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作品集 - 没有被斗败的人

作者: 海明威17,238】字 目 录

"给我多少?"曼纽尔问。他心里还是有些想拒绝接受。不过他知道没法拒绝。

"二百五十比塞塔,"雷塔纳说,他原来考虑给五百,可是一开口却说了二百五十。

"你给比里亚尔塔七千呢,"曼纽尔说。

"你又不是比里亚尔塔,"雷塔纳说。

"这我知道,"曼纽尔说。

"他卖座,曼诺洛,"雷塔纳解释说。

"那当然,"曼纽尔说。他站了起来。"给我三百吧,雷塔纳。"

"好吧,"雷塔纳同意了。他把手伸进抽屉去拿一张纸。

"我能现在先拿五十吗?"曼纽尔问。

"当然可以,"雷塔纳说。他从皮夹里掏出一张五十比塞塔的钞票来,把它平摊在桌子上。

曼纽尔拿起钞票,放进口袋里。

"斗牛助手怎么安排?"他问。

"有那些一直在晚上给我干活儿的小伙子们,"雷塔纳说。

"他们都还不错。"

"长矛手①"长矛手人手不多,"雷塔纳承认。

"我可得要有一个好的长矛手才行啊,"曼纽尔说。

"那你去找吧,"雷塔纳说。"你去把他找来。"

"总不能从这里出钱啊,"曼纽尔说。"我可不从六十个杜洛②里拿出钱来付哪个斗牛助手。"

雷塔纳没有作声,只是隔着大办公桌望着曼纽尔。

"你知道,我一定得有一个好的长矛手,"曼纽尔说。

雷塔纳没有作声,只是远远地望着曼纽尔。

"这不成,"曼纽尔说。

雷塔纳还在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靠在椅背上,远远地凝望着他。

"正式的长矛手有的是,"他说。

"我知道,"……

[续没有被斗败的人上一小节]曼纽尔说,"我知道你那些正式的长矛手。"

雷塔纳没有一点笑容。曼纽尔知道事情到此结束了。

"我只是想做到两边力量相当而已,"曼纽尔分辩说,"我既然出场,那我就要求能把牛扎中。只要一个好的长矛手就行了。"

他这是在跟一个不再听他说话的人讲话。

"你要是需要额外的东西,"雷塔纳说,"那你就自己去找。①斗二、三龄的新牛时,因新牛年青力强,需要长矛手(picador)出场。长矛手骑在马上,用带三角钢尖的长矛(pica)刺伤牛的颈背部,消耗其力。呢?"曼纽尔问。②杜洛(duro):西班牙的一种银币,一杜洛合五比塞塔。那儿外面就有一批正式的斗牛助手。你爱带多少自己的长矛手你就带多少。滑稽斗牛十点半结束。"

"好吧,"曼纽尔说。"要是你认为这样好的话。"

"就这样,"雷塔纳说。

"明天晚上再见,"曼纽尔说。

"我会到场的,"雷塔纳说。

曼纽尔拿其他的手提箱,走了出去。

"把门关上,"雷塔纳喊道。

曼纽尔回过头来看看。雷塔纳正俯身坐着在看一些文件。曼纽尔卡嗒一声把门带上了。

他走下楼梯,出了门,来到炎热明亮的大街上。街上很热,照在白建筑物上的阳光突然强烈地刺进他的眼睛。他沿着有影的一边走下陡峭的街区向"太阳门"走去。影叫人感到象流那样纯净和凉爽。他穿过横街的时候,热气突然袭来。在从他旁边经过的来来往往的行人中间,曼纽尔没有看到一个熟人。

就在"太阳门"前面,他转身走进了一家咖啡馆。

咖啡馆里静悄悄的。少数几个人坐在靠墙的桌子边。有一张桌子上,四个人正在玩牌。绝大多数人背靠墙坐在那儿吸烟,他们前面的桌子上,放着空空的咖啡杯和玻璃酒杯。曼纽尔穿过这间长长的房间,走进后面的一间小房间。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跟前睡着了。曼纽尔在其中一张桌子边坐下。

一个侍者走了进来,站在曼纽尔的桌边。

"你看到过舒里托吗?"曼纽尔问他。

"吃午饭前他来过,"侍者回答。"他五点以前不会回来。"

"给我一点咖啡和牛,再来一杯普通的酒,"曼纽尔说。

侍者回到这间屋里,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大的玻璃咖啡杯和一只玻璃酒杯。他左手拿着一瓶白兰地。他胳臂一转,就把这些东西都放到了桌上。跟在他后面的一个孩子从两个亮闪闪的长把壶里把咖啡和牛倒进玻璃杯。

曼纽尔下小帽,侍者注意到他那向前别在头上的小辫子。他一边把白兰地酒倒进曼纽尔的咖啡旁边的小玻璃杯里,一边向送咖啡的孩子眨了眨眼。送咖啡的孩子好奇地望着曼纽尔的苍白的脸。

"您在这儿斗牛?"侍者问,一面盖上瓶塞。

"是啊,"曼纽尔说,"在明天。"

侍者站在那儿,手握酒起靠在大上。

"您在查理·卓别林班里吗?"他问。

送咖啡的孩子感到很窘,往别看着。

"不,在普通班里。"

"我还以为他们安排恰维斯和埃尔南德斯搭配呢,"侍者说。

"不。我是跟另外一个人。"

"谁?恰维斯还是埃尔南德斯?"

"我想是埃尔南德斯。"

"恰维斯怎么啦?"

"他受伤了。"

"你打哪儿听到的?"

"雷塔纳。"

"嗨,路易埃,"侍者向隔壁房间喊道,"恰维斯让牛挑了。"

曼纽尔撕了包装纸,把方糖投进咖啡里。他搅动了一下,把咖啡喝了,又甜又热,让他的空空的肚子里感到暖暖的。他喝完了白兰地。

"再给我来一杯,"他对侍者说。

侍者揭下铺盖,斟了满满一玻璃杯,溢到茶托里的也有一杯那么多。另一个侍者来到桌子跟前。送咖啡的孩子已经走开了。

"恰维斯伤得厉害吗?"第二个侍者问曼纽尔。

"我不清楚,"曼纽尔说,"雷塔纳没说起。"

"他管那么多啊,"一个高个儿的侍者说。曼纽尔以前没有看见过他。他准是刚走过来。

"在这个城里你要是搭上了雷塔纳的关系,那你就走运了,"高个儿侍者说,"你要是搭不上他的关系,那你还不如走出去自杀吧。"

"你说对了,"又走进来的一个侍者说。"你可是说对了。"

"不错,我说对了,"高个儿侍者说。"说到那个家伙啊,我知道我并没在胡扯。"

"瞧他是怎么对待比里亚尔塔的,"第一个侍者说。

"事情还不止如此,"那高个儿侍者说。"瞧他怎么对待马西亚尔·拉朗达的。瞧他怎么对待纳西翁那尔①的。"①马西亚尔·拉朗达(marciallalanda,1903-):西班牙著名斗牛士。纳西翁那尔(nacoal):西班牙著名斗牛士理卡多·安略(ricardoanlló,1891- )的绰号。

"你说对了,孩子,"矮个儿侍者表示同意。

曼纽尔看着他们站在他桌子跟前议论。他喝完第二杯白兰地。他们把他忘了。他们对他并不感兴趣。

"瞧瞧那一帮子笨蛋,"高个儿侍者接着往下说。"你见到过这个纳西翁那尔第二①吗?"

"我在上星期天不是见到他吗?"第一个侍者说。

"他是条长颈鹿,"那矮个儿侍者说。

"我怎么跟你说来着?"高个儿侍者说。"那些人都是雷塔纳手下的。"

"喂,再给我来一杯,"曼纽尔说。在他们谈话的时候,他已经把侍者扑到茶托里的酒倒进玻璃杯里喝完了。

那第一个侍者机械地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酒,于是三个人就边谈边走出屋子。

在远远的屋角里的那个人还在睡觉,吸气的时候发出轻轻的鼾声,他的头仰靠在墙上。

曼纽尔喝了白兰地,自己也觉得瞌睡了。这会儿走出去到城里,天太热了。再说,又没有什么事可干。他想去看望舒里托。他想就趁等着的时候睡一会儿吧。他踢了踢他的手提箱,肯定一下它确实还在桌肚里。也许把它放在靠墙的座位底下更好些吧。他俯下身子把手提箱推到座位底下。接着他伏在桌子上睡觉了。①纳西翁那尔第二(nacional ⅱ):西班牙著名斗牛士胡安·安略(juan anó-,1898-1925)的绰号。胡安是理卡多之弟。

一觉睡醒的时候,有一个人坐在他桌子对面。那是一个大个儿,深棕的脸,活象一个印第安人。他已经在那儿坐了一些时候了。他挥手叫侍者走开,坐着在看报纸,时不时地低头望望正把头搁在桌子上睡觉的曼纽尔。他看报认真,一边看,嘴一边动着念……

[续没有被斗败的人上一小节]出字来。看累了,他就望望曼纽尔。他沉沉地坐在椅子里,他的科尔多瓦①帽子歪向前面。

曼纽尔坐了起来,看着他。

"你好,舒里托,"他说。

"你好,老弟,"那个大个儿说。

"我睡着了。"曼纽尔用拳头的背面擦了擦前额。

"我是想你可能睡着了。"

"你过得好吗?"

"好。你过得怎么样?"

"不太好。"

两人都沉默了。长矛手舒里托打量了一下曼纽尔那张苍白的脸。曼纽尔往下看那长矛手的那双大手把报纸对折起来,塞进他的口袋里。

"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铁手,"曼纽尔说。

"铁手"是舒里托的外号。他没有一次听到这个外号不想其他那双大手。他不好意思地把双手伸到桌子上。

"咱们喝一杯吧,"他说。

"当然,"曼纽尔说。①西班牙的一个城市。

侍者来了又去,去了再来。他走出屋子,回过头来看看这两个坐在桌子边的人。

"怎么回事,曼诺洛?"舒里托放下他的玻璃杯。

"明天晚上你能不能为我扎两条牛?"曼纽尔一边问,一边抬头望望桌子对面的舒里托。

"不行,"舒里托说。"我现在不扎牛啦。"

曼纽尔垂眼望着他自己的玻璃酒杯。他已经料到了那个回答,现在果然听到了。嗯,他听到了。

"我很抱歉,曼诺洛,可是我现在不扎牛啦。"舒里托望了望自己的双手。

"没关系,"曼纽尔说。

"我太老了,"舒里托说。

"我只是问问你罢了,"曼纽尔说。

"是明天夜场吧?"

"对。我想我只要有一个好的长矛手,我一定能获胜。"

"给你多少?"

"三百比塞塔。"

"我扎牛还拿得多一点呢。"

"我知道,"曼纽尔说。"我并没有任何权利请求你。"

"你干吗还干这一行?"舒里托问。"你干吗不把你的辫子剪掉,曼诺洛?"

"我不知道,"曼纽尔说。

"你也差不多跟我一样老了,"舒里托说。

"我不知道,"曼纽尔说,"我不得不干啊。要是我能安排好,做到力量相当那就好了,我要的只是这个。我不得不坚持干下去啊,铁手。"

"不,你不一定要这样干法。"

"不,我非得这样干下去不可。我也曾经试过,不干这一行。"

"我知道你怎么感受。可这样是不对的。你应当离这一行,别再干了。"

"我办不到。何况,我近来很好。"

舒里托端详着他的脸。

"你住过医院。"

"可是在我受伤以前我是干得挺出的。"

舒里托没说什么。他把茶托侧过来,把里面的科涅克白兰地酒倒进他的玻璃酒杯。

"报上说他们从没看到比这更好的绝技,"曼纽尔说。

舒里托望着他。

"我知道我一旦干起来,会干得很好的,"曼纽尔说。

"你太老了,"长矛手说。

"不,"曼纽尔说。"你比我还大上十岁呢。"

"我情况不一样。"

"我还不太老,"曼纽尔说。

他们默默地坐在那儿,曼纽尔望着长矛手的脸。

"我受伤以前干得很出,"曼纽尔开口说。

"你应该来看我斗牛的,铁手,"曼纽尔带有责备的口气说。

"我不想来看你,"舒里托说。"看你斗牛叫我神经紧张。"

"你近来没看我斗过牛。"

"我看你斗牛看得够多了。"

舒里托望着曼纽尔,避开他的眼光。

"你应该退出这一行了,曼诺洛。"

"我不能,"曼纽尔说。"我现在会干得挺好的,真的。"

舒里托俯身向前,把手放在桌子上。

"你听着。我就给你扎牛吧,要是你明天夜里干得不好,那你就离开。懂吗?你可以做到吗?"

"当然可以。"

舒里托背向后靠,放心了。

"你得退出这一行,"他说。"别胡闹了。你得剪掉这根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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