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作品集 - 决战前夜

作者: 海明威18,403】字 目 录

为那会儿绷得可紧啦。我当时真担心我的身子会断成两截呢。那群”菲亚特”少说总有十五架,我都得一架架躲开。我只好尽量纵降落伞,好歹得降落到河的右岸来。飘啊飘的"飘了好半天,着地的时候摔得还真不轻。幸而风向还顺。"

"弗兰克有事到阿尔卡拉去了,"另一个飞行员说。"我们都在这儿掷骰子玩儿。天亮以前我们都得赶回阿尔卡拉去。"

"我可不想玩骰子,"阿秃说。"我只想喝香槟酒--就用扔香烟屁的那几只杯子喝。"

"我来洗吧,"阿尔说。

"为冒牌圣诞老人同志效劳啦,"阿秃说。"不,是为爱的圣诞老人同志效劳啦。"

"得了得了,"阿尔说。他拿起杯子就到浴间里去了。

"他是坦克部队的?"有个飞行员问。

"是啊。一开仗就在坦克部队里了。"

"听人家说我们的坦克已经不顶用了,"一个飞行员说。

"你已经跟他说过一回了,"我说。"干吗不少说两句呢?他打了一天仗啦。"

"我们谁不是打了一天呢。我其实只是想问问,难道我们的坦克真的已经不顶用了?"

"已经不太顶用了。不过他还是不错的。"

"我看他也错不了。看上去就是个好样儿的。他们那边挣多少钱?"

"十个比塞塔一天,"我说。"现在他领中尉的饷了。"

"给西班牙人去当中尉?"

"对。"

"我看他肯定疯了。要不就是有政治彩?"

"他有政治彩。"

"哦,是这么回事,"他说。"那就怪不得了。嗨,阿秃,你飞机没了尾巴,风压又是那么大,跳伞不容易,一定够你受的吧?"

"可不是,同志,"阿秃说。

"你当时是怎么个感觉呢?"

"我当时脑子动得一刻儿也没有停过,同志。"

"阿秃,那架”容克”机里有几个人跳了伞?"

"四个,"阿秃说,"机组人员总共是六个。驾驶员肯定给我打死了。我当时就注意到他马上停止了射击。还有个副驾驶兼机枪手,我看十之八九也让我给撂倒了。证据是他也停止了射击。不过这也可能是机枪太烫的缘故。反正只有四个人跳了伞。要不要我把那个情景讲给你们听听?我讲起来包你还满好听呢。"

他这时已经在上坐下了,手里端着一大杯香槟酒,红红的脑袋红红的脸,都是汗晶晶的。

"怎么谁也不来跟我干杯呀?"阿秃问道。"还望同志们都为我干一杯,干了杯我再把这绝顶吓人、也绝顶美妙的场面讲给你们听。"

我们都干了杯。

"我都说到哪儿啦?"阿秃问道。

"还说呢,我看你喝得都糊涂啦,"一个飞行员说。"还绝顶吓人、绝顶美妙呢--别开玩笑啦,阿秃。也真怪了,我们怎么都会来听你的。"

"我一定详详细细讲给你们听,"阿秃说。"不过我先得再来一杯香槟。"我们为他干杯的时候他那一杯也早已一饮而尽。

"他这样喝下去要醉倒的,"另一个飞行员说。"给他倒个半杯吧。"

阿秃一口就喝干了。

"我一定详详细细讲给你们听,"他说。"让我再喝点儿。"

"我说,阿秃,你别这样拼命喝好不好?有句话可得跟你说清楚。你这几天是没有飞机可飞了,可我们明天还得上天,这好玩是好玩,可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的报告已经上去啦,"阿秃说。"到了机场你们就能看到我的报告了。机场上一定有一份的。"

"好了,阿秃,快别噜苏了。"

"我总会详详细细讲给你们听的,"阿秃说。他眼睛几次闭上了又睁开,然后又冲着阿尔叫了声:“嗨,圣诞老人同志。"这才又继续说:"我总会详详细细讲给你们听的。同志们,你们只要听着就是了。"

于是他就讲了。

"这真是新鲜极了,精彩极了,"阿秃说着,把杯子里的香槟一口喝干。

"别再胡闹啦,阿秃,"一个飞行员说。

"我的感受真是深刻,"阿秃说。"真是绝顶深刻。深刻得不能再深刻了。"

"我们回阿尔卡拉去吧,"一个飞行员说。"这个红皮脑袋一时还清醒不过来呢。骰子还要不要掷下去?"

"他会清醒过来的,"另一个飞行员说。"他这不过是情绪过于激动罢了。"

"你们在数落我是吗?"阿秃问道。"共和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吗?"

"我说,圣诞老人,"阿尔说。"那到底是怎么个情景?"

"你也要来问我?"阿秃对他瞪大了眼睛。"连你也要来问我?你难道从来没有上过火线吗,同志?"

"没有呢,"阿尔说。"我这眉毛可是刮脸的时候不小心给灯火儿烧掉的。"

"耐心点儿嘛,同志,"阿秃说。"这个新鲜、精彩的场面我会详详细细讲出来的。要知道,我不但是个飞行员,还是个作家呢。"

他说着还直点头,表示自己所说确实一点不假。

"他专给密西西比州默里迪安城的《百眼神报》写文章,"一个飞行员说。"一直没有停过。人家又不能叫他别写。"

"我有当作家的天才,"阿秃说。"我有新颖独到的描写才能。我有一份剪报,可惜已经丢了,那报上就说我有这种才能。现在我可要开始详详细细讲啦。"

"好吧。你说到底是怎样的情景?"

"同志们,"阿秃说。"那情景可真是没法形容。"说着又把酒杯伸了出来。

"我跟你们说什么来着啦?"一个飞行员说。"他这糊涂病一个月里好不了。永远也好不了了。"

[续决战前夜上一小节]

"你呀,"阿秃说,"你这个小晦气精!好吧,我讲。当时我的飞机侧身一转弯飞开了,我向下一望,可不,那家伙在直冒烟了,不过还一直保持着自己的航向,想往山的那边飞去。那家伙高度跌落很快,我就拉起来爬到高空,再次向它发动俯冲。那时我还有僚机掩护,只见那架敌机身子一歪,烟冒得加倍厉害了,随后座舱门就打开了,里面望去真像座鼓风炉的炉膛一样,跟着他们就开始跳伞了。我那时早已来了个半滚,从下面迅速拉起飞开了,我回头向下望去,见他们一个个从机舱里钻出来,穿过这鼓风炉的炉门,跳出去逃命,降落伞一打开来,看去就像一朵朵奇大奇美的大喇叭花开了花,那架敌机这时已成了一大团烈火,一个劲儿打转,真叫人大开了眼界,四顶降落伞在天空中缓缓划过,那个壮观也是天底下没有第二份的,后来一顶降落伞边上着了火,伞一着火那人就很快掉下去了,我正看着他时,只觉得边上掠过一连串子弹,紧跟着就来了”菲亚特”,又是子弹又是”菲亚特”,一阵接着一阵。"

"你真不愧是个作家,"一个飞行员说。"你应该去给《空战英雄》写文章。你可不可以爽爽快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啦?""行啊,"阿秃说。"我就告诉你。不过我不跟你说瞎话,那可真是个奇观哪。我以前还从来没有打下过这么大的三引擎”容克”机呢,我心里真高兴。"

"谁都高兴的,阿秃。可你告诉我们到底怎么啦。""好啊,"阿秃说。"我再稍微喝点儿酒,就告诉你们。"

"你发现他们的时候,你们自己是怎么个情况?"

"我们原来是v形左梯队编队。一发现他们,我们就改为梯状左梯队编队,开足了马力向他们冲去,一直冲到差点儿撞上了他们,这才来一个横滚飞开了。我们另外还打伤了他们三架。那帮”菲亚特”却一直躲在阳光里。等到我独自个儿在那里溜野眼的时候,他们就扑过来了。"

"你的僚机都溜了吗?"

"不。那得怪我。我要紧看好看,他们都飞走了。看好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队形呢。我想他们大概是重整了队形又往前飞了。我不知道。你别问我。再说我也累了。我当时可得意呢。可现在我累了。"

"你是说困了吧。你醉糊涂了,困了。"

"我就是累了,"阿秃说。"在我这样的境地,累,总还是应该的吧。就算我是困了,也总不能说我不应该困吧。你说呢,圣诞老人?"他对着阿尔说。

"对,"阿尔说。"困有什么不应该的呢。我自己就很困了。骰子还掷下去吗?"

"我们得把他送到阿尔卡拉去,我们自己也得上那儿去报到了,"一个飞行员说。"怎么啦?你输钱了?"

"输了一点。"

"你还想来一次翻翻本看是吗?"那飞行员问他。

"我赌一千,"阿尔说。

"我来奉陪,"那飞行员说。"你们那里钱挣得不多吧?"

"不多,"阿尔说。"我们钱挣得不多。"

他把那张一千比塞塔的钞票往地上一放,拿起骰子合在两个手心之间,咔嚓咔嚓摇了又摇,然后啪的一声扔在地上。两个都是一点。

"要来的话可以再来,"那飞行员收起钞票,望着阿尔说。

"不来了,"阿尔说。他站了起来。

"缺钱花吗?"那飞行员问他。眼光里满含着好奇。

"用不着了,"阿尔说。

"我们得快些赶到阿尔卡拉去了,"那飞行员说。"改天晚上我们还要来玩它一场。我们要把弗兰克跟另外一些弟兄都一起拉来。我们可以好好玩它个痛快。要不要搭我们的便车回去?"

"对。要搭车吗?"

"不用了,"阿尔说。"我走回去。反正大街尽头就是。"

"好吧,那我们要到阿尔卡拉去了。有人知道今儿晚上的口令吗?"

"啊,汽车司机肯定知道。他天黑以前去过,肯定听说了。"

"来吧,阿秃。你这个醉得只想睡觉的酒鬼。"

"我才不是呢,"阿秃说。"我说不定还能当个人民军队的王牌飞行员呢。"

"要当王牌飞行员得打下十架飞机--就算意大利飞机也算。你才打下了一架呢,阿秃。"

"我打下的不是意大利飞机,"阿秃说。"是德飞机。你没有看见呢,当时机舱里烧得那个厉害啊。真是熊熊的一片火海。"

"把他扶出去,"一个飞行员说。"他又在为密西西比州默里迪安城的那家报纸写文章了。好啦,再见啦。多谢你让我们用你的房间。"

他们一一握过手,就走了。我送他们到楼梯口。电梯已经停驶,我就看着他们走下楼去。阿秃让人一边一个扶着,脑袋慢悠悠一点一颠的,已经在打盹了。他此刻可真是只想睡觉了。

跟我一起拍电影的那两位还在他们的房间里修理那架坏了的摄影机。那可是个细活,挺费眼力的。我问了声:"你们看能修好吗?"那个高个子说:"行,准能修好。不修好也不行啊。我现在发现有个部件裂开了。"

"来了什么客人?"另一个问。"我们一直在修理这架要命的摄影机。"

"是些美飞行员,"我说。"另外还有一个坦克手,以前跟我认识的。"

"有趣吗?我来不了,真遗憾。"

"不错,"我说。"相当有趣。"

"你该去睡了。我们明天都得起早。早上起来没有精神可不行啊。"

"这架摄影机还有多少要修?"

"瞧,又坏了。这种弹簧可真要命。"

"让他去修吧。我们好歹得修好了再睡。你明天几点钟来叫我们?"

"五点钟怎么样?"

"好吧。天一亮就来叫好了。"

"明天见。"

"salud!好好睡一觉吧。"

"salud,"我说。"我们明天还得再往前靠近点儿。"

"对,"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得尽量靠近些。很好,都想到一块儿了。"

回到房间里,见阿尔脸对着灯光,已经在大椅子里睡着了。我拿条毯子替他盖上,他却醒了。

"我要去了。"

"就睡在这儿吧。我替你把闹钟拨好,到时候会叫醒你的。"

"万一闹钟出了毛病呢,"他说。"我还是去的好。我可不能迟到哇。"

"真遗憾,你输钱了。"

"他们反正迟早总会弄得我光了屁的,"他说。"这班家伙掷骰子赌起钱来手段才叫毒呢。"

"那最后一盘骰子是你掷的嘛。"

"他们也有毒招呀,就是一直钉着你下注,叫你输光才完。这班家伙也真叫人弄不懂。我看他们钱也不会挣得太多。一个人要是为了钱而赌钱的话,我看他的钱就总是不够他赌的。"

"要我陪你走回去吗?"

"不了,"他说着就站起身来,把他那把系着绶带的大号科尔特枪扣好,那是他吃过了饭又来掷骰子的时候摘下的。“不必了,我现在觉得很好了。我又能看到前途了。人只要能看到前途就好。"

"我倒很想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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