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岳已经有点厌烦地在墙边来回踱着了。
“走,走,走,我们赶着到后院去。”
他们紧接着走到后边,那可真是快乐的天地,这里那里堆满了人!大姑娘规规矩矩地坐在条凳上听书,小孩子和浪荡子在给练把式,卖膏药,摔跤,耍幡竿的喝采;耍贫嘴和说双簧的引了另一派观众,小学徒和乡下人有兴趣地伸着脖子把眼睛望着拉洋片的玻璃门,那个拉洋片的一手扯动锣鼓,一边扯高了嗓子唱:
“看了一片呵,又一片,
十冬腊月数九天;
日本鬼子呵,真可恨,
运来白面换洋钱,
洋钱化了不打紧,
染上了瘾头真难办;
流鼻涕,淌眼泪;
钢刀摆在脖子上,
不过瘾来也枉然!
有朝一日抓到官里去呀。——”
这时候,那副锣鼓着实地敲了一阵,那个人还拖长了喉咙唱着“哎哟哟哎哟哟”然后拍地一声把箱上的木板一盖,接着就是一句:
“可怜小命归了天!”
好象里边有了什么变化,有的看客就把脖子缩了一下又凑上去;那个人又接着唱:
“大家来瞧呵,大家来看。
躺在地上多可怜;
没有人提,没有人管;
猪不吃来狗不餐,
化一滩脓血肥不了田。
奉劝诸位及早醒,
少上当来少化钱,
保全身体真真好,
攻打鬼子上前线,
赶走了鬼子,够有多么好噢,
大家快乐过新年!”
接着又是一阵锣鼓,那个拉洋片的人亮亮嗓子又在说:
“诸位看官,演过了这一段,下边俺再奉送一段,这就好比那双生贵子一般;后来的您请坐,也是看一段送一段,包不上当,下边演的是“一二八上海大战”,这一二八,是阳历一月二十八,就和咱们这个时候差不多,中国的军队在上海跟日本人打仗,把东洋鬼子打得落花流水,要看的坐下看,要听的站着听,咱们说唱就唱:
“往里瞧来,往里看,
十里洋场上海滩,
…………”
黄静玲很兴奋地和他们说:
“想不到,拉洋片的也懂得宣传,我相信这效果一定很大!”
“哼,那有什么意思,”静珠撇了撇嘴,“谁还不明白这一套!”
“你明白,你不总还算一个大学生么?当然罗,你要是连这些事也不知道,那么连一个人也不算了。”
静珠正要和她发作,李大岳就说:
“你们听,那边也在叫口号!”
他们顺着声音走过去,原来那边是耍狮子的,一共有三只,每一只是两个人!它们在翻滚,在跳来跳去,震天的锣鼓不断地敲着,等着乐器停了,那几个敲乐器的人就大声叫着:
“打——倒——日——本,赶——走——鬼——子!”
每念一个字的时候,从狮子的嘴里吐出一张写着那个字的纸来。
“这也倒很别致!”静玲想着。
那些老百姓高兴地笑着,识两个字的人也随着那些字高叫。
正在这时候,静玲忽然觉得有人扯她的衣袖,她回过头去,才看见是赵刚。
“呵,原来是你,你怎么穿这么一件老棉袍,还戴一副眼镜,我差点认不得你了!”
“我故意这样打扮。”
“还怕有人跟你么?”
“不是,不是,我是派定来说书,就在那边那个场子,你看向大钟就是那只抓痒的狮子头。”
“噢,原来是你们!不用说,那个拉洋片的也是了?”
“可不是,我们真都下了点功夫,回头那边还有新秧歌,你们可以去看看。”
“我想这种宣传的方法一定很好,老百姓喜欢这套。”
“是呀,所以才这样打扮,免得要他们一看见学生就不喜欢,你看他们笑得多么自然!”
“想不到你还会说书!你说哪一段?”
“我们分着说,从倭寇说起,一直说到大游行,我们把好多老百姓都说哭了。”
“真可惜,我不能加入,帮你们的忙,我觉得你们想得真不错!”
“唉,还不是为了培养将来和日本打仗时候有形和无形的力量。——你们到那边去看吧,秧歌快来了,那还有点意思。”
在那边,有高低的锁呐还有清亮的小锣,人已经围满了,到底他们还挤进去。几个化装的人正在场子里扭着应和音乐的节奏一抖一抖地。
那有一个穿和服留着日本小胡子的家伙,牵着一个戴官帽穿纱袍的满清官的鼻子,在这个官的身后跟定了两个人:一个是千娇百媚的姨太太,一个是红鼻子花眼睛弯腰驼背的读书人,那个官向着那个日本人就象一条可怜的狗;可是转过头来他就举起鞭子来打另外三个人,一个是扛了锄头的庄稼汉,一个是短打扮的手艺人,还有一个是穿勇字背心的兵,那个姨太太一会儿依着那个官,一会儿又靠了那个日本人,那个日本人时常咧开嘴露出那对假装的大牙,他好象一口要把这几个人都吞下肚去似地。
这样转了两个圈,乐声激昂了,那个兵忽然拔出腰刀斩断了那根牵着鼻子的绳子;那个庄稼汉也高举起肩上的锄头,那个手艺人把衣带上别着的斧子举起,连那个驼背的读书人也挺直了身子用长烟杆当武器;那个不再被人牵着鼻子的官和那个姨太太抱着坐在地上索索地发抖。连里带外的人大家一齐喊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日本帝国主义!”那个日本人就跑,那几个联合起来追赶。有的堵,有的截,到了把那个日本人打倒地上。这时候乐声停了,那个日本人取下胡子和假牙,朝那些看的人说:
“诸位,我不是日本人,你们记住了,我们要打的是真日本人,打真日本人的时候,我也要加入一份。”
于是场里场外的人又叫了一阵“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观众有些走了,有些又聚拢来,他们几个乘机又挤出去,静玲更兴奋地晃着她那涨红了的脸,静婉始终是淡然的,静珠只是用鼻子哼着,李大岳说:
“我们走吧,怕你父亲等急了。”
“好,时候也不早了,”静珠看看腕表说:“都四点半了。”
他们走到中院,看见父亲一个人还很专心地在画棚里看,她们叫着他,他才抬起头来,有一点仓猝似地说:
“你们都玩完了?这么快我真想不到,好吧,好吧,我们回去吧!”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