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好逃走。每个人都认为那很有趣。到时候你也会害怕的。如果不是因为害怕,那西班牙所有擦皮鞋的早就都成了斗牛士了。你,一个乡下小伙子,准会比我怕得还要厉害。"
"不会,"帕科说。
他在想象中,曾经斗过好多次牛了。好多次,他都看到了牛角,看到了漉漉的牛嘴,看到牛耳朵在抽动,接着,当他披风一挥时,就看到牛把头一低,猛冲过来,蹄子啪啪作响,激怒的公牛擦身而过。当他一次又一次地挥动披风时,公牛便一次又一次地猛冲过来,最后他做了一个潇洒的闪身动作,使公牛兜过来绕过去。然后他大摇大摆地走开去,短上的金花上粘着公牛擦身而过时碰下来的牛毛;公牛呆若木地站在那里,象中了催眠术那样,观众中欢声四起。不,他才不会害怕呢。别人是会害怕的,但他不会。他知道自己不会害怕的。即使他曾经感到害怕,他知道自己好歹能够应付的。他有信心。"我不会害怕,"他说。
恩里克又说了一遍:"leche。"
他接着说道,"咱们要不要试试看?"
"怎么个试法呢?"
"听我说,"恩里克说。"你只想到牛,可你并没有想到牛①原文为西语牙语,意为"",俚语作"去你的"解。角。牛的气力很大,牛角划起人来象小刀子一样锋利,戳起人来象刺刀一样快,杀起人来象棍棒一样凶狠。瞧,"他说着打开桌子的一只抽屉,取出两把切肉刀。"我把这两把刀绑在椅子上,再把椅子举在头的前面给你扮演公牛。刀子就算牛角。如果你做得出刚才那些动作,那才算你真有本事。"
"把你的围裙借给我,"帕科说。"咱们到餐室里去试试。"
"不,"恩里克说,他突然变得不那么刻薄了。"别试吧,帕科。"
"要试,"帕科说。"我不怕。"
"等你看见刀子过来,你就会怕了。"
"咱们等着瞧吧,"帕科说。"把围裙给我。"
恩里克用两块油迹斑斑的餐巾缚住刀身的中央,打了个结,把这两把刀身沉重、刀锋跟剃刀一样犀利的切肉刀牢牢缚在椅子的上。这时候,那两个女侍,也就是帕科的两个……
[续世界之都上一小节],正在去电影院的路上。她们要去看葛利塔·嘉宝主演的《安娜·克里斯蒂》。至于那两个教士,一个正穿着内①坐在那里读祈祷书,另一个则穿着睡在念玫瑰经。除了生病的那位以外,所有的斗牛士晚间都到了福尔诺斯咖啡馆;那位身材魁梧、深头发的骑马长矛手正在打弹子,那位矮小、严肃的剑刺手正同那位中年的短枪手和其他几个一本正经的工人挤坐在一张桌子旁边,面前摆着一杯牛咖啡。①嘉宝:著名女影星,1906年生于瑞典,后去美拍过许多电影。《安娜·克里斯蒂》系根据美著名剧作家奥尼尔(1888-1953)所作同名剧本改编的电影。
那位喜欢喝酒、头发花白的骑马长矛手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卡扎拉斯白兰地,乐滋滋地盯着另一张桌子,因为那位早已泄了气的剑刺手正跟另一名已经抛弃了剑重作短枪手的剑刺手和两名形容憔悴的妓女坐在那边。
拍卖商站在街道拐角地方跟朋友谈天。高个子侍者正在无政府工团主义者的会议上等候机会发言。中年侍者坐在阿尔瓦雷斯咖啡馆的平台上喝着一小杯啤酒。卢阿卡的女老板已经在自己的上睡着了。她仰面躺着,两夹着垫枕;她身个儿又大又胖,为人随和,诚实而清白,笃信宗教,丈夫死了二十年,她每天都想念他,为他祈祷。那个生病的剑刺手独自一人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伏在上,嘴巴顶着一块手帕。
再说,在空荡荡的餐室里,恩里克用餐巾把切肉刀缚在椅上,打好了最后一个结,然后把椅子举起来。他把缚上刀子的两条椅朝前,又把椅子高举过头,头的两边各有一把刀子,笔直朝前。
"这椅子很重,"他说。"听我说,帕科。这事儿很危险。别来了吧。"他在出汗。
帕科面对他站着,把围裙展开,拇指朝上,食指朝下,两手各捏着围裙的一边,把它展开来逗引"公牛"的注意。
"笔直冲过来吧,"他说。"象公牛那样转过身。想冲多少次就冲多少次。"
"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止挥披风呢?"恩里克问。"最好是斗三个回合以后,中间来个休息。"
"好,"帕科说。"对着我来吧。嘿,torito!来吧,小公①牛!"
恩里克低下头朝他冲了过来,帕科就在刀子前面把围裙挥舞着,刀子从他的肚子前面刺过去。对他来说,这掠过去的刀子就是真正的牛角,角尖白生生的,犀利而光滑;当恩里克从他身边冲过去后重又转过身子向他再冲来时,这正是公牛那热乎乎的、两边血迹斑斑的硕大身躯砰砰砰地冲过去,又象猫一般敏捷地转过身来,在他缓缓地挥动披风时再次向他冲来。接着,公牛又一转身冲了过来。当他盯视着来势凶猛的刀尖时,他把左脚向前多迈出了两英寸,刀子没有擦身过去,而是象进酒囊那样一下子就进了他的小肚子。从突然进去的坚硬的钢刀上面和周围,涌出了滚热的鲜血。恩里克大声喊道:"啊呀!唉!块让我拔出来!快让我拔出来!"帕科朝前扑倒在椅子上,手里仍然拿着那件当披风用的围裙,恩里克连连拉着椅子,这时刀子连连在他、在他的小肚子,在帕科的小肚子里转动。
现在刀子抽出来了,他坐在地板上一摊越来越大的、热乎乎的血泊里。
"把餐巾遮在上面。快捂住!"恩里克说。"紧紧捂住。我这就去请医生。你必须捂住不让血出来。"
"应该预备一只橡皮杯子的,"帕科说。他曾经看见那种杯子在斗牛场上用过。
"我笔直地冲过来,"恩里克哭着说。"我只是想让你看看①原文为西班牙语,意为"小公牛"。这有多危险。"
"别担心,"帕科说,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微弱。"去把医生找来吧。"
在斗牛场上,他们是把你抬起来,扛着跑到手术室去的。如果你还没有到那里,动脉里的血就流光了,那么他们就把教士请来。
"去通知那两个教士中的随便哪一位,"帕科说,一边把餐巾紧紧捂住自己的小肚子。他简直没法相信这事儿已经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但这话恩里克并没有听到,他正沿着圣杰罗尼莫赛马场向通宵服务的急救站跑去。帕科独自一人,先坐起身,后来又把身子蜷作一团,终于摔倒在地板上,再也没有爬起来过。他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离开自己,就象拔掉浴缸里的塞子以后,缸里的脏很快流光一样。他害怕起来,觉得头发晕。他想作一次忏悔。他记得它是怎么开头的:"我的上帝啊,我因为触犯了您而感到由衷的悔恨,您真值得我敬爱,我决心…..."他虽然说得很快,但还没等他说完,他已经觉得昏昏沉沉,支撑不住,于是脸朝下伏到地板上,很快就死了。动脉一经割断,血液总是一下子便流光,那速度简直叫人难以相信。
当急救站的医生由一名警察(他紧紧抓住恩里克的一只手臂)陪同走上楼梯时,帕科的两个还在大马路的电影院里。她们对嘉宝演的这部电影大为失望。过去她们惯于看到这位大明星扮演的角活动在豪华奢侈、富丽堂皇的场面中,而在这部影其中她却生活得那样凄惨、卑微。观众根本不喜欢这部影片,他们吹口哨,跺脚,来表示抗议。旅馆里所有其他的客人几乎都在做着帕科出事儿时他们正做的事情,只有那两个教士因为已经祈祷完毕,正在准备睡觉;那个头发花白的骑马长矛手已经把酒移过去,跟那两个面容憔悴的妓女坐在一张桌子上。过了一会,他便跟她们中间的一个走出了咖啡馆。这个妓女刚才喝的酒一直是那个失去了勇气的剑刺手付钱买来的。
对于这些事儿里的随便哪一件,帕科这个小伙子永远不会知道了,对于这些人第二天和以后的日子要做些什么,也是这样。他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怎样生活下去,怎样结束一生。他甚至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结束了一生。正象西班牙有句谚语所说的那样,他是"充满着幻想"死去的。在他短促的一生中,他还没有时间经历幻想的破灭,甚至到临死之前也没有来得及把忏悔做完。
他甚至连对嘉宝演的那部电影表示失望的时间也没有,这部电影使整个马德里的观众失望了一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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