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许他们停留,他们只得还在那人流中滚着。
“我真奇怪,为什么今年的旧历年显得更热闹。”
“我怎么知道,我是头一年在这里过旧年。呵,我记起来,那年‘一二八’差不多正是要过旧年的时候,许多老百姓在逃难之先把那作好了的年菜送给我们吃,每一家差不多都有一只鸡,有的连毛都拔好了的,那可没有这么冷,天下着雨,……”
“冬天还下雨,我可没有经过,不要说啦,一两天之内这里怕又要下雪了。”
“是不是每年这么冷?”
“不,去年就不这样,今年实在特别,你看,这许多人,简直是抢着办年货,好象过了这个年就没有日子了!唉,真气人!”
“还是钱多的原因。——”
正说着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街的转角,在那里有三四个只披着麻袋片的乞丐匍匐在路旁,他们都很老了,发黑发红的脸,衬着那结了霜的灰白胡子,全身象一片败叶似地可怕地抖着,他们用了那非人间的声音叫着:
“老爷呀……太太呀……不积今世积来世呀……可怜……可怜……我们是老来苦的……苦命人吧……”
可是人们的眼睛是惯于仰望和平视的,他们不大低下头来,有的人甚至于厌恶这悲惨的哀号,不是回转身去,就匆匆地紧两步,把这一些再都丢到身后。
静玲也不说什么,在衣袋里摸好了零钱,走过去的时候每一个的面前丢一角,然后好象染了点罪恶似地很不自然地脸更红起些来。
“何必给他们钱,他们都是假装的。”
“什么?你说什么?”
“假装的,不要看他们抖得那么可怜,他们喝了酒,还吃点什么药就一点也不怕冷,——”
“即使是假装也很可怜,幺舅,如果你能装得象,我也照样给你的。”
“不是那么说,这样的施舍也没有用。”
“我也知道,整个的社会不改过,他们总还是没有路。按说到了他们的年纪,早应该象老太爷似的在家里享福了,可是他们不能够,依幺舅的说法,在这大冷天里,只得装出一份可怜相来骗过路人几个钱!”
“这几个钱也没有用处。”
“当然喽,可是再多我也没有,我总想,我能尽多少力就尽多少,我并不想做慈善家,我只求对得住自己的心也就是了。”
“如果人类都有你这一份心肠也还好,可惜许多人不是这样。”
“所以才需要改革,每个人都希望生活得比别人好些,为什么不大家都生活得好呢?也许这是一个理想,我想总有一个时候它会到来。”
“哼,那不定是哪辈子呢!”
“可是我们不能因为目标高远便停手不做呵,我们该做的事情真是多得很,多得很,——呵,真糟糕,母亲要我们买的东西也忘记了。”
“我倒没有忘记,时候还早着呢,到那边去买也好。”
“幺舅,请你一个人代劳吧,我还有点事。”
“那么你得把那张单子交给我。”
“好,好,这就是,——”静玲一面说着,一面从大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我想有许多东西大可不必买。”
“什么东西?”
“象这些香烛纸锞,还有大年夜的神像,都没有意思。”
“既然知道没有意思何必还一定主张呢?你母亲一定是信奉这些,就是为了使她高兴也不得不办。”
“好,我不管,反正也麻烦不到我,我先走了;回头到家里见!”
静玲一面说一面就跳着走了,可是他忽然记起来不该放她走,因为自从出事之后黄俭之再三说不能再让她一个人东跑西跑,他叫了她两声,一点回应也没有,他就自己在心里盘算着:
“我若是回去得早,只好偷偷在门房里等她,那么她回来的时候再一路进去,仿佛一直没有分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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