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大赛奖,兰托纳象拔瓶塞似的一溜烟冲出场外百来公尺。
我们在商业大赛之后就立即不干,离开意大利了。老头儿和霍尔布鲁克,还有一个不断用手绢儿擦汗的头戴草帽的意大利肥佬,在风雨街廊①里争论。他们都说法语,他们两个都钉着老头儿谈什么事。最后他什么话也不再说了,只是坐在那儿瞧着霍尔布鲁克,那两个还不断钉着他,先是这个人说,接着那个人说,那意大利肥佬还老是霍尔布鲁克①商店区装有顶篷和玻璃窗的街道。的嘴。
"乔,你出去给我买一份《运动员报》好不好?"老头儿说,说着给了我两个索尔多,眼睛仍盯着霍尔布鲁克不放。①
我就此从风雨街廊里出来,走到对过斯卡拉②前面,买了一份报又回来,站在不远的地方,因为我不想嘴,老头儿正舒舒服服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咖啡,径自用匙搅来搅去,霍尔布鲁克和意大利肥佬正站着,意大利肥佬一边擦着脸,一边摇着头。我走上前去,老头儿只当那两个人没站在那儿似的,只管说,"要份冷饮吗,乔?"霍尔布鲁克低头看着老头儿,字斟句酌,慢条斯理地说,"你这个狗娘养的,"说着就和意大利肥佬穿过餐桌出去老头儿坐在那儿,对我略带几分笑意,可是他的脸却煞白,看样子病得够呛,我心里害怕,感……
[续我的老头儿上一小节]到不舒服,因为我知道出了什么事,我不明白怎么有人竟可以骂老头儿是狗娘养的而一走了之。老头儿打开《运动员报》,研究了一会儿让步赛马,然后说,"在这世界上你有不少事都得逆来顺受,乔。"三天后,我们在特纳赛马训练场前把一只行李箱和一只手提箱装不下的东西统统都拍卖了,之后就乘上都灵列车,离开米兰,一去不回,直奔巴黎。
大清早,我们就开进巴黎一个又长又脏的车站,老头儿告诉我说是里昂车站。巴黎是个仅次于米兰的大城市。看上去好象在米兰,人人都有地方去,所有的电车都有地方跑,没有什么混乱,可是巴黎却混乱不堪,他们根本不整顿。不过①索尔多:意大利钱币,二十索尔多合一里拉。②斯卡拉:世界著名歌剧院,1778年建于意大利米兰。话说回来,我倒喜欢上巴黎了,反正,有几分喜欢吧,比方说,它有世界上最好的跑马场。看上去似乎靠赛马维持一切运转,至于唯一能指望的事倒是公共汽车每天都会出车,开到所跑的路线上,笔直穿过一切,在路线上跑。我根本没有真正好好认识巴黎,因为我只是每星期跟老头儿离开梅松来巴黎一两回而已,他总是跟梅松一帮子人坐在歌剧院那边的和平咖啡馆里,我想,那里大概是巴黎最繁忙的地方之一吧。不过,说起来,巴黎这么大的城市竟然没有一个风雨街廊,这不是很滑稽吗?
且说,我们住到郊外的梅松-拉斐特①去,除了香蒂伊②那帮人之外,几乎大家都住在当地一个梅耶太太经营的公寓里。梅松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妙住。这镇子虽然并不怎么样,可是有个湖,还有一个绝妙的森林,我们几个小伙子,常去森林里玩上一整天,老头儿给我做了一个弹弓,我们拿了弹弓可打到不少野物呢,不过最好的是一只喜鹊。有一天,小迪克·阿特金森用弹弓打到一只兔子,我们把它放在树下,大家都围坐着,迪克抽了几支烟,忽然一下子兔子跳了起来,赶快逃进树丛里,我们追来追去就是找不到。哎呀,我们在梅松玩得可开心呢。梅耶太太经常在早上就给我吃午饭,因为我要出去一整天呢。我很快就尝会了法语,法语容易学。
我们一搬到梅松,老头儿就写信给米兰要执照,他一直①梅松-拉斐特:法巴黎西北部的一个小镇,位于圣日耳曼森林和塞纳河之间。②香蒂伊:法巴黎东北部小城,以赛马场著称。提心吊胆,等到执照寄来才放下心来。他经常跟那帮人在梅松的巴黎咖啡馆里闲坐,战前,他在巴黎当票师时认识的家伙,有不少都住在梅松,他们都有不少时间可以闲坐,就是说,因为到了早上九点钟,骑师在赛马训练场的工作就都做完了。清晨五点半钟,他们就要把第一批赛马牵出来遛遛,八点钟,再把第二批马牵出来遛遛。那确实是要起得早,睡得也早。如果骑师也为别人赛马,他就不能贪杯,他要是个小伙子的话,教练对他就一直严密注意,他要不是个小伙子的话,他就得自己一直留神。因此,骑师不工作的话,就跟一帮人在巴黎咖啡馆里闲坐,他们一坐可以坐上两三个小时,面前放着味美思酒和塞尔兹矿泉之类的饮料,他们谈天说地,打台球,这儿倒有些象个俱乐部,或是米兰的风雨街廊。只是未必真象风雨街廊,因为在那儿大家一向都是顺道走过弯一弯,而且大家都是围桌而坐。
且说,老头儿顺利拿到了执照。他们二话不说就把执照直接寄给他,他参加过两三回赛马。在亚眠,内地那类地方,①不过他似乎没受什么聘用。大家都喜欢他,只要上午我一走进咖啡馆,总是看见有人陪他喝酒,因为老头儿并不象1904年圣路易②举行世界博览会时那些参加赛马挣得了第一块美元的大多数骑师那样吝啬。老头儿跟乔治·伯恩斯开玩笑时就常说这话。不过看来大家都尽量不给老头儿赛马机会。
我们天天从梅松开着车,跑到凡是举行赛马的地方,那①亚眠:法北部城市,位于索姆河畔,南距巴黎116公里。②圣路易:美密苏里州东部城市。是最有趣的事了。那年夏天,参赛的马从多维尔①回来,我很高兴。即使这意味着我再也不能到林子里去闲逛了,因为我们后来就开车到昂恩②和特伦布莱③或圣克卢④去,在教练和骑师的看台上观看这些马。我准是跟那帮人一起出去时学会赛马经的,其乐趣就是天天都去。
我记得有一次到圣克卢去。那里有场二十万法郎的大奖赛,有起骑马参赛,克扎是一大热门。我跟老头儿一起顺便到练马场去看看参赛的马,那么棒的马你还从没见过呢。这匹克扎是一头高大的黄马,看上去只懂得跑。我从没见过这么棒的马。这骑马低着头,正给带着绕场转一圈,它跑过我眼前,我心里就觉得空落落,它真帅。从没一譬如此神气、生来善跑的瘦马。这骑马跑过练马场时,四脚落地恰到好,沉着谨慎,行动从容,好像心中有数该怎么跑似的,既不颠动,也不竖起后来发威,眼睛一煞气,象你所看见的那些身上注射过兴奋剂准备出售的劣等赛马那样。人群挤得密密麻麻,我再也看不见这骑马,只看见它跑过时的和一些黄毛,老头儿开始挤过人群,我跟着他走到后面树丛间骑师的更室那儿,那儿也有一大群人围着,不过门口那个戴圆顶礼帽的人冲老头儿点点头,我们就进了门,大家都闲坐着,有的在换服,把衬衫从头上套下身去,穿上靴子,闻上去一①多维尔:法北部旅游胜地,面临英吉利海峡。②昂恩:法北部旅游胜地,靠近比利时西部。③特伦布莱:法北部旅游胜地。④圣克卢:法北部,巴黎郊区,在塞纳河,以跑马场闻名。热辣辣、汗津津和搽剂的味儿,门外人群在往里张望。
老头儿走过去,在正穿上裤子的乔治·加德纳身边坐下说,"乔治,有什么内部消息?"用的声调稀松平常,因为瞎猜没什么用,乔治要么能告诉他,要么不能。
"它跑不了头马,"乔治慢条斯理说,一边弯下腰来,扣上马裤的扣子。
"谁跑头马?"老头儿凑过身子,免得人家听见。
"柯克齐,"乔治说,"它跑头马的话,就免得我滚蛋。"
老头儿用平常的嗓门跟乔治说了句什么话,乔治说,"千万别把赌注押在我跟你说的什么上面,"象开玩笑似的,我们就此匆匆出去,挤过往里张望的人群,径自走到一百法郎的投注机那里。可我知道必有什么大事发生,因为乔治正是克扎的骑师。他顺便拿了一张印着起码价的黄的赌注赔率表,克扎的赔率只是五赔十,塞非西杜特的赔率是三赔一,表上排行第五的这匹柯克齐是八赔一。老头儿在柯克齐身上押①了五千法郎赌它跑头马,再……
[续我的老头儿上一小节]押一千法郎赌它跑二马,我们绕②到大看台后面,上了楼梯,找到座位观看马赛。
我们给挤得动弹不了,开头有个穿长大的人,头戴一顶灰的高帽子,手执一根折拢的鞭子出场,接着参赛马驮①按赛马场常规,一般彩金越高的马中奖的机会越少。据本文所述,如果在克扎身上押十法郎,中奖的彩金只有五法郎;在柯克齐身上押一法郎,中奖的彩金就有八法郎,因为柯克齐跑头马、二马的机会远比克扎小得多。②跑第一的马通称"头马",买中头马者称"独赢";跑第二的马通称"二马",又称"位置",买中者都可得奖,金额视总投注而定。着骑师一一出场,每骑马边都有一个马童牵着笼头,一路走去,后面跟着那老家伙。那匹高大的黄马克扎打头阵。乍看之下,这骑马并不很高大,待等你看到它四的长度,型的整个模样,步伐的姿势才知道。天哪,我从未见过这么棒的马。那个头戴灰高帽子的老家伙象马戏团的班主似的一路走来,乔治·加德纳正骑着那匹马,慢慢走在那老家伙后面。克扎后面,在阳光下平平稳稳一路过来的是一匹好看的黑马,马头英俊神气,汤米·阿奇博尔德骑着它;黑马后面一连串有五骑马,全都列队慢慢走过大看台和出入口。老头儿说那漆黑马就是柯克齐,我仔仔细细看了一下,它的确是匹好看的马,不过哪儿比得上克扎啊。
克扎走过时,大家都对它欢呼,它真是一匹神气的骏马。马队绕到赛马场的另一边,经过观众站立的草皮,然后回到赛马场的这一头,那个马戏团班主吩咐马童把参赛马一一放掉,让它们可以在看台边飞奔而过,顺着跑道到起跑标,让观众大家都可以好好看看它们。锣声响时,这些马根本不在起跑标上,你可以看见它们都在内场那一边,象许多小玩具马似的,成群迈出轻快而有节奏的步伐出发。我从望远镜里观看它们,克扎远远跑在后面,一匹栗马领着头儿。它们一路疾驰而去,绕过来,蹄声通通而过,跑过我们面前时,克扎就在后面,这匹柯克齐倒一路领先,跑得四七八稳。哎呀,这些马跑过你面前时可真要命,你还得目送它们跑远,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在弯道挤成一团,绕过弯来,又向直线跑道冲,你看了真想咒天骂地,越骂越凶。末了它们终于跑最后一圈了,这匹柯克齐遥遥领先,跑进直线跑道。观众个个神不对头,失望地低声说"克扎",接着那些马通通通地跑近直线跑道,这时马群中有什么进入我的望远镜视野,象是一道有个马头的黄闪电,大家顿时疯狂似的大声喊着"克扎"。克扎跑得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东西还快,赶上了柯克齐,任何黑马在骑师用刺棒拚命痛打下能跑多快,柯克齐就跑多快,刹那间,两骑马恰好并驾齐驱,可是克扎连续几乎大跳跃,跑得加倍快,而且领先一头--不过它们是在经过决胜终点时正好并驾齐驱,名次亮出来时第一名是二号马,那就是说柯克齐得了头马。
我心里感到战栗,不对劲,于是我们随着大家一起挤下楼去,站在标着兑付柯克齐彩金的牌子前。说真的,在看赛马时我竟忘了老头儿在柯克齐身上押了多少钱呢。我真恨不得克扎跑第一。可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知道我们买中了头马,倒不由得意了。
"爹,这场赛马真是盖了帽儿吧?"我对他说。
他后脑勺上戴着高顶礼帽,有点儿怪模怪样地瞧着我。"乔治·加德纳是个盖了帽儿的骑师,没错儿,"他说。"一定要有一个了不起的骑师才勒得住克扎那匹马,不让它跑头马。"
我当然一直知道这事有蹊跷。可是老头儿这样把那事说穿了,倒真把我的兴奋劲儿都败尽了,从此我对这一门再也没有那兴奋劲儿了,当他们在牌子上标出名次,兑付彩金的铃声响起,我们看见柯克齐的赔率是押上十法郎得六十七个半法郎彩金,甚至这时我还是提不起劲儿来。四下人们都在说,"可怜的克扎!可怜的克扎!"我听了心想,我要是个骑师就好了,那就能替下那狗娘养的,骑上那匹马比赛。把乔治·加德纳看成狗娘养的倒真有趣,因为我一向喜欢他,而且他还让我们买中头马,可我看,他就是这么个人,没错儿。
那场赛马之后,老头儿有了一大笔钱,他就开始经常上巴黎去。如果特伦布莱有赛马,人家开车回梅松去时,他就要求顺便在城里让他下车,他跟我坐在和平咖啡馆前,看着人来人往。坐在那儿真有趣。路过的人川流不息,各种各样的家伙上来要向你兜售东西,我就爱跟老头儿坐在那儿。那是我们感到其乐无穷的时候。有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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