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气。"
"去把营长找来,"副官对一个传令兵说。"你受过伤了,我看得出来的,"他又回头对尼克说。
"受过好几伤啦,"尼克说。"要是你们对伤疤有兴趣,我倒有几个非常有趣的伤疤可以给你们看看,不过,我还是喜欢谈谈蚁蜢。就是我们所说的蚁蜢,其实也就是蝗虫一类啦。这种昆虫,在我的生命史上曾经起过不小的作用。说起来你们也许会感到兴趣,你们不妨一边听我说,一边就看我的军装。"
副官对另一个传令兵做了个手势,那传令兵也出去了。
"好好的看着这套军装。要知道,这是斯帕诺里尼服装公司裁制的。你们也请来看一看吧,"这句话尼克是冲着那几个信号兵说的。"我真没有军衔,不骗你们。我们是归美领事管的。只管请看,不要有什么不好意思。睁大了眼睛看也不要紧。我这就来给你们讲美的蝗虫。根据我们一向的经验,有一种叫做”茶中个儿”的,那最好了。浸在里不容易泡烂,鱼也最喜欢吃。还有一种个儿大些的,飞起来会发出响声,很有点象响尾蛇甩响了尾巴似的,刺耳得很,翅膀的彩都很鲜艳,有一鲜红的,有黄底黑条的,但是这种虫①在英文中,蝗虫和蝉是一个字(locust)。子翅膀着就糊,做鱼饵嫌太烂,而”茶中个儿”却肉头肥,汁足,又结实,尽管各位也许永远也不会跟这种玩意儿打交道,不过假如可以冒昧推荐一下的话,我倒觉得这是非常值得向各位推荐的。只是有一点我还应该着重说一下,就是这种虫子你要是平空手去捉,或者拿个网拍去扑,那是捉上一辈子也不够你做一天鱼饵的。那种捉法简直是胡闹,是白白的费时间。我再说一遍,各位,那种捉法是绝对行不通的。正确的办法,是使用捕鱼用的拉网,或者拿普通的蚊帐纱做一张网。假如我可以发表点意见的话(说不定有一天我真会提个建议呢),我认为军校里上轻武器课,应该把这个办法也都教给每个青年军官。两个军官把这样长短的一张网子对角拉好,或者也可以一人拿一头,躬着身子,一手捏住网的上端,一手捏住网的下端,就这样迎着风快跑。蚁蜢顺风飞来,一头扎在网上,就都兜住了,逃不掉了。这样不费多少工夫就可以捕到好大一堆,所以依我说,每个军官都应该随身带上一大块蚊帐纱,需要……
[续你们决不会这样上一小节]时就可以做上这么一只捕蚁蜢的拉网。各位大概都听懂我的意思了吧。有什么问题吗?如果对这一课还有什么不明了的地方,请提出来。请只管提出来。没有问题吗?那么临了我还想附带讲个意见。我要借用那位伟大的军人兼绅士亨利·威尔逊爵士①的一句话:各位,你们不做统治者,那就得被统治。让我再说一遍。各位,有①亨利·休士·威尔逊爵士(1864-1922):英陆军将领,曾在海外殖民军队中任要职。后任陆军参谋学院院长。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任西线的英派遣军参谋长。1918年任英军总参谋长。一句话我想请你们记住。希望你们走出本讲堂的时候都能牢牢的记在心上。各位,你们不做统治者--那就得被统治。我的话完了,各位。再见。"
他下了那蒙着布罩的钢盔,随即又重新戴上,一弯腰从掩蔽部的矮门里走了出去。帕拉维普尼跟着那两个传令兵,正从低洼的公路上远远的走来。阳光下热极了,尼克把钢盔了下来。
"这里真应该搞个冷设备,也好让人家把这劳什子用冲冲,"他说。"我就到河里去浸一浸吧。"他就举步往堤岸上走"尼古洛,"帕拉维普尼喊道。"尼古洛,你到哪儿去呀?"
"其实去浸一浸也没多大意思,"尼克捧着钢盔,又从堤岸上走了下来。"干也罢,也罢,反正戴着总是讨厌。难道你们的钢盔就从来不?"
"从来不,"帕拉说。"我戴得都快变成秃顶啦。快进去吧。"
一到里边,帕拉就让他坐下。
"你也知道,这玩意儿根本起用也没有,"尼克说。"我记得我们刚拿到手的时候,戴在头上倒也胆子一壮,可后来脑浆四溢的场面也见得多了。"
"尼古洛,"帕拉说,"我看你应该回去。依我看你要是没有什么慰劳品的话,到前线来反而不好。在这里你也干不了什么事。就算你有些东西可以发发吧,你要是到前边去一走,弟兄们势必都要拥到一块儿,那不招来炮弹才怪呢。这可不行。"
"我也知道这都是胡闹,"尼克说。"这本来也不是我的主意。我听说我们的部队在这儿,就想趁此来看看你,看看我的一些老相识。不然的话我也就到增宗或者圣唐那去了。我真想再到圣唐那去看看那座桥呢。"
"我不能让你毫无意义的在这里东走西走,"帕拉维普尼上尉说。
"好吧,"尼克说。他觉得那气又上来了。
"你能谅解我吧?"
"当然,"尼克说。他极力想把气按下去。
"这一类的行动是应当在晚上进行的。"
"是啊,"尼克说。他觉得他已经按捺不住了。
"你瞧,我现在是这里的营长了,"帕拉说。
"这又有什么不该的呢?"尼克说。这一下可全爆发了。"你不是能读书、会写字吗?"
"对,"帕拉的口气挺温和。
"可惜你手下的这个营人马少得也真可怜。等将来一旦兵员补足了,他们还会叫你回去当你的连长。他们为什么不把那些尸埋一埋呢?我刚才算是领教过了。我实在不想再看了。他们要不忙埋那是他们的事,跟我没什么相干,不过早些埋掉对你们可有好。再这样下去你们都要受不了的。"
"你把自行车停在哪儿啦?"
"在末了一幢房子里。"
"你看停在那儿妥当吗?"
"不要紧,"尼克说。"我一会儿就去。"
"你还是躺一会儿吧,尼古洛。"
"好吧。"
他合上了眼。出现在他眼前的,并不是个大胡子端起步枪瞄准了他,沉住了气,一扣枪机,一道白光,恍惚一个闷棍打在身上,两膝一软跪了下去,一又热又甜的东西顿时堵住在喉咙口,呛得他都喷在石头上,身旁涌过千军万马--不,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所黄墙长屋,旁边有一间矮马棚,屋前的河阔得异样,也平静得异样。"天哪,"他说,"我还是走吧。"
他站了起来。
"我要走了,帕拉,"他说。"现在天还不晚,我还是早些汽车回去。回去看要是有什么慰劳品到了,今儿晚上我就给你们送来。要是还没有,等哪天有了东西,天黑以后我就送来。"
"这会儿还热得很呢,你汽车不行吧,"帕拉维普尼上尉说。
"你用不到担心,"尼克说。"我这一阵子已经好多了。刚才是有点不对劲,不过并不厉害。现在就是发作品来也比以前轻多了。一发作我自己心里就有数,只要看说话一唠叨,那就是毛病来了。"
"我派个传令兵送你。"
"不用了吧。我认识路的。"
"那么你就来,好吧?"
"一定。"
"我还是派--"
"别派了,"尼克说。"算是表示对我的信任吧。"
"好吧,那就ciaou①了。"
"ciaou,"尼克说。他就回身顺着低洼的公路向他放自行车的地方走去。下午只要过了运河,公路上就是一派浓荫。在那一带,两边的树木一点也没有受到炮火的破坏。也就是在那一段路上,记得他们有一次行军路过,正好遇上第三萨伏依骑兵团,举着长矛,踏雪奔驰而过。在凛冽的空气里战马喷出的鼻息宛如一缕缕白烟。不,不是在那儿遇到的吧。那么是在哪儿遇到的呢?
"还是赶快去找我那辆鬼车子吧,"尼克自言自语说。"可别迷了路到不了福尔纳普啊。" 蔡 慧译①意大利语:回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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