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夕 - 十七

作者: 靳以2,519】字 目 录

“二姊,你的信接到许多天了,我时常想着你,有一个时候,我真想跑到你那儿去,说上三天三夜的话,你简直想象不到我的心中有多么愁苦!

可是我知道,我现在不能走,我只好给你写一封长信,如同我在你的面前述说。我明白,你一定了解我,你也爱我,要不是想起来也觉得怪难为情的话,我想你真的觉得有我这样的一个妹妹要值得骄傲的。

难说我气馁了么,难说我因为胆小便落后或是闪在一旁么?难说我有一点卑贱的行为沾污我自己或是我的勇敢的姊姊么?不,我站起来说,不,不,——”

静玲写到这里,果然放下了笔站起来,肯定地摇着她的头。夜已经很深了,一座台灯的光只照亮了伏写的桌面,当她站起来的时候,迎着她的眼睛的是嵌满窗口的繁星,春日的夜,依然是寒冷的,那些星仿佛冻得更明亮,更闪烁了。

她用右手掠了掠头发,就又坐下去写着:

“我们和社会上的恶势力搏战,我们和那些无耻的汉奸走狗搏战,我们准备和日本帝国主义搏战,即是受了伤,我也不会退却半步,我们的战斗是再接再厉的,这不还都是为了别人的幸福,为了全民族的自由与生存么?这中间没有一点偏私的心,虽然我们毫不希望报酬,可是我们也厌恶他人的误解。如今误解我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最亲爱的人,你想,那该是多么使人伤心的事。这一回,我好象独立在一个孤独的岛上,所以有时候我想到我是一只能翱翔的鸟,飞到你那儿去,那么我就不会再愁苦了。

其实这许多事不说也好,因为我生活的目的,并不是永远关在这个温暖的家庭里,而且我也更不希望从一个家庭跳进另一个家庭。那么我就不该再来这无用也无味的诉苦,让我好好告诉你我们这一段战斗的日子吧。

我想有些事我实在不必重说了,从报纸上你一定知道这里的学校已经复课了,这正说明自己觉得无期罢课是一个错误,重复集合起来,发扬我们不屈的精神。

我先应该告诉你××中学已经把我斥退,我已经和另外两个男同学,都到××学院做旁听生,(在平时,这个变动相当大的,总使我有相当多的感触和许多话的;可是现在我不说了吧,也许留在将来再说。)我想你也能知道一点我们为了援救××中学的学生,因为又出了事,引起宪兵的搜捕。关于这一点,我相信报纸上记载的一定不同,那么还是由我给你做一番解释吧。

那次的事情也是由于情势激起来,以致原来是极简单的事,结果是愈来愈麻烦了。譬如把××中学校长的办公室打毁,那是没有意义的甚至于是一种错误举动,由于这,那些人才把暴徒的名字加在我们的头上,当然他们用护校团来对抗,是引起众怒的最大因素,结果是情感奔发了,没有人能遏止,连自己也不能管制自己了,才造成那些幼稚的举动。

随着,那些学联留校同学,和××中学的教国会分子都被捕了,就是那些参与的人,尤其象我和其余许多曾经在××中学读过的,更是按名搜捕,学校公寓,甚至于到了我们的家。——这就是引起父亲和我的不快的缘由。

可是最使我惊讶的,还是那次在公寓里,我和另外一个人已经被包围了,我们就赶紧从后墙翻出来。我们以为自己够敏捷够聪明的了,没有想到他们早有了准备,当着我才跳下来,还不能站稳的时候,一只大手几乎已经抓住我了,没有想到他是给我指路的,他扶住我不至于跌下去,然后告诉我跟定那个人快点跑。二姊,想不到那时我忽然想哭了,我贪婪地望着那个宪兵的脸,我的心里想着:‘他是我们苦难的兄弟呀!’要不是他催着我快走,我真不知道要看到什么时候。

那些关到狱里的人呢,还不到一星期的功夫,就死了一个女孩子,她就是××中学的女生,她的名字是刘珉,她原来是一个善良而胆小的人,我一直还记得当我们到××中学去的那天,她是多么温顺地、恐惧地紧紧握着我的手呀!我还觉得出她那打颤的手,还有那抖动的身子,她的脸是多么白呵!我总象听见她的声音:‘这可怎么办呢,这可怎么办呢!……’一直到我们要走的时候,她还握住我的手和我说:‘你留到这儿吧。’可是她也被丢进狱里,只是由于我们从前的那个校长,那个老刽子手的愤怒,她就活生生地进到监狱里,只有一个星期,躺着出来了。她那愤怒的眼睛没有全闭,她是不甘死亡的,可是她冷静地永远躺着了,连颤抖再也不能够!

这引起我们的暴怒总不能说没有理由的吧?我们用眼泪和泥土埋葬了死者,为了表示对死者尊敬和使更多人认识,决定开一个追悼会。

那天我去了,正好天空落着今年第一次的春雨。走进会场,那遗像是用忧郁而恐惧的眼睛望着我。使我惊异的在那鲜花的覆盖之下,有一口黑漆的棺材,我分明记得我们已经把她埋葬了,不知为什么又把她放在那儿,我低低地问着别人,原来才知道那是一口空棺,可是我到底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它放在那里。会场里的空气是相当悲壮的,可是当着那寡居的母亲在台上讲演的时候,全场都陷在悲伤之中了。她是一个旧式女人,刘珉是她的独女,她们原来住在离这个城八十里的小镇上。她说:……当初我只惦着城里的繁华会杀害她乡间的朴实的生活,没有想到她却死在这无理的强权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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