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作品集 - 山梁下

作者: 海明威7,536】字 目 录

一指我那个正在摆弄摄影机的同伴。

"也许有点像。可他也不是个俄人。你是哪儿的人呢?"

"埃斯特雷马杜拉人,"他自豪地说。

"埃斯特雷马杜拉有俄人吗?"我问。

"没有,"他回答的口气越发自豪了。"埃斯特雷马杜拉没有俄人,埃斯特雷马杜拉人也不到俄去。"

"请问你的政治观点?"

"我恨一切外人,"他说。

"这个政治纲领未免太笼统了。"

"我所恨的有摩尔人,英人,法人,意大利人,德人,北美人,俄人。"

"按你恨的程度排列?"

"对。不过我对俄人恐怕应该说最恨了。"

"老弟,你的想法倒真是有趣,"我说。"你是信仰法西斯的吗?"

"不信。我是个埃斯特雷马杜拉人,我就恨外人。"

"他的想法怪得很,"另一个士兵说。"你不要太把他当真了。比方说我吧,我就喜欢外人。我是巴伦西亚人。请再喝杯酒吧。"

我伸手接过杯子,嘴里那头一杯酒还余味未尽呢。我瞅了瞅这个埃斯特雷马杜拉人。他又高又瘦,面容憔悴,胡子拉碴,两颊深陷,肩上披着条毛毯披肩,把身子一挺,起鼓鼓站起身来。

"别把头伸起来,"我连忙对他说。"飞来的流弹还真不少呢。"

"我才不怕流弹呢,我就是见外人都恨,"他狠狠地说。

"流弹……

[续山梁下上一小节]是用不到害怕,"我说,"不过既然是预备队,吃流弹的事就应该尽量避免。可以避免而不去避免,这伤就受得太没意思了。"

"我什么都不怕,"那个埃斯特雷马杜拉人说。

"算你的运气好,同志。"

"这话倒不假,"手拿酒杯的那一位说。"他是不知道害怕的。连aviones①都不怕。"

"他发疯了,"另一个士兵说。"飞机是大家都怕的。飞机虽然杀不死多少人,可叫人好怕哟。"

"我是不怕的。我不怕飞机,我什么都不怕,"那埃斯特雷马杜拉人说。"可凡是外人我都恨。"

从山口里走下来一个穿际纵队制服的高个子,一边肩头上斜披着一条毛毯,下面在腰里打了个结,他走在两个抬担架的人旁边,似乎根本就没有理会自己都到了哪里。他把头昂得高高的,那神气就像个梦游人。他中等年纪,没有带枪,从我这儿看起,也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

我看他独自一人离开了战场,往山下走去。还没走到指挥车那儿,他就向左一转弯,还是那么异样地高高昂起了头,越过了山梁的后沿,走得看不见了。

跟我搭档的那一位正忙着给手提摄影机换胶片,并没有注意到他。

一颗炮弹从山梁那边打来,只见在快到坦克预备队的地方,一尘土和着黑烟冲天而起。

旅部所在的山洞口,有人往外探了探脑袋,随即又缩了进去。我觉得这个地方倒似乎可以一去,不过进攻失败了,我知道那里的人肯定都火冒三丈,我可不想去看他们的脸。打了胜仗的话,拍个电影他们也乐意。可打了败仗,谁都有其没出,弄得不好真会把你抓起来押送到后方去。①西班牙语:飞机。

"他们大概就要向我们炮轰了,"我说。

"炮轰不炮轰对我都一样,"那个埃斯特雷马杜拉人说。我对这个埃斯特雷马杜拉人渐渐感到有点腻烦了。

"你们还有酒剩吗?"我问。我还是觉得嘴干。

"有啊,老兄。有的是呢,"那个态度友好的士兵说。这人个小手大,身上脏得很,一脸的胡子茬儿跟他那板刷头的头发都快差不多长了。"你看他们就要向我们炮轰了?"

"按说大有可能,"我说。"不过,这场战争可是什么都难说的。"

"这场战争又怎么啦?"埃斯特雷马杜拉人品冲冲地问道。“这场战争叫你看不顺眼了?"

"你给我住口!"那个态度友好的士兵说。“这里是我带班,这些同志是我们的客人。"

"那就请他别说我们这场战争的坏话,"埃斯特雷马杜拉人说。"外人,可不能跑来说我们这场战争的坏话。"

"你是哪个镇上的人,同志?"我问埃斯特雷马杜拉人。

"巴达霍兹,"他说。"我是巴达霍兹人。我们巴达霍兹人受尽了婬掳掠,先是来了英人,后来又换了法人,如今是摩尔人。今天摩尔人干下的坏事,也不见得就比当年威灵顿①手下的英兵厉害多少。大家去翻翻历史嘛。我的太就是叫英人给杀死的。我家的房子就是叫英人给烧掉的。"①威灵顿(1769-1852):英统帅,并曾历任首相、外交大臣等职。1808至1815年间,曾带兵在西班牙和葡萄牙同拿破仑的部队作战。

"我很遗憾,"我说。"可你为什么要恨北美人呢?"

"我的父当初被征去当兵,就是在古巴被北美人打死的。"

"这我也很遗憾。相信我,是真的感到很遗憾。那你又为什么要恨俄人呢?"

"因为他们是暴政的代表,再说我也讨厌他们的脸相。你的脸相就像个俄人。"

"我们恐怕还是离开这儿的好,"我对我那个搭档说,他是不懂西班牙话的。"看来我的脸相很像个俄人,这快要招来麻烦了。"

"我快要睡着了,"他说。"这儿睡觉挺不错的。你只要别多嘴,就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这儿有位同志对我很看不顺眼。我看他大概是个无政府主义分子。"

"那好,你只要提防着点,别叫他给打死就好。我可要睡了。"

就在这时,从山口里来了两个穿皮外套的人,一个又矮又壮,一个中等身材,两个人都戴便帽,都是扁脸盘、高颧骨,腰里都佩着驳壳毛瑟枪。他们朝着我们走来。

那个儿较高的一个用法语跟我说话。他问:"你有没有见到一个法同志打这里经过?肩头上斜扎着一条毯子,像束着武装带似的,年纪在四十五岁到五十岁模样。你有没有见到这么个同志,从前线下来朝后方去了?"

"没有,"我说。"我没有见到过这么个同志。"

他对我瞅了会儿,我注意到他的眼珠是黄里带灰的,瞅着我一眨也不眨。

"谢谢你啦,同志,"他说,那个法话腔调很怪。随后他就对同来的那个人讲了些什么,头转得飞快,所用的语言我也听不懂。说完他们就走了,一直往山梁的最高爬去。下面几条山沟里的动静在那儿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那才真是俄人的脸相呢,"埃斯特雷马杜拉人说。

"别响!"我说。我正在密切观察这两个穿皮外套的人。他们冒着相当密集的火力,站在那儿仔细查看山梁下河这边的那一片高高低低的地。

突然两人中间有一个发现了要找的目标,用手一指。于是两个人就像一对猎狗一样撒跑了起来,一个径直翻下山梁,另一个向侧面包抄过去,像是要去截断什么人的去路似的。那第二个人还没有下山梁顶,我就看见他拔出了手枪,枪口对着前面一路奔去。

"你看着心里好受吗?"埃斯特雷马杜拉人问我。

"跟你一样不好受,"我说。

我听见从里山梁顶的背后传来了毛瑟枪断断续续的枪声。一连开了十多枪。一定是距离太远了,枪没打到。一阵枪声过后,隔了片刻,又是一声枪响。

那埃斯特雷马杜拉人品鼓鼓看了我一眼,一声不吭。我想,要是炮轰开始了的话也就不会有这些事了。可是炮轰偏偏一直迟迟没有开始。

那两个穿皮外套、戴便帽的人翻过山梁一起回来了,随后他们又一起下坡来到山口,走下坡路膝屈弯,两动物下陡坡总是少不了这副怪样的。他们刚要转入山口,正好一辆坦克呼噜噜、轰隆隆从山口里下来,他们就闪在一旁,让坦克过去。

那天坦克又吃了个败仗,如今从前线上撤了下来,过了山梁,有了屏障,坦克都打开了炮塔,头戴皮防护帽的坦克手都两眼向前直瞪,就像橄榄球员因为表现窝囊,给换下了场一样。

那两个穿皮外套的扁脸汉子为了给坦克让路,便闪在山梁上,正好站在我们的旁边。

"你们要找的那个同志找到了没有?"我用法语问个儿较……

[续山梁下上一小节]高的一个。

"找到了,同志。谢谢你啦,"他说,目光把我从头到脚一打量。

"他说什么?"那埃斯特雷马杜拉人问。

"他说他们要找的那个同志已经找到了,"我告诉他。那埃斯特雷马杜拉人不响了。

当天一上午我们就一直留在那法中年汉子掉头而去的这个地方。我们一直在这里蒙尘土,熏硝烟,听那一片喧闹,伤的伤,死的死,怕死的暗暗怕死,有人有英勇的表现,也有人有懦怯的流露,发动一场不可能成功的进攻是荒唐的,当然免不了要失败。我们一直留在这片越过了就别想活命的沟壕纵横的土地上。在这里你就得平面卧倒,得拢起个土堆来护住你的脑袋,得把下巴颏儿拼命往泥土里钻,一等命令下来,就得上那个即使上得去也别想再活的要命山坡。

我们一直跟这些趴在地下的人在一起,他们在等坦克而坦克始终未到,却只听见头上炮弹大批呼啸而来,轰然炸响,弹片夹着土块四横飞,有如掘开了个泥泉,泥流往外直喷,枪声嘟嘟、弹飞嗖嗖,在当空交织成一起。我们知道他们等在那里是怎么个感受。他们已经进到无可再进了。一旦命令下来要继续前进,那就前进与活命不可得兼了。

一上午我们就一直留在这里,留在那法中年汉子掉头不顾而去的这个地方。我很理解,一个人一旦看清了为一场不可能成功的进攻而牺牲是蠢事--比如人在临死前就往往眼清目明,所见正确,突然会看清问题,看清了这场进攻成功无望,看清了这场进攻愚不可及,看清了这场进攻实质是怎么回事--一旦看清了这些,他完全有可能干脆退下来,一走了之,就像那个法人一样。他之掉头而去,完全可能不是出于怕死,而只是因为他看透了,是因为他突然明白了他不能不走,明白了除了一走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那个法人虽然退出了这场进攻,却依然保持着高度的自尊。这他作为一个常人,我是理解他的。但是作为一个军人,却自有一些监督作战的人不肯放过他了,于是,在这边他刚刚摆了死亡的威胁,一翻过山梁,到了那边枪弹不到、炮弹不来的地方,正向着河边走去呢,死亡的命运却马上落到了他的头上。

"哼,这些家伙,"那埃斯特露马杜拉人冲那两个战地宪兵一晃脑袋,对我嘀咕。

"这就是战争,"我说。"在战争中不能没有纪律。"

"为了服从这种纪律难道我们就死也应该?"

"可没有纪律大家谁也活不了。"

"纪律,有这样的纪律,也有不是这样的纪律,"埃斯特雷马杜拉人说。"你听我告诉你。二月里的时候,我们也正好是在这个地方,那时法西斯发动了进攻。他们把我们赶出了你们际纵队今天想要夺取而夺不下来的那些山头。我们退到了这儿,也就是在这道山梁上。际纵队开上来,接管了我们前面一带的防线。"

"这我知道,"我说。

"可有件事你是不知道的,"他气冲冲地只顾往下说。"当时有个跟我同省的毛孩子,一打排炮他吓坏了,他就在自己手上打了一枪,满想这样可以下火线,因为他害怕了。"

在场的其他士兵这时也都听着了。有几个还点了点头。

"对这样的人,照例总是给他们包扎好了伤口,把他们马上送回前线,"埃斯特雷马杜拉人又继续说道。“这是很对的。"

"是啊,"我说。"是应该这样。"

"是应该这样,"埃斯特雷马杜拉人说。"可这毛孩子那一枪打得太狠了,竟把骨头打了个粉碎,结果发生了感染,只好把手截掉。"

有几个士兵点了点头。

"说下去,把后面的经过全告诉他,"有一个说。

"这事其实还是少提为好,"剪板刷头、一脸胡子茬儿、自称是带队官的那一位说。

"我可有责任告诉人家,"埃斯特雷马杜拉人说。

那个带队官耸耸肩膀。“我对这事也不是没有意见的,"他说。"那你就说下去吧。不过我是不想再听人提起了。"

"这毛孩子从二月里起,就一直留在山谷内的医院里,"埃斯特雷马杜拉人说。"我们这儿有几位在医院里见到过他。大家都说医院里的人很喜欢他,他也尽量做些独臂人能做的事情。他始终没有给抓起来过。也从来没有人说过要把他怎么样。"

那个带队官一句话也没说,又给我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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