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晚七点,而且参观要化一块钱买门票。他们闲散地走进去,正看见工人在冰场上洒着水,全场都拉起来红的绿的小电灯,还有五颜六色的纸花和软玻璃片。
“我们先回家吧,晚上再来看。”
“不成,晚上他们就不愿意我出来,幺舅,你请我在外边吃一顿,好不好?”
“那倒没有问题,就是怕家里人惦记。”
“不要紧,跟你出来,家里人放心的。——你看这些公子哥儿,少爷小姐,不知道要怎样热闹呢?”
他们说着又走出来,天已经渐渐地黑下来了。可是代替太阳的有辉煌的电灯,近来,更象日本的夜市一样,在街旁有无数的货摊,各自点着一盏明亮的灯。在那灯光下面,是一些假古玩,假字画,还有一些兼价的日本货。
“这真不象话,全是日本派头!”
“幺舅,你去过日本么?”
“提不上去,当初去考察过一次。”
“这我还没有想到,你也到外国去考察过!中国的政客军阀,不得势的时候不是养病就是考察。听说有一回不知道是哪一国的当道和中国公使说,以后如果有人来,用私人名义,他们也竭诚招待,总是顶着个大头衔,真是不胜其烦!没成想,你也考察过!”
静玲好象故意讥讽似地向李大岳说,弄得他有点窘,心里说:“我们才不是那种考察团,我们是派去真正考察的,”可是他的嘴里说:
“算了吧,五小姐,我们也不配。天不早了,你说到什么地方去吃饭?”
“你叫我什么?”
静玲一点也不让他。
“我说静玲,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吧。”
等到他们吃过晚饭赶到××溜冰场,那已经到了七点,从远处就看到那个用电灯和松枝堆起来的牌坊,大门前汽车叫着,挤着,人们仓皇地朝里走着。在买票的时候那个人说:
“你们真巧,再来晚一点连票也没有了。”
果真,他们买过了两张票,他就下了窗门,挂出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场中客满,明日请早。”
他们挤进去,抬头一看,方才的那些记忆完全没有了。一切都象改造过一番,在冰场的中央,立着那颗直抵棚顶的圣诞树,四围点缀了无数的星星一般的小电灯,此明彼灭的好象眨着的眼睛。人造的霜雪的片屑,温柔地附在枝叶间,包扎得极好看的礼物,象果实一般垂在四围。那里有可爱的赤裸的洋囡囡,还有穿着古装长衣披着金黄色头发的也可怜地吊着,象流苏一样披下来的是那五颜六色的彩线,可是由树顶那里,把系着好看的花朵和电灯的线给一直引到四围的观客的座位上。那些高贵的客人女人们,涂抹着厚的脂粉,披着不同颜色不同式样的大衣,偶然伸出那纤纤的手指,珠钻必定发出闪眼的冷光。男人们坐在那里,伴了太太的显着道貌岸然的样子,陪了朋女们来的,装做又殷勤又体贴似的。
站着的人,用全身的力量支持自己,挤着,都在等待着什么似的。柔靡的乐声,在空中充溢着,回荡着。
“这种享乐,真可耻,真丑恶,——”静玲回过头去低低地和李大岳说,下半句却说给自己“只有那个古式美人的洋娃娃怪惹人爱的。”
“想不到,这个时候。——”
李大岳也愤慨地说着,他用两份力量站着,一面支持自己,一面提防别人挤到静玲。
“真就有这么多没有心肝的人来看!”
才说完这句话,她自己也笑了。
“我看有许多人也和我们一样——”
李大岳很聪明地接下去。这时乐声忽然停止了,冰场里面忽然有了一个红长袍,白胡子的假装的圣诞老人,他一个人滑了一圈,张开那个嘴笑着,人们鼓着掌,音乐也伴和他的笑音奏起来。然后他站住了,用做洋人的音调不知说了些什么,于是乐声又起来了,他用颇有技巧的方法做了几种滑稽的表情。
“幺舅,你听,他说话的声音象不象救世军传道?”
“青年会里的人也那么说话。”
正巧他们的身边站着一个长脸,戴眼镜,剃得发青的下巴,梳得很光滑的分头的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把眼睛恶狠狠地朝他们望一下。。黄静玲偷偷地推李大岳一下,他们就又沉默了。
正在这时候,乐声又猛的一响,通着更衣室的门大张开了,好象打开鬼门关似的,形形色色的人,一下都涌进来了。
掌声不断地响着,笑声也哄哄地起来,一下把那音乐的声音都盖住了。人总在一百以上吧,在那个冰场上自如地溜着,——有涂了一身黑油装成非洲土人的,有象从棺材里才抬出来的满清衣装的男女,有扮作乡下姑娘的,还有一个扮成黑绿的乌龟。有一个人扮成飞鸟,就永远平伏着身子,向左右伸开有明亮羽翅的手臂。有人装成英雄般的拿破仑,有人扮成小丑似的希特拉,但是惹人爱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她穿着白毛的衣裳,头上竖着两只尖耳朵,她扮成一只可爱的小兔,她也象兔子一般活泼地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幺舅,你看那个小孩子多么可爱!”
“真是,她总是,是——可是为什么把这一个纯洁的孩子放到这里呢!”
李大岳喟叹着,可是静玲并没有注意去听,她一心一意地注视那个小白兔。
随着那只小白兔,她就看到静珠,她立刻惊奇地告诉李大岳:
“幺舅,幺舅,你看静珠也来了!”
“在哪里,在哪里?”
“那不是么!就是那个扮成璇宫艳史里女王的那一个,她的身后总跟着那四名兵士。——”
“噢,我看见了,不知道她哪里弄到这身衣服,还挺好看的。”
“俗气得很,她简直什么也不懂,就知道把这种不高尚的电影抓住不放。”
静玲一面说着,一面摇着她的头,当她回过头来的时候,故意撇着嘴,因为她缺了门牙,嘴显得格外瘪。这时美妙的音乐响起来,场上的人们合着节奏的回旋溜着。个人卖弄着特出的技术,鼓掌的声音这里那里的响着。
那个圣诞老人在场中奔跑着,有时装做老迈的样子,故意象要跌下去;可是并没有真的摔倒。有时候他还抓到那个小白兔,便举起她来,或是把她挟在腋下。
静玲象是不满意似地摇着头,那些青年人,那些笑,那些音乐,只使她感到愤慨,她还想到这场面该在那里看过,她记起来了,那是从历史影片里,描写暴虐的古罗马君主,怎么样广集市民,恣意饮乐,于是在广场中放出来饥饿的狮子,然后又放出那些圣洁的教徒,从前是受难的,现在转为人们享乐的;可是现在还有什么乐可享呢?鲜血的斗争,难说还唤不醒这群醉生梦死的人么?
他们却正狂欢,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民族,也忘记了一切。座客把彩色的纸条纠缠在人的身上,好象要把那无耻的行径,卑劣的心结成一个大的,一个更大的。……
光滑的场面已经浮起一层冰粉,这时音乐换了一个调子,许多人那么熟稔地和谐地张开嘴合着:
“沉静的夜呵,
圣洁的夜呵,
一切是静谧,一切是光耀……”
忽然訇的一声响,整个的冰棚象一只海船似地猛然摇晃起来,电灯熄了一大半,清脆的破碎的声音象山谷中的回音似地响着,谁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慌急得连狂叫一声也没有,把运气和生命都交给不可知的手中,只是什么都看不见了。浓厚的白烟充满了空中,硫黄的气味猛烈地钻进鼻孔。没有音乐,没有抑婉的歌声,这时只有尖锐的,女人的惨叫,在撞击着每个角落。
静玲也吓住了,她抓紧了李大岳的手问:
“这是什么?呵?”
“炸弹,不要紧,小得很,没有什么大作用。——”
“好极了,好极了,得警告一下。”
这时她才直起伏下去的身子。可是她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人拥挤着,不断的哭号,不断的叫嚷。
“跟定我,我们走吧。”
没有高贵的举止,没有礼貌,人群杂沓地都想从那个小门挤出来。
李大岳把静玲几乎是从里边拖出来,到了外边,走到对面的路上去,静玲才喘了一口气说:
“我可出来了!”
可是她的心里还隐秘着一点想念,那是那个漂亮的洋娃娃,还有那只可爱的小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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