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作品集 - 你们决不会这样

作者: 海明威7,709】字 目 录

的时候,右边一所破房子的上空爆炸过三颗开花弹,此后就一直没有打过炮。可是这军官的脸却老象在挨排炮一样。不但脸那样紧张,连声音听起来都不大自然。他的手枪使尼克很不自在。

"快把枪收起来,"他说。"敌人跟你还隔着这么大一条河呢。"

"我要真当你细的话,这就一枪毙了你啦,"少尉说。

"得啦,"尼克说。"咱们到营部去吧。"这个军官弄得他非常不自在。

营部设在一掩蔽部里,代营长帕拉维普尼上尉坐在桌子后边,比从前更消瘦了,那英旗派也更足了。尼克一个敬礼,他马上从桌子后边站了起来。

"好哇,"他说。"乍一看,简直认不出你了。你穿了这身军装在干什么呀?"

"是他们叫我穿的。"

"见到你太高兴了,尼古洛。"

"真太高兴了。你面不错呢。仗打得怎么样啊?"

"我们这场进攻战打得漂亮极了。真的,漂亮极了。我给你讲讲,你来看。"

他就在地图上比划着,讲了进攻的过程。

"我是从福尔纳普来的,"尼克说。"一路上也看得出一些情况。的确打得很不错。"

"了不起。实在了不起。你现在调在团部?"

"不。我的任务就是到走走,让大家看看我这一身军装。"

"有这样的怪事。"

"要是看到有这么一个身穿美军制服的人,大家就会相信美军队快要……

[续你们决不会这样上一小节]大批开到了。"

"可怎么让他们知道这是美军队的制服呢?"

"你告诉他们嘛。"

"啊,明白了,我明白了。那我就派一名班长给你带路,陪你到各部队里去转一转。"

"象个臭政客似的,"尼克说。

"你要是穿了便服,那就要引人注目多了。在这儿穿了便服才真叫万众瞩目呢。"

"还要戴一顶洪堡帽,"尼克说。

"或者戴一顶毛茸茸的费陀拉①也行。"

"照规矩呢,我口袋里应该装满了香烟啦,明信片啦这一类的东西,"尼克说。"还应该背上一满袋巧克力。逢人分发,捎带着慰问几句,还要拍拍背脊。可现在一没有香烟、明信片,二没有巧克力。所以他们叫我随便走上一圈就行。"

"不过我相信你这一来对部队总是个很大的鼓励。"

"你可别那么想才好,"尼克说。"老实说我心里实在觉得腻味透了。其实按我的一贯宗旨,我倒巴不得给你带一瓶白兰地来。"

"按你的一贯宗旨,"帕拉说着,这才第一次笑了笑,露出了发黄的牙齿。"这话真说得妙极了。你要不要喝点土白兰地?"

"不喝了,谢谢,"尼克说。

"酒里没有乙醚呢。"

"我至今还觉得嘴里有乙醚味儿。"尼克一下子全想起①费陀拉,一种软呢浅顶帽,首次出现在法戏剧家萨尔杜(1831-1908)的戏剧《费陀拉》(1888)中,故名。来了。

"你知道,要不是那次一起坐卡车回来,在路上听你胡说一气,我还根本不知道你喝醉了呢。"

"我每次进攻前都要灌个醉,"尼克说。

"我就受不了,"帕拉说。"我第一次打仗尝过这个滋味,那是我生气打的第一仗,一喝醉反而觉得难过极了,到后来又渴得要命。"

"这么说你用不到靠酒来帮忙。"

"可你打起仗来比我勇敢多了。"

"哪里哟,"尼克说。"我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还是喝醉为好。我倒不觉得这有什么难为情的。"

"我可从来没有看见你喝醉过。"

"没见过?"尼克说。"会没见过?你难道不记得了,那天晚上我们从梅斯特雷乘卡车到波托格朗台,路上我想要睡觉,把自行车当作了毯子,打算拉过来起盖好?"

"那可不是在火线上。"

"我这个人是好是孬,咱们也别谈了,"尼克说。"这个问题我自己心里太清楚了,我都不愿意再想了。"

"那你还是先在这儿待会儿吧,"帕拉维普尼说。"要打盹只管请便。这个洞子打几炮也还经得起。这会儿天还热,出去走走还早。"

"我看反正也不忙。"

"你的身真的好了吗?"

"满好。完全正常。"

"不,要实事求是说。"

"是完全正常。不过没有个灯睡不着觉。就是还有这么点小毛病。"

"我早就说过你应该动个开颅手术。别看我不是个医生,我看得可准了。"

"不过,医生认为还是让它自己吸收的好,那也只好如此。怎么啦?难道你看我的神经不大正常?"

"哪里,绝对正常。"

"谁只要一旦给医生下了个神经失常的诊断,那就够你受的,"尼克说。"从此就再也没有人相信你了。"

"我说还是打个盹好,尼古洛,"帕拉维普尼说。"不过这个地方跟我们以前见惯的营部可不能比。我们就等着转移呢。这会儿天气还热,你不要出去--犯不上的。还是在铺上躺一会儿。"

"那我就躺一会儿吧,"尼克说。

尼克躺在铺上。他身上不大对劲,心里本来就很不痛快,何况这都叫帕拉维普尼上尉一眼看出来了,所以越发感到灰心丧气。这个地下掩蔽部可不及从前的那一个大,记得当初他带的那一个排,都是1899年出生的士兵,刚上前线,碰上进攻前的炮轰,在掩蔽部里吓得发起歇斯底里来,帕拉命令他带他们每两人一批,出洞去走走,好叫他们明白不会有什么危险,他呢,拿钢盔皮带紧紧的扣住了下巴,不让嘴动一动。心里明知道这种毛病一发作就别想止得住。明知道这种办法根本是胡说八道。--他要是哭闹个没完,那就揍他个鼻子开花,看他还有心思哭闹。我倒想枪毙一个,可现在来不及了。怕他们会愈闹愈凶。还是去揍他个鼻子开花吧。进攻的时间改在五点二十分了。咱们只剩下四分钟了。还有那一个窝囊废,也得把他揍个鼻子开花,揍完就屁上一脚把他踢出去。你看这样一来他们会去了吗?要是再不肯去,就枪毙两个,把余下的人好歹都一起轰出去。班长,你要在后面押队哪。你自己走在头里,后面没有一个人跟上来,那有屁用。你自己走了,要把他们也带出去啊。真是胡闹一气。好了。这就对了。于是他看了看表,才以平静的口气--才以那种极有分量的平静的口气,说了声:"真是萨伏依人。"他没有酒喝也只好去了,来不及弄酒喝了。地洞倒塌,洞子的一头整个儿坍了,他自己的酒哪还找得到呢。一切都是由此而起的。他没喝酒就往那山坡上去了,就只这一回他没有喝醉就去了。回来以后,好象那做了医院的架空索道站就着了火,过了四天,有些伤员就往后方撤了,也有一些却没撤,可我们还是攻上去又退回来,退到山下--总是退到山下。嗬,盖蓓·台里斯来了,奇怪,怎么满身都是羽毛啊。一年前你还叫我好宝贝呢......哒哒哒......你还说你挺喜欢我呢......哒哒哒......有羽毛也好,没羽毛也好,那可永远是我的好盖蓓,我呢,我就叫哈利·皮尔塞,我们俩上山一到陡坡,总要从右手里跳下出租汽车。他每天晚上总会梦见这么一座山,还会梦见圣心堂,晶莹透亮,象个肥皂泡一样。他的女朋友有①时跟他在一起,有时却跟别人作了伴,他也不明白是什么道理,反正逢到她不在的夜晚,河一定涨得异样的高,面也一定异样的平静。他总还梦见福萨尔塔镇外有一所黄皮矮①圣心堂:巴黎的一座教堂。屋,四周柳树环绕,旁边还有一间矮矮的马棚,屋前还有一条运河。这个地方他到过千儿八百次了,可从来没见过有那么一所屋子,但是现在每天一到夜里,这所矮屋就会象那座山一样清清楚楚出现在眼前,只是见了这屋子他就害怕。那好象比什么都重要,他每天晚上都会见到。他倒也巴不得每天能看一看,只是他见了就要害怕,特别是有时见到屋前柳下运河岸边还静静的停着一条船,那就怕得更厉害了。不过那运河的河岸跟这里的河岸不一样。运河的河岸更加低平,倒跟波托格朗台那一带差不多,记得当初他们就是在波托格朗台看到那一批人,高高的举着步枪,在……

[续你们决不会这样上一小节]里一步一挣扎,爬上淹没的河滩而来,最后却都连人带枪纷纷倒在里。那个命令是谁下的?要不是脑子里乱得象一锅粥,他本来是可以想得起来的。他正是为了这个缘故,所以凡事总要看个周详,弄个清楚,心里有了准,临事就可以应付自如,可是偏偏这脑子会无缘无故说胡涂就胡涂,比如现在他就胡涂了--他躺在营部的一张铺上,帕拉当了个营长,他呢,却穿着一套倒霉的美军制服。他仰起身来四下望望;只见大家都瞅着他。帕拉出去了。他就又躺了下来。

巴黎的一段经历论时间还要早些,对这一段事他倒不是怎么害怕,就算偶尔有些害怕吧,那也无非是因为她跟着别人走了,要不就是担心他们还会碰上早先照过面的车夫。他所害怕的无非就是这些。对前线的事倒是一点也不怕。他的眼前也不再出现前线的景象了,现在使他心惊胆战、怎么也摆不开的,倒是那所长长的黄平矮屋,以及那阔得异乎寻常的河面。他今天又重来这里,到了河边,也去过了镇上,却看到并没有那么一所屋子。看到这里的河也并非如梦中那样。那么他每天晚上去的到底是哪儿呢?那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为什么他一醒过来就要遍冷汗,为了一所屋子、一间长长的马棚、一条运河,竟会比受到炮轰还吓得厉害呢?

他坐了起来,小心地把放下;这双伸直的时间一长,就要发僵;看到副官、信号兵和门口的两个传令兵都盯着他,他也盯了他们一眼,然后就把他那顶蒙着布罩的钢盔戴上。

"很抱歉,我没带巧克力来,也没带明信片和香烟,"他说。"不过我还是穿着这身军装来了。"

"营长马上就回来了,"那副官说。在他们部队里副官不过是个军士,不是个官。

"这身军装还不完全符合规格,"尼克对他们说。"不过也可以让大家心里有个数。几百万美大军不久就到。"

"你说美人会派到我们这儿来?"那副官问。

"可不。这些美人呀,个儿都有我两个那么大,身健壮,心地纯洁,晚上睡得着觉,从来没有受过伤,挨过炸,也从来没有碰上过地洞倒塌,从来不知道害怕,也不爱喝酒,对家乡的姑娘不会变心,多数从来没有长过虱子--都是些出的小伙子,回头你们就会看到的。"

"你是意大利人?"那副官问。

"不,美洲人。你们看这身军装。是斯帕诺里尼服装公司特地裁制的,不过缝得还不完全合乎规格。"

"北美,还是南美?"

"北美,"尼克说。他觉得那气又上来了。不行,得沉住点气。

"可你会说意大利话。"

"那又有什么?难道我说意大利话不好吗?难道我连意大利话都不可以说吗?"

"你得了意大利勋章呢。"

"不过拿到了些勋表和证书罢了。勋章是后来补发的。不知是托人保管、人家走了呢,还是连同行李一起都遗失了。反正那在米兰还买得到。要紧的是证书。你们也不要觉得不高兴。你们在前线待久了,也会得几个勋章的。"

"我是厄立特里亚战役的老兵,"副官口平生硬地说。"我在的黎波里打过仗。"①

"这真是幸会了,"尼克伸出手去。"那一仗一定打得挺苦吧。我刚才就注意到你的勋表了。你也许还去过了卡索②吧?"

"我是最近才应征入伍参加这次战争的。本来论年纪我已经超龄了。"

"我原先倒是适龄的,"尼克说。"可现在也退役了。"

"那你今天还来干什么呢?"

"我是来让大家看看这一身美军制服的,"尼克说。"挺有意思的,可不是?领口是稍微紧了点,不过不消多久你们就可以看到,穿这种军装的要来好几百万,象蝗虫那样一大片。你们要知道,我们平日所说的蚁蜢--我们美人平日所说的蚁蜢,其实也就是蝗虫一类。真正的蚁蜢身个小,皮绿,①指1911-1912年的意土战争。②卡索,即喀斯特,是伊斯的利亚半岛东北一高地。1917年在此发生过激战。蹦跳的劲头也没有那么大。不过你们千万不能弄错,我说的是蝗虫,不是蝉--不是知了。蝉会连续不断的发出一种独①特的叫声,可惜那种声音我现在一时记不起来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刚刚要想起来,一下子又逃得无影无踪了。对不起,请让我歇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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