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夕 - 二十

作者: 靳以3,564】字 目 录

是从她的脸容看来知道她睡得并不安宁,有时她的嘴唇动着;可是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来;有时忽然象惊醒似地,大声地叫着:

“我的孩子呵,我的孩子呵!”

这时她的眼睛张开了,烧得发红了的眼睛大大地睁着,好象寻求什么似的。

“青芬,青芬,你安静些吧,孩子妈妈在招呼呢,等到你的病好了,就会抱给你。”

可是这些话她象并没有听见,仍自叫着:

“我的孩子呵,我的孩子呵!”

不久,她又睡着了,在睡梦中,有时两只手又伸出来,在空中舞动着,一股强烈的臭气从被里散发出来。

这一夜,她的热度并没有退,第二天上午把病状报告昨天来过的医生,那个医生就拒绝治疗了。请了另外的医生,只有一个人勉强地给病人打了一针,没有一个人留下药方。

两天之后,病人突然清醒了,静纯高兴地坐在她的床前,她用无神的眼睛望着他,还把那瘦弱的手伸出来抚弄着他的头发。他这几晚都没有好好地睡,精神也显得疲惫不堪。

“唉,这几天可苦了你,你,你的头发都这样乱。”

当她把手伸到他的发际,他觉得出她的手在颤抖,一下子就从他的发尖,传到他的心上,他打了一个冷战。

“这阵我好了,告诉他们给我弄点吃的来,再把孩子抱给我看看。”

“好,好,我就去,我就去。”

他立刻站起来走到母亲的屋里,当他把这些情形向母亲说的时候,他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母亲可并不那么兴奋,一面吩咐阿梅快点去煮点麦片,一面自己准备去看看。

“我还忘记了,妈,她说要把小孩子抱给她看看。”

“也好,也好,我抱过去吧。”

母亲就从小床里把正在睡着的婴儿抱在手中,随他走过去。

在病人的脸上居然露出微笑来,看到孩子,她还伸出两只手去接。

“就由我抱着你看吧,你不该劳动。”

“妈,给我看看吧。”

她低微地,迟缓地说着。母亲就把孩子送到她的床上,随着用手摸摸她的额部。

她用一只手拢了孩子的身躯,把自己的脸紧紧靠着孩子的脸,还用那烧裂的嘴唇亲着孩子的颊。孩子醒了,用他那不能望人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空中。突然在她的眼角淌下两行泪水。

母亲不知哪一阵又出去了,他想把孩子抱过来,可是当他伸过手去,青芬止住他,她爽性用两只手拢着那细小的身躯,一面无力地摇着头。

“让我多亲亲我的孩子吧,谁还知道我能不能好起来?”

他的手缩住了,一面惊恐地问着:

“你怎么说起这样不吉利的话,你不是就要好起来了么?”

“唉,你不知道,我怕闯不过去了。”

接着她又流泪了,他就凑到她的面前,从她嘴里呼出的热气直扑到他的脸上,他勉强地忍住了。

“我不是不想活下去,我的孩子,我舍不下,还有你,你这几天待我真好极了。”

“青芬,我对不起你——”

“不说那些话,过去的就算了,将来你好好爱孩子。”

“青芬,你不要说这些话,只是发烧,算不得什么病。”

“哎,我知道我自己,我早就看过书,书上说产妇最怕发烧,一生产我的心里就怕,现在算着上了,好了,什么都要完了。”她费力地喘一口气,又把嘴吻着身边的婴儿,“我自己也常解说,我的病不要紧,现在我真不愿意死的。——”

“你不要提这个字,我怕听,我怕听。”

静纯苦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他象是在摇撼自己的头,他的心真是苦痛着。

“不要这样,静纯,我看了心里也难过,将来你要好好待别人,别人就会待孩子,好了,不要说人家不了解你,你也应该先了解别人,我,我,……”

她说不下去了,象有点什么东西塞住她的喉咙,她的眼睛睁大了,用手指着自己的嘴,静纯惊恐地跑出门去,他几乎是喊叫着:

“妈,快来,快来,青芬要不成了!”

母亲三脚并两步地赶了来,楼上楼下的人都被这声音扰乱了,都跑到二楼来。

她安静些了,眼半闭着,只有呼出来的气,没有吸进去的,母亲轻轻挪开她的手,把又睡着了的婴儿抱过来,顺手交给静宜,要她放到小床上去,黄俭之不知道怎样是好,他不断叹息着,他的左眼简直是跳动地闪着。静婉和静珠默默地站在床边。静玲也挤在她们的中间,这几天都不许她们进来,如今她们所看到的只是一个垂死的人,菁姑从楼上下来,哇的一声哭出来,这一声把静纯的眼泪引出来了,他把眼镜放到桌上,用手绢掩着脸,母亲急忙吩咐她们把她架到楼上去。

“简直她是故意,病人顶要安静了,她自己的心本来就够难受了,还这样子,她怎么受得了,静纯,你也先站到一边去,——”

听到母亲的话,他并没有站到一边去,只是放下来掩着脸的手绢,擦干了眼睛上的泪,强自忍着心里的悲痛。

这时,窗外忽然吹起大风来了,落叶象急雨似地扑打着窗子和地面,青芬的气息愈来愈小了,终于停止了。

她的脸还是安静的,嘴角微微咧着,眼睛并没有全闭好。

母亲嘴里喃喃地在念着,没有忘记吩咐静纯:

“轻轻把她的眼皮关好吧,——不要惦记孩子了,他长大了也不忘记你,……”

静宜和静婉哭了,静纯也哭了,母亲又说:

“不要把眼泪滴到她的身上呵,她要受罪的。”

静纯轻轻地把她的手放顺了,在一切人的意料之外,他在她的额间轻吻了一下,然后把一张白手绢盖在她的脸上。

“唉……”

黄俭之悠长地叹息了一声,低着头走到外面去,守在甬道里的李大岳看到他那不稳的脚步早就赶到前面挽住他。

顶楼上的菁姑,一直也没有止住她的哭声,在她的哭声里,还夹着许多话。

三天后,一切都过去了,在晚上,静纯忽然象从他的深思醒过来,和父亲说:

“爸爸,孩子的乳名我想换一个。”

“呵,为什么?英儿这个名字不好么?”

父亲仿佛觉得自己的威严又被刺了一下,惊奇地反问着。

“不,为了纪念他死去的母亲,我想还是改做青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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