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知道她为什么吞安眠药片?”
静纯摇摇头,她总以为他知道不告诉她,就露出不高兴的神气说:
“哼,不告诉我拉倒!”
她上了楼,并没有就去睡觉,她先到静婉那里去看,她还是睡着,那位看护小姐正捧着一本书在看。她们微笑地点点头之后,她又到了母亲房里,阿梅正支一架行军床,静宜也在一旁帮忙。“静玲,你到我房里睡吧,我要陪妈睡。”
“好,阿梅,老爷要你陪着看护小姐坐夜。”
“真的么?”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阿梅感到极无味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五小姐。”
终于在十九小时昏睡之后,那个安心想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又被拉回这个世界里,那个一心享乐的静珠,却头上包着绷带,回到家里来了。
当着静婉醒转来的时候,她自己真觉得象做了一场大梦似的,她几乎都不记得那回事。她变得更沉默了,除开说了一声,“我觉得头痛”之外,她紧紧地闭着嘴。
“那不要紧,再好好躺几天就得好的。”
那个医生也高兴地说,他于是又走到母亲的房里,诊断之后也说不要紧,只要好好休养几天,再吃一点药,就会没有关系。
这些好信息正象一阵春风,吹开每个紧皱着的眉头,也吹上两朵笑靥。只是一夜的光景,连空气也象是改换了,那个捧着脸嚷痛的人独自躺在床上呻吟着,还是静玲好,象是很关切地去看望她,问她:
“为什么你的四个侍卫不保护你呢?”
静珠惊奇地从床上坐起来,诧异地问:
“怎么,你也去了?”
“我,用不着去,自然有人来送信。”
“滚,小鬼,不跟你说,一点同情也没有,人家在这里难受你还在一旁取笑!”
“我怎么取笑你,我是真心想来看一看你的伤。”
“伤倒不重,打进些细粒铁砂,可真把人吓死了。”
“那也好,加点天然的装饰!”
静玲说完立刻就跑出去,把门砰的一下关上了。转过头去,才看见静纯正抱着青儿晒太阳。
“你看见大姊吗?”
“她在睡觉,你不要去吵她,昨天晚上她一夜也没有睡好。”
“爸爸呢!”
“在楼下吧。——”静纯回答她之后,忽然翻起眼睛来问!“你怎么尽问我,不会自己下去看看么?”
可是她用不着下去,就在窗子那里,看见他正在指挥仆人在打扫院子。李大岳也好象很忙似地随着他转,父亲好象比没有发生事故之前还高兴些。
优愁也好,快乐也好;忙也好,闲也好;日子却是不等待人的,这一年的最后一天终于降临了。
父亲今年好象有更大的兴致,在三四天之内把楼上下的房子都打扫了一番。该结起来的红彩已经在微风中飘荡,红缎的桌围椅靠也都套上去,迎门的两支大红烛,早就高高地插起来了。
父亲的嘴里总是在咕噜着:
“我们得热闹一下,镇镇不祥。……”
李大岳是父亲的好帮手,静宜却在忙着食品。静婉虽然好了,可是没有下床,还是那么少说少笑的,母亲遵从医生的话,好好躺在床上,她也很高兴,因为到底她是活过来了。静珠解下绷带,她的半边脸上多加了些个细小的黑点。于是她时时用手遮着那半个脸。
到晚上,一切都停当了,那张圆桌放在甬道里,母亲的房门打开了,正看见他们那一桌人。两支红烛放在中间,跳动的火焰把快乐的光晕射到每个人的脸上,每个人都穿起好衣服。菁姑还和她的猫一样,头发上打了一个花结。黄俭之套上马褂,静珠也着实装扮了一次,那黑点居然看不见了,免得她怪累赘地要掩着脸。
雪又降落在这黑色的土地上,或远或近的爆竹不断地响着,还有那象原始音乐的合奏,总是伴着龙灯和彩狮。黄俭之郑重地站起来,他的手里擎着几个月没有碰过的酒,两只眼向四周看了一圈,才说:“这一年,不管好歹也算过去了。古人有言‘福不双至,祸不单行,’我们这一年遭的祸可真不算少了。幸亏静宜还好,是个好孩子,任劳任怨,把这个破烂的家算是撑住了。今天,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我想年月既有一个结束,我们的不幸也该到了一个结束,让我们今天同饮这一杯酒吧。”
黄俭之把那打了许多皱的眼左右望着,一桌的人都站起来举着杯子,他忽然有点感触,一颗老泪滚到酒杯里,他就一口喝下去。
静玲也吞下去,觉得不对味,可是她的心里却暗暗想着:
“这不是一个结束,这还只是一个开端!”
她没有说出来,远近的爆竹更繁密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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