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的人。我当过兵。这城里的人个个都喜欢我。我卖青蛙。要是禁止钓鱼怎么办?没什么事。没事。没麻烦。说真的,大鳟鱼。好多好多呢。"
他们下山朝河那边走去。城市落在他们后面了。太阳隐没了,又下起小雨了。"瞧,"他们路过一所房子,佩多齐指指门口一个姑娘说。"我的女儿。"
"他的医生,"那位太太说,"他有必要指给咱们看他的①医生吗?"
"他说是他的女儿,"年轻先生说。
佩多齐手一指,那姑娘就进屋了。
他们下了山,走过田野,然后拐弯沿着沙滩走。佩多齐拚命挤眉弄眼,自作聪明地咭咭呱呱说着话。他们三个并肩走路时,那位太太屏住气,迎风走着。他有一回还用手拐儿捅捅她肋骨。他有时候用丹比佐方言说话,有时候用蒂罗尔②人的德方言说话。他拿不准这对年轻夫妇最听得懂哪种话,所以他两种话都说。不过听到那位先生连声说是③,佩多齐就决定完全说蒂罗尔话了。那位年轻先生和太太什么都听不懂。
"城里人个个都看见咱们拿着钓竿走过。咱们现在大概给禁捕警察钉上了。咱们别惹上这麻烦就好了。这个混帐的老糊涂也喝得烂醉。"
"你当然没这份胆量干脆回去,"那位太太说。"你当然只①在英语中女儿daughter和医生doctor发音相似。②蒂罗尔:奥地利西南部地区,在意大利北部,大部分为阿尔卑斯……
[续禁捕季节上一小节]山地。③原文是德语。好走下去。"
"你干吗不回去啊?回去啊,小不点儿。"
"我要跟你在一起。要是你坐牢,倒不如两个人一起坐呢。"
他们陡然朝下折向河滩,佩多齐站着,他的上迎风飘动,他对着河指手划脚。河混浊泛黄。右边有个垃圾堆。
"用意大利话跟我说,"年轻先生说。
"半小时。至少半小时①。"
"他说至少还要走半个小时。回去吧,小不点儿。不管怎么说,在这风口里,你会受凉的。今天天气坏,反正咱们也找不到什么乐趣。"
"那好吧,"她说着就爬上草滩了。
佩多齐在山下河畔,但等她翻过山脊,走得几乎看不见人影,他才注意到她不在了。"太太②!"他大声叫道。"太太!小③!你别走。"
她继续翻过山脊。
"她走了!"佩多齐说。他吃了一惊。
他解下扣住几截钓鱼竿的橡皮圈,动手把钓竿连接起来。
"你不是说还要走半小时吗?"
"哦,是啊。再走半小时固然好。这儿也好。"
"真的?"
"当然。这儿好,那儿也好。"①原文是意大利语。②③ 原文是德语。
这位年轻先生在河滩上坐下,连接起一支钓竿,安上了卷轴,把钓丝穿过导线。他感到不自在,生怕鱼场看守或民防团随时会从城里跑到河滩来。他看得见城里的房屋和矗立在山丘边上的钟楼。他打开蚊钩轴箱。佩多齐弯着腰,把扁平粗硬的拇指和食指抠进去,再把弄的蚊钩绕住。
"你有铅子儿吗?"
"没有。"
"你一定要有一些铅子儿。"佩多齐激动了。"你一定要有铅子儿。铅子儿①。一点铅子儿。就放在这儿,就放在钓钩上,不然你的鱼饵就会浮到面上来了。你一定要有这个。只要一点铅子儿。"
"那你带来了吗?"
"没。"他绝望地仔细翻看了一下口袋,把里面的军装口袋夹里的布屑也找了个遍。"我一点儿也没有。咱们一定要有铅子儿。"
"那咱们钓不成鱼了,"这位年轻先生说,一边拆开钓竿,把钓丝从导线里抽回。"咱们弄点铅子儿,明天再钓吧。"
"不过,听我说,爱的②,你一实要有铅子儿。钓丝才会起浮在面上。"佩多齐的好机会眼看成为泡影了。"你一定要有铅子儿。一点儿就够了。你的钓鱼家伙倒是崭新的,就是没有铅子儿。我原来倒可以带点儿来的。你还说你样样都有呢。"
这位年轻先生瞧着给融雪染污的河。"我知道,"他说,①② 原文是意大利语。
"咱们明天搞点儿铅子儿再钓吧。"
"告诉我,明天早上什么时候?"
"七点。"
太阳出来了。天气暖和晴朗。这位年轻先生感到松了口气。他不再违法了。他坐在河滩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骑马沙拉,递给佩多齐。佩多齐又递回来。年轻先生喝了几口,又递给佩多齐。佩多齐再次递回来。"喝吧,"他说,"喝吧。这是你的马沙拉。"年轻先生喝了几口又把瓶交给他。佩多齐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喝。他急匆匆拿过酒瓶就倒转瓶口,喝酒时脖颈儿褶皱上的白发随风飘拂,两眼直盯着那个细长的酒瓶的底。他全喝了。喝酒时,太阳照着。天气真好。说到头来,今天真是个好天。好极了。
"听着,爱的①!早上七点。"他叫这位年轻先生爱的有好几回了,一点事儿都没有。马沙拉真是好酒。他眼睛闪闪发亮。这样的好日子就在眼前。明天早上七点就开头了。
他们动身上山朝城里走了。年轻先生径自走在头里。他走到半山腰了。佩多齐向他大声喊道。
"听我说,爱的,你能帮个忙,给我五里拉吗?"
"今天用吗?"年轻先生皱皱眉问。
"不,不是今天。今天给我明天用。我要备齐东西明天用,买硬面包啊、萨拉米香肠啊,还有酪,咱们大家吃的好东西。你啊,我啊,还有你太太。钓鱼用的鱼饵,用熏鱼,不光用蚯蚓了。也许我还可以买些马沙拉。全部费用五里拉。帮①原文是意大利语。个忙,给五里拉。"
这位年轻先生仔细看看钱包,掏出一张两里拉和两张一里拉的钞票。
"谢谢你,爱的。谢谢你,"佩多齐说,那口气俨若卡尔顿俱乐部一个会员正从另一个会员手里接过一份《晨邮报》。这才是生活呐。他对旅馆花园的活儿厌倦了,再也不愿拿着粪耙把冰冻的粪肥堆耙碎了。生活才开个头呢。
"那就到七点钟吧,爱的!"他拍拍这位年轻先生的背说。"七点正。"
"我也许不去了,"年轻先生把钱包放回口袋里说。
"什么,"佩多齐说,"我会弄到熏鱼的,先生。萨拉米香肠,样样都全。你啊,我啊,还有你太太。就咱们三个。"
"我也许不去了,"年轻先生说,"十之八九不去了。我会托旅馆老板留话的。"刘文澜译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