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夕 - 三十七

作者: 靳以4,357】字 目 录

时候,换上好衣服,简直就换了样子,觉得非常的拘束,不自在,我和母亲抱怨,她就说我没有那份福气,没有福气也好,我不在乎那些。”

他们走出学校的西门,跨过一座小桥,桥折向朝南的一条路。这已经不算是路了,不过是田畦间的行人径,只能容一个人行走。

“我就没有想到这还可以走。”

“什么地方不可以走呢,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只要走过这一段,路就会宽了,你看那边不是有一带竹林么,竹林的后面还有几个人家,在秋天我常喜欢站在他们门前的广场上,看他们收集粮食,他们的快乐是人间少有的。你看,他们现在就忙碌了,到了丰收的时候自然他们极快乐,他们是应该快乐的,因为他们化去他们的精力——。”

“我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教给我的一首诗,我只记得两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那是李绅的悯农诗,前面是‘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再接下去才是你念出来的两句。”

“你怎么能记得这许多?我只能记得一点,一大段事我只记得一小节,我自己就是这么不中用!”

“也不象你说的不中用,实在是你的精力分散的方面太多了,所以才不能完全。”

“有时候我也极恨我自己,明明知道得很清楚,偏偏自己还沉下去,真是向下比向上容易得多。也许这是我们女子的天性,无论什么事都只走easiest way。”

“The easiest way io the lowiest way,是不是?”

静珠不说什么,她原也是知道得极清楚,有时候极怕想,她只图眼前的快乐,象世纪末的享乐者一样;可是她极年轻,应该极有生气。

他们说着已经走过了那丛竹林,也看见那几家农舍。有几只狗站在门前朝他们吠叫,可是它们并不跑上来,看见他们走过去,就自然地停止下去。

他们一直走到一个池塘旁才停下来,为了取水和洗衣的方便,有几级石阶一直伸到水里去,他们就坐在石阶的上面。他们安静地坐着,许久都没有话,阳光烘着他们的后背,暖燠燠地有微痒的感觉。他们望着池塘的水,那早已溶解了,在边上泛着绿色的细沫。在象镜子一样的水面上,映着他们的面影,很清晰,很逼真,他把一个小土块丢下去,立刻就漾破了平静的水面,没有人影,也没有树木,竹林和房舍的影子。

“投下去的是死亡,于是什么都不存在了”,方象是感喟似地说,“我一个人常常坐在这里,我想:‘当我坐在这里,水面上有我的影子,我走了,那个影子立刻就消灭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所以我以为我们不应该活在水上。我们应该活在木板上,我们要把生活一笔一画地刻在那上面。”

静珠谛听着他的话,似懂又似不懂地,她也把一块土丢到水里,看看水的圈纹荡开去,但是她抓不着什么。她想到方还要说下去的,她就听着。

接下去的又是一阵沉默,他好象在想什么,两手拢了膝头,他的眼睛望着天空,她顺了他望过去,什么也没有,那只是蔚蓝的天和一两片浮着的白云。她有点茫然,心里想:“难说就是这两片极常见的云彩使他呆了么?”他没有呆,突然间他的脸转过来望着她,和她说:

“静珠,我早就想和你说些话,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你知道我以为——”他善意地,不自然地笑着,松开一只手摸抚自己的下颚,好象这能帮助他说出来要说的话似的,“——我以为你不和她们一样,和任何人都不一样,是的,我记得你从前和我说过,你要‘游戏人间’,想想看,你还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孩子,你能在人间游戏么?多少想游戏人间的人,结果是被别人游戏了,自然你还年轻,那一层还谈不到,不过我以为你的生活照这样下去是极不好的,——”

他停了停,把手伸过去拉着她的手,她很温和地和他微笑,一闪间使他突然记起来这笑容在哪里见过,他记得是一幅西洋名画,画了一个美丽的女人半身,露着千古不灭的微笑;画家和题名他一时记不起来,可是他的心里许着:“我一定要查出来,回头我就到图书馆去。”

可是他不久就记起来了,那是达文西的摩娜·里莎。

“——譬如象我们能走进大学来已经很不容易,有多少人没有这样的机会呢?就说我,好容易和我的父亲哀求了许久,卖了一半田,我才能到大学里来。我不是说究竟读大学能有什么用,或是那些教授们也真懂些什么;这只是要我们得一点常识,同时给我们一个自己读书的机会。你的家我知道,比我的不知好了多少倍,象柳就不同,我知道她的家很穷苦,可是她不能安于那样的生活,她到大学来完全是找寻安逸的生活,她忘了自己的本,天天醉生梦死,她结交许多男同学男朋友,她是有目的的,你不同,你只想玩得高兴,你要快活,唉,其实怎么样才算快活呢?——”他深思似地想了想,才又说下去:“——许多同学都以为我太苦恼了,每天钻在图书馆里,不去享受一切都市的文明,没有事就到乡下来散步;可是我自己却很快乐,尤其是今天。你看我们坐在这里,眼前所看到的都是真实,池塘,房屋,树木,流云,蓝天,……没有一点虚伪,我可以向你打开胸腑说话,要说什么就说出来,我们不是在社交场上守礼的君子,我知道你也不会因为我的失礼就怪罪我,你想这还不算是一件快乐的事么?”

他说完,无邪地笑着,他的笑声的回音又折回来,当他自己已经停止了,那笑声还不曾断,他就高高兴兴有意地说:

“你看,当着我笑了,万物都随着我笑,为什么我不快乐呢。”

“我想在一群人当中你最不快乐了,好几次我都看出来,每次你同我两个人在一起,你就很高兴。”

“我是这样,从小就如此,当初我的家还不象现在,一家人都很热闹的时候,我偏喜欢一个人躲在一旁;后来我的家衰败下来,别人成天抱怨,成天难过,我什么也不在乎,我还是安静的躲在一边。”

静珠听到“我的家衰败下来”这一句话,她打了一个冷战,她记得从前,她的家也是极热闹的,而今只有一个架子撑在那里,每次她回到家里好象走进往日宫殿的遗迹,或是爬进坟墓;住了一天,再钻出来。她真不愿意回去,她怕那份冷寞。

“我的个性就和你不同,我喜欢忙。”

“你不是喜欢忙,你是喜欢热闹。”

“对了,要我一个人死也受不了,我愿意放下这件事就是那件事,高高兴兴就把日子过去了,所以我的朋友极多,我的方面也极广,亦青,我告诉你我不是一个好女孩子,你对我好我知道的,我待你象我自己的弟兄。你说的话我也听得进,只是要我做起来就困难了。——”

“生活如果是平静的,永远都觉得很安然,你喜欢热闹,你总有时候回到自己的地方,那你不更感觉寂寞了么?”

“不,不,那时候我一定很累了,我很快就能睡着。”

“你一夜都不醒么?你不曾有一个时候觉得自己更孤独么?我知道的,你不要故意和我这样说,你还只是一个孩子,我,我也不能算是成人,可是在人生的路上我多迈了几步,我的路也和你的不同,你简直是跨上错误的路,因为你有纯良的天性,你还能跨到良好的路上。”

“这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的朋友们从来不指摘我,他们都说我的生活过得极好;我家里的人有时候想到我就严厉地斥责我,可是我偏不听,你,你也在说我的错处,你却用弟兄的温情来感动我,难说我真是一个没有心的人么?——”

“那就好,那就好,……”

方匆忙地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他不曾想到能说动她,他紧紧地抓着她的手,染了深红的指甲也不象往常那样刺眼。

“你试着领我过一个新的生活,开辟新天地,你不要把希望放得太大,就以为我是一个垂死的人。也许我能好下去也说不定,如果不能呢,你不要再理我了,也不要骂我,任我去好了,——那我就彻头彻尾不可救药了。”

她说完,两只眼睛望了他,也紧紧捏着他的手。在他的眼里她好象已经换过一个人,那不是一个凡人,象是才钻出水面的一朵新放的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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