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作品集 - 世界之都

作者: 海明威8,115】字 目 录

一个是花白头发的瘦子,长着一副秃鹫般的面孔,格虽不健壮,胳膊和却象铁打的一般,裤子下面总是穿一双牧牛人穿的长筒靴,每天晚上总要喝上过多的酒,迷迷地盯着公寓里的随便哪个女人。另一位则生着一张古铜的面孔,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容貌英俊,两手大得特别,头发象印第安人那样乌黑。这两位都是了不起的骑马长矛手,不过大家都说第一位因为耽于酒,技①贝尔蒙特:生于1892年,为西班牙著名斗牛士。②瓦利阿多里德:西班牙北部一城市。艺已经大不如前,而第二个据说又过于任,动不动就跟人吵架,所以跟任何剑刺手共事,顶多只一个斗牛季节。

那个短枪手是个中年人,头发已经斑白,可是尽管上了岁数,却仍然象猫一般敏捷;他坐在餐桌旁边,看上去很象一个生财有道的商人。对今年这个斗牛季节说来,他的脚还很利落,到了上场的时候,他的聪明才智和丰富经验还足以使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愁没人正式雇用他。所不同的是:到他脚底下不够敏捷时他就会惊慌失措,而如今不管在场内场外他都有成竹,镇静自若。

这天晚上,大家都已离开了餐室,只剩下那位长着秃鹫面孔、喝了过多酒的骑马长矛手,逢年过节在西班牙集市上拍卖表的那位脸上……

[续世界之都上一小节]带有胎记、同样也喝了过多的酒的商人;另外还有两个加利西亚①来的教士,他们坐在墙犄角的一张桌子旁,酒即使喝得不算过多,肯定也已经不少。在当时,酒是包括在卢阿卡的膳宿费用中的,而侍者又刚新拿来几瓶巴耳德佩尼亚斯②红葡萄酒,先送到拍卖商的桌上,再送给骑马长矛手,最后又送去给两个教士。

三名侍者站在餐室的一头。这里的规矩是:侍者要等他们所负责的餐桌上的客人全部走光以后才能下班。但负责两个教士那张餐桌的侍者预先约好要去参加一个无政府工团主义者的集会,帕科事先已答应帮他照料那张餐桌。

楼上,那个生病的剑刺手正独自一人伏在上。那位不①加利西亚:西班牙西北部一沿海省份。②巴耳德佩尼亚斯:西班牙中南部一村庄,盛产红葡萄酒。再引人注目的剑刺手正坐在那里望着窗外,准备出去上咖啡馆坐会儿。那位胆小鬼剑刺手则把帕科的一个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想要让她干什么事儿,可她却嘻嘻笑着不肯答应。剑刺手于是说:"来啊,野姑娘。"

"不,"帕科的说。"我干吗要来?"

"行个好吧。"

"你吃饱了,现在又要拿我当甜点心。"

"只来一回。这又有什么害呢?"

"别碰我。别碰我,我告诉你。"

"这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儿罢了。"

"我告诉你,别碰我。"

在下面餐室里,那个个子最高的侍者这时已经误了开会的时间,他说:"瞧瞧这些黑猪喝酒的样子。"

"话不能这么说,"第二个侍者说。"他们都是些面的顾客,酒又喝得不算太多。"

"我看我这种说法很恰当,"高个子侍者说。"西班牙有两个大祸害,公牛和教士。"

"当然不是说个别的公牛和个别的教士罗,"第二个侍者说。

"当然是,"高个子侍者说。"只有通过个别的人,你才能向整个阶级发动进攻。必须杀死个别的公牛和个别的教士。把他们统统杀光。然后才不会再有新的出来。"

"留着这些话到会上去说吧,"第二个侍者说。

"瞧瞧马德里的野蛮劲吧,"高个子侍者说。"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了,这些家伙还在大吃大喝。"

"他们是十点钟才开始吃的,"第二个侍者说。"而且菜又很多,这你也知道。那种酒又很便宜,他们都付了钱,再说,这酒也不凶。"

"有你这样的傻瓜,工人们怎么能团结一致呢?"高个子侍者问。

"听我说,"第二个侍者说,他是个五十岁的人了。"我已经干了一辈子的活啦。下半辈子也一定要干活。我对干活毫无怨言。干活是正常的。"

"是呀,可没有活干就要命了。"

"我一直在干活,"年纪较大的侍者说。"去开会吧。用不着待在这里了。"

"你真是个好同志,"高个子侍者说。"不过你缺乏思想。"

"mejorsimefaltaesoqueelotro,"年纪较大的侍者说(意思是没有思想总比没有活儿干好点儿)。"去开会吧。"

帕科一直没有吭声。他还不懂得政治,但是每次听高个子待者讲到必须杀死教士和宪警时,他总感到一阵心情激动。在他看来,高个子侍者就代表着革命,而革命也是富于漫彩的。他本人倒很想成为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一个革命者,有一个象现在这样的固定工作,同时,还是一个斗牛士。

"开会去吧,伊格纳西奥,"他说。"你的工作我来照应。"

"我们俩来照应,"年纪较大的侍者说。

"一个人就足够了,"帕科说。"去开会吧。"

"pues me,voy,"①高个子侍者说。"多谢多谢。"①原文为西班牙语,意思是"那我走了"。

同时,在楼上,帕科的已经摆了那个剑刺手的拥抱,那副熟练的程度不亚于一个摔交运动员摆对手的擒拿那样。她现在发起火来,说:"你们这些饿狼般的家伙。一个不够格的斗牛士,胆小如鼠。要是你对女人有这么多本事,就把它用到斗牛场上去吧。"

"你这种说话的腔调就象个婊子。"

"婊子也是女人,可我不是婊子。"

"可也快了。"

"反正不会由你第一个来糟践。"

"离开我出房去吧,"剑刺手说。这时候,他因为遭到拒绝,碰了一鼻子灰,又感到心寒胆怯起来了。

"离开你?什么东西没有离开你呢?"帕科的说。"你不要我帮你把铺铺好吗?老板花钱雇我来就是干这个的。"

"离开我,"剑刺手说。那张英俊开朗的脸紧蹙起来,那样子象是在哭泣。"你这婊子。你这个小臭婊子。"

"剑刺手,"她说,顺手把门关上。"我的剑刺手。"

在房间里,剑刺手一屁在上坐下。他的脸仍然那样紧蹙着。在斗牛场上,每当他这样时,他总是强作笑脸,把坐在第一排的观众吓上一大跳,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竟会落到这步田地,"他大声说。"竟会落到这步田地。"

他还没有忘记自己得意的日子,那不过是三年前的事情。他还没有忘记五月里那个炎热的下午,他身上披着那件沉重的、盘着金丝花的斗牛服,那时候他在斗牛场上的嗓音象在咖啡馆里一样从容,一样响亮。他记得当他动手去刺杀公牛时,牛角正低下来,他握紧宝剑,剑锋斜着朝下,对准牛肩膀的顶端,只看见两只宽大的、可以撞倒木栅、尖端已经裂开的牛角,上面是一片布满尘土、长着短毛的黝黑的肉,那时他曾经吁了一口气;他记得剑扎进去时就象扎进一堆硬黄油一样容易,他用手掌推着剑柄,左臂低低地伸过去,左肩朝前,全身的重量全压到了左上,接着忽地一下身的重量又不在他的上了。说时迟,那时快,身的重量竟落到了他的小肚子上,公牛抬起头来,一只牛角戳进了他的小肚子,他给牛角戳住,转了两下,才由别人把他救下来。所以现在,当他难得有机会动手去刺杀公牛时,他已经不敢正眼盯着牛角了。一个婊子又怎么知道他每次斗牛之前思想上要经历一番什么样的斗争呢?这帮人经历过些什么场面,居然敢来嘲笑他?她们都是些婊子,自己知道会干出些什么勾当来。

在楼下餐室里,那个骑马长矛手坐在那里,打量着那两个教士。餐室里要是有女人,他便直眉瞪眼瞅着她们。要是没有女人,他就很有兴趣地盯着一个外人,uninglés,但①这当儿既没有女人又没有外人,他只好傲慢无礼而又自得起乐地盯着那两个教士。正当他这样盯着教士看的时候,脸上带有胎记的拍卖商站起身来,折好餐巾,走了出去,把他要来的最……

[续世界之都上一小节]后一瓶葡萄酒剩下了一大半。倘若他在卢阿卡的帐目早已付清的话,他准会把这啤酒全部喝光的。

两个教士并没有回看这个骑马长矛手。一个教士说:"我来到这里等着见他已经有十天了。我整天坐在接待室里,可①原文为西班雅语,意思是"一个英人"。他就是不肯见我。"

"有什么办法可想吗?"

"一点办法也没有。能有什么办法呢?咱们这种身份的人是没法抗拒权贵的。"

"我来了两个星期了,也是一事无成。我等着,他们就是不肯见我。"

"咱们都是从被人遗弃的乡下来的。等钱花光后,咱们就可以回去了。"

"再回到被人遗弃的乡下去。马德里对加利西亚有什么好关心的呢?咱们那儿是个穷省份。"

"咱们的巴西略兄弟所干的事是可以理解的。"

"但我对巴西略·阿尔瓦雷斯是否诚实还缺乏真正的信心。"

"人到了马德里就学会懂事了。马德里扼杀了西班牙的生机。"

"只要他们肯接见一下,哪怕是拒绝你的要求也好啊。"

"不会的。干等着吧,就是要让你等得焦头烂额,精疲力竭。"

"好吧,咱们就等着瞧吧。只要别人能等,我也就能等。"

正在这时,那个花白头发秃鹫面孔的骑马长矛手站起身,走过来站在教士们的餐桌旁,面带微笑地盯着他们看了一会。

"一位斗牛士,"一个教士对另一个说。

"而且是个出的,"骑马长矛手说,然后便走出了餐室。他身穿灰茄克衫、紧身马裤,腰身很漂亮,双呈弓形,足登一双牧牛人的高跟皮靴。当他一边微笑着,一边相当稳健地大踏步走出去的时候,这双皮靴在地板上发出卡嗒卡嗒的声响。他生活在一个安排得当的职业小天地里,在这个天地里,他日子过得挺乐和,夜夜陶醉在纵酒狂欢之中,什么也不放在眼里。此刻,他点起一支雪茄,在门厅里把帽子歪戴在头上,便出门向咖啡馆去了。

两个教士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成了餐室里最后的两个人,于是便紧跟着那位骑马长矛手也离开了。现在餐室里除了帕科和那个中年侍者外,已经空无一人。他俩收拾好餐桌,把酒瓶拿进了厨房。

洗盘子的小伙子待在厨房里。他比帕科大三岁,为人玩世不恭,尖酸刻薄。

"来,拿过去,"中年的侍者说。他倒了一杯巴耳德佩尼亚斯红葡萄酒,递给他。

"有好喝的为什么不喝?"小伙子把酒杯接了过去。

"tu,帕科?"年纪较大的侍者问。①

"谢谢你,"帕科说。他们三个人都喝了。

"我要走了,"中年的侍者说。

"晚安,"帕科和那个小伙子对他说。

他走了出去,只剩下他们俩了。帕科拿起一个教士用过的餐巾,两脚站定,笔直地立着,然后放低餐巾,顺势低下头去,把双臂一挥,模仿斗牛士从从容容摆动披风的那种架势。他转过身来,右脚稍稍向前移动了一下,又做了一个摆动披风的动作,对着假想的公牛占据到了一个较为有利的地①原文为西班牙语,意谓"你呢"。位,接着又做了一个摆动披风的动作,这一次动作徐缓、恰到好、十分边式,然后他把餐巾收回到腰部,脚步不动,身子一闪,躲过了公牛。

那个洗盘子的名叫恩里克,他用挑剔的目光嘲笑地望着帕科。

"公牛怎么样?"他说。

"非常勇猛,"帕科说。"你瞧。"

他挺直瘦长的身子,又做了四个无懈可击的摆动披风的动作,身段干净利落,边式优美。

"公牛呢?"恩里克问,他背靠洗碗槽站着,手里拿着酒杯,腰上系着围裙。

"劲头还很足,"帕科说。

"你真叫我恶心,"恩里克说。

"为什么?"

"瞧我的。"

恩里克下围裙,逗引着假想中的公牛,做了四个漂亮的、吉卜赛式的挥动披风的慢动作,最后把围裙的一端放开,用手成弧形地一摆,掠过从身边冲过的公牛的鼻子,再绕到了自己的腰上。

"瞧瞧我这一手,"他说。"可我却在洗盘子。"

"因为什么呢?"

"因为我害怕,"恩里克说。"miedo.①你在斗牛场上面对着真的公牛时,也会同样害怕。"①原文为西班牙语,意谓"害怕"。

"不,"帕科说。"我不会害怕。"

"leche!①"恩里克说。"每个人都害怕。不过斗牛士能够抑制住自己心头的害怕,所以他才能撩拨公牛。我参加过一次业余斗牛,结果怕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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