你这样哭我做什么?”
她没有即刻回答他,好象从心中生出来的悲哀,无法制止似的,过后才象强自忍住抽噎说:
“哥哥,你不要那么说,我看你让孩子们气成这样子,难道我不伤心么!”
“你怎么知道的,呵,你怎么知道的?”
他猛然地睁开眼,用手臂支起上半部身子来,笔直地逼望着她说。
“你也把我太见外了,一家里的事我也应该知道知道,是喜我们大家同喜,是忧我们大家同忧,——你先好好躺下去,不用着急,我跟你说,我们是一条根上生来的,我要是没有哥哥,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她说着又哭起来,他的眼睛里又涌出泪水,他不愿意为她看见,就又把眼闭上。
“——我总说,真关心我的只有你,真关心你的也只有我,你生了一大场气,把自己气成这个样子,有谁来管你呢?孩子们照样都走了,谁也不把你放在心上,你白为他们辛苦,他们谁也不知情,这还是好的,要不然撒手一走,什么也不顾。——”她得意地说着,故意把最后两句的声音提高一些。
“他们是都出去了么?”
“可不是,静珠是坐汽车走的,静纯和静婉欢天喜地一同出去,——我在上面,什么都象明镜似的,我都看得见,平日我不说就是怕为你添烦恼,如今我看你为他们生这么大的气我才来告诉你,看开了点,什么都犯不着!”
她摆着滚圆的那颗头,滔滔不绝地说,有几次他摇着手要她不要再说下去,她装做不理会,仍自继续着。这次她停一停,吐出嘴里的白沫,又说:
“——就说静玲年纪也不小了,还是什么事都不操心,无忧无虑的睡大觉;静宜呢,嘴上说的怪好听,下半天那个男朋友又来了。”
“什么,静宜的男朋友?”
“就是呵,昨天来了一趟,今天又来了,唉,说那些干什么呢?我就说现在的女学生要不是做事不顾人,就是唱高调,比起我年青的时候可差得多了。……”
她叨唠了一大阵,她看到他的眉毛紧紧锁起来,到后是两行泪从闭着眼的角流下去。
“这是何苦来呢,我不过告诉你明白明白就是了,真伤心那才不必。”
她说完了站起来,在这房子里转了一遭,一面看着一面嗅着,随后悄手悄脚地溜出去了。他的心更纷杂,他没有想到他的孩子们都是这样子,他想这也许是由于他的教养不好,或是因为自己近几年来没有能给他们做好榜样。他昏沉沉地睡着,被许多恶梦纠缠,过后他醒了转了两个身,就又睡起来。
他又睁开眼睛,什么也望不见,一片漆黑填满了他的面前,他很惊异,他以为他失去视看的能力,他又以为他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他用手摸着自己的脸和身子,最后他才想到这是夜了。
他开了灯,又把他带回他一向极熟识的天地中,可是猛烈的灯光使他不得不闭起眼来,等到他张开眼睛,看看壁钟,才知道已经是将近午夜的时候。
他缓缓地爬起来,嘴里觉得很干渴,壶里的茶早已冷了,没有声息,人们都已睡了。不知道是梦境还是真实,静宜曾来到他的房里把存的陈酒都搜出去;可是他记得至少在通鉴的那只箱子的后面还有一小瓶正汾酒,他就勉强移动着脚步到了书架的前面,他打开通鉴的箱板先拿出书,果然他就取出来一小瓶酒,他的喉咙觉得象是烧着了一般,他自己的心里想着:
“这是最后一次,从明天起我再也不喝了,对了,从明天起……”
他还没有想完,已经拔下瓶塞,把瓶口对着嘴喝了一口。他感到无比的润适,他擦擦嘴,抹抹胡子,坐到椅子上,把酒倒了半杯。
夜是安静的,远地的狗的吠鸣,象从另外一个世界里传过来,大地安息了,它的担负并没有轻下去。
他坐在那里又把酒杯送到嘴边,酒的香气已经不能使他迟缓,他就又贪婪地喝了一大口。
“人活着是为什么呢?……象我这样子,……到底为的是哪一个,……古诗上也这么说:‘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还有,还有。——‘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我也该这样,……该这样……”
他昏沉地把杯里的酒都倒在嘴里,过后那一小瓶酒连一滴也不存了;可是他感到更甚的烦渴,他的全身都象燃烧,他软下去,整个地忘记了他自己。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