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作品集 - 他们都是不朽的

作者: 海明威8,926】字 目 录

能跟你好好热热,真是扫兴,所以我也高兴不起来了,真是抱歉。"

"等你好了再好好热热吧。"

"对。"

"你会好的。"

"对。"

"我来照料你。"

"不,我来照料你。这么点伤我根本不放在心上。只是给碰了撞了那个痛不好受。不过我也不怕。我们得赶快展开工作。得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存放在这儿的东西今天夜里就得转移。得另找个新的地方,一要不受怀疑,二要东西放在那儿不会坏。短时期内我们还不会需要这些东西。我们还得要做很多很多工作,才能重新达到这一步。有很多同志还得受些训练。到那时这些子弹恐怕早就不能用了。这里的天气是很会坏雷管的。可我们得赶快走了。我真是个傻瓜,在这儿待了那么大工夫。是哪个傻瓜安排我到这儿来的,我倒要请他向委说说清楚。"

"我今天夜里就带你到委去。他们还以为你今天躲在这座房子里很安全呢。"

"叫我躲在这座房子里简直是胡闹。"

"我们这就走吧。"

"我们早就该走了。"

"跟我,恩里克。"

"可一定要十二万分小心才行,"他说。

于是,他们就那样摸黑坐在上,他是尽量小心翼翼,闭上了眼睛,两人的嘴紧紧贴在了一起。他终于感受到了一派幸福而又不觉得疼痛,他终于突然有了到家之感而又不觉得疼痛,他终于有了生还之感而又不觉得疼痛,他终于得到了被爱的愉快而还是不觉得疼痛。如今相爱已经不再感到空虚,足见原先还是有岂不踏实之的,四片嘴在黑暗中贴得紧紧的,那份自在真是幸福而贴,虽然黑咕隆咚的,却是那么温暖。他正于这种黑沉沉一无疼痛的境界里,突然一阵警报器的呼啸直刺耳膜,那种切肤之感真比得上人世间最剧烈的疼痛。那是真正的警报器,不是收音机里放出来的。还不止一只呢,是两只。是从街道两端分头而来的。

他一扭头,马上站了起来。他觉得自己这归家之感总共也没有享受多久。

"快出门穿空地过去,"他说。"快去。我在楼上射击,牵制他们。"

"不,你走,"她说。"听我的,我留在这儿射击,他们会只当你在屋里。"

"来,"他说,"我们一块儿走吧。这儿没有什么值……

[续他们都是不朽的上一小节]得保护的。这批东西反正都没用了。还是走吧。"

"我要留下,"她说。"我要保护你。"

她伸手到他腋下,就要抽他枪套子里的手枪,他撩手给了她一个耳光。"来吧。别做蠢丫头啦。快来!"

他们这就赶紧下楼,他感觉到姑娘紧紧挨在他身边。他打开了门,两个人一起跨出门口,来到屋外。他转身把门锁上。"快跑,玛丽亚,"他说。"朝那个方向往空地上跑。跑呀!"

"我要跟你一块儿走。"

他马上又给了她一巴掌。"快跑。一到那边就钻野草爬过去。你原谅我,玛丽亚。可你千万得走。我往那一头去。快跑呀,"他说。"你真混蛋!还不快跑!"

他们同时钻进了野草里。他又跑了二十步,听得警报器渐渐停止了呼啸,警车在屋前停了下来,他就赶快卧倒,往前爬去。

他沾了一脸野草的花粉,不断挣扎着往前爬,蒺藜草时时扎得他两手两膝一阵阵刺痛,耳朵里听见有人直奔屋后而去。他们把那座房子包围了。

他不断往前爬,脑子里在拼命思索,疼痛都给丢在了脑后。

"可为什么要拉警报器呢?"他心想。"为什么不再派一辆车子来个兜屁包抄呢?为什么不弄个聚光灯或探照灯来把这平空地照亮呢?古巴人嘛,"他又想。"他们会这么蠢,这么张扬?他们一定只当房子里没有人。他们一定是专为查抄那批东西而来的。可又为什么要拉警报器呢?"

他听见背后的那帮人破门而入了。他们已经把那座房子团团围住了。他听见就在房子近有只哨子连吹了两个长声,他还是不断挣扎着往前爬。

"这些笨蛋,"他心想。"不过那篮子碗碟现在一定已经被他们发现了。这帮子家伙!也有这种查抄法!"

他这时已经快到空地的尽头了,他知道这一下他就非得起来冲过马路朝对面的房子奔去不可了。他倒已经摸索出了一种不致引起疼痛的爬行方法。现在不管做什么动作,他差不多都已有了适应的能力。就是突然的动作变化还免不了要引起疼痛,所以他真不想站起来。

在野草丛中他一膝顶地仰起身来,承受了疼痛的冲击,终于挺住了,接着又招来了再一阵的疼痛:把另一只脚也一并往上一提,好站起身来。

他刚一迈向对街另一块空地后边的房子跑去,忽然咔哒一声亮起了探照灯,把他罩住了。他正好完全暴露在那一道光柱下,面对着灯光。两头都是黑暗,界线分明。

原来另外还有一辆警车没有拉警报器,悄悄开来,守候在空地后面的一个转角上,探照灯就是从这辆警车上打出来的。

光柱下恩里克那消瘦憔悴、轮廓分明的身影直起腰来,就去从腋下的枪套里掏他那把大手枪,也正是在这一瞬间,隐在黑暗里的那辆警车上几把冲锋枪一起向他开了火。

他只觉得像当挨了棍子,不过他能有感觉的也只有那第一棍。随后的几棍就都空有其声了。

他扑面栽倒在野草丛中,就在他倒下时,或者可以说就在探照灯亮起到第一颗子弹打中他的那一刻儿工夫里,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们可毕竟不是那么蠢的。恐怕倒还真得好好对付他们哩。"

要是他还来得及有第二个想法的话,那就是但愿另一头的转角上没有警车。可是那另一头的转角上偏偏也有,车上的探照灯此刻正在空地上搜索。巨大的光柱在玛丽亚姑娘藏身的草丛上面扫过来扫过去。黑漆漆的警车上,几个机枪手手把机枪,紧跟探照灯光来回转动着汤姆生枪那膛线密密的丑恶却厉害的枪口。

隐在黑暗里打探照灯的那辆警车背后,树影中站着一个黑人。他戴一顶狭边平顶草帽,穿一件羊驼呢上装。衬衫里面挂着一串蓝的伏都教念珠。他悄悄站在那儿,看探照灯来回搜索。

探照灯在野草地上照个不停,草丛里姑娘直挺挺贴在地上,下巴都抠进了泥里。她自听到那一阵枪声以后就没有再动弹过一下。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顶着地面直跳。

"你看见她啦?"警车上有个人问。

"叫他们在草地那边搜,"前排座上的警官说。他就唤树下的那个黑人:"hola!①你到那座房子里去,叫他们成疏开队形到野草地里去搜,朝我们这边搜过来。是总共只有两个①西班牙语:喂!人吗?"

"是只有两个人,"那黑人轻声说道。"另外一个已经落在我们手里了。"

"那就去说。"

"遵命,警官,"黑人说。

他两手拿着草帽,就沿着草地的边缘向那座房子奔去。如今那座房子上上下下的窗口里都已灯火通明了。

姑娘趴在野草地里,双手抱住了头顶盖。"快帮我一把,好歹让我挺过去,"她冲着草丛里说,可不是对谁说的,因为那儿什么人也没有。一会儿她忽然暗暗哭了起来:"来救救我吧,维森特。来救救我吧,菲利佩。来救救我吧,楚丘。来救救我吧,阿尔图罗。快来救救我吧,恩里克。来救救我呀。"

要是在过去的话她早就祈祷了,可是这一套她如今已经不干了,现在她只觉得自己似乎缺少了些什么。

"要是我让他们逮住了,可要帮我一把,不能让我开口啊,"她嘴贴着野草说。"可不能让我开口啊,恩里克。可千万不能让我开口啊,维森特。"

她听得见他们从背后的草丛里搜来了,就像打猎的哄赶野兔子一样。他们散得很开,仿照散兵的阵式推进,手电光在野草中乱晃。

"啊呀,恩里克,"她说,"来救救我吧。"

她把抱住脑袋的手放了下来,攥紧了拳头摆在两边。"还是这么办好,"她心想。"我要是一跑,他们准会开枪。倒还是这样干脆。"

她就慢慢站起身来,向警车直奔而去。探照灯劈头盖脸落在她身上,她虽然在奔,眼睛却只见到了探照灯,眼前就只有那一圈令人目眩的白光。她心想还是这个法子最好。

她背后人声呐喊。但是没有人开枪。有个人猛力一把把她抱住,她随即倒了下去。那人按住了她,她听得见那人在直喘粗气。

另外有个人两手往她腋下一夹,把她拉了起来。他们抓住了她的双臂,把她向警车押去。他们并没有怎么难为她,只是押着她一个劲儿朝警车走。

"住手!"她说。"住手!住手!"

"那是维森特·伊尔图维的,"那警官说。"这倒是个有用的人。"

"已经审问过她了,"另一个人说。

"就是没有严加审问。"

"住手!"她说。"住手!住手!"她大声喊叫:"救救我呀,维森特!救救我呀,救救我呀,恩里克!"

"他们都已经死啦,"有人说。"都救不了你啦。你别死心眼儿了。"

"不,"她说。"他们会救我的。死了就是能救我。能,能,就是能!我们牺牲了的同志就是能救我!"

"那你去看看恩里克吧,"那警官说。"看看他还能不能救你。他就在那辆警车的后座里哪。"

"他这就已经向我伸出手来了,"玛丽亚姑娘说。"你们不看见吗,他这就已经向我伸出手来了。谢谢你啊,恩里克。谢谢你啊!"

"咱们走吧,"警官说。"这丫头疯了。留四个人看着屋里的货,回头派一辆货车来运走。我们先把这个疯丫头带到局里去。到了局里她会招的。"

"你休想,"玛丽亚抓住了他的袖说。"你们不看见吗,大家都已经向我伸出手来了。"

"胡说,"警官说。"你疯了。"

"他们谁也不是白白牺牲的,"玛丽亚说。"大家都已经向我伸出手来了。"

"过个把钟头再让他们来救你吧,"警官说。

"他们会来救我的,"玛丽亚说。"不劳你费心。现在就已经有很多很多人向我伸出手来了。"

她靠在车座的椅背上,坐在那儿简直一动也不动。她此时的信心看去真是坚定得出奇。五百多年前在鲁昂镇的市场上,有个跟她一般年纪的姑娘也是怀着这样一信心的。①

这一点玛丽亚可并没有想到。车上的人谁也没有想到。两个姑娘一个叫贞,一个叫玛丽亚,她们也没有其他的共同之,只是在需要的时候中都突然涌起了这么一份坚定得出奇的信心。可是此刻直挺挺端坐在车中、给弧光灯照得脸上一片光亮的玛丽亚,却引得车上的那帮警察个个感到心中很不自在。

车子开动了,打头的那辆车上,坐在后座的警察都纷纷①指法民族女英雄贞德(冉·达克,约1412-1431)。贞德于百年战争末期抗击英军,并予以重创,成为法人民爱斗争的旗帜。后为封建主出卖,在法北部被俘。教会法庭秉承英人意旨,诬之为"文巫"。判以火刑。1431年5月30日牺牲。鲁昂在法北部。把机枪重又装进了厚厚的帆布套,他们卸下枪托进了斜兜,把枪管连同把手柄装进了大盖袋,弹盒则装在小网袋里。

那个戴平顶草帽的黑人从屋影里走出来,向第一辆车打了个招呼。他一头钻进了前座,这样前排座上开车的旁边就坐了两个人。四辆警车一转弯驶上了大路,顺着这条大路去就是滨河大道,可以直通哈瓦那。

挤在前排座上的那个黑人,把手伸进衬衫里,摸到了那串蓝的伏都教念珠。他手拉着念珠,坐着不作一声。他在投靠哈瓦那警方当上眼线之前,本是个码头工。今天晚上干了这趟差使,可以领到五十块钱。眼下在哈瓦那五十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可是那黑人的心思已经不在钱上了。车子驶上大堤上灯光明亮的车道时,他慢慢儿把头略略一偏,趁此回眸一望,看见姑娘高高地昂起了头,脸上焕发出自豪的光彩。

黑人吃了一惊,把那串蓝的伏都教念珠从头到尾拨了一遍,死死抓住不放。可是念珠也起伏不了他心中的恐惧,因为如今叫他不得安宁的,是一种更古老的魔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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