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我在柴棚旁边找到了采浆果用的那只老提桶,便提着上了梯子。平底鞋踩在梯子的横档上觉得滑溜溜的,有点悬乎。我把桶在烟囱管顶上扣好,这样一可以挡住雨,二可以不让松鼠和金花鼠钻进去。站在屋顶上居高下望,过了树丛就是湖。回头再看另一边,见到下面是柴棚顶,栅栏,再往外就是山峦了。此刻的天已经比刚登上梯子时亮了些,拂晓时分,寒飕飕的。我又看看树丛,看看湖,好把这些都记在心里,我把四外的景物都一一看到了:背后一带的山峦,屋后远的树林子,眼光收回来,又落到了下面的柴棚顶上,这些都是我挺喜爱的,柴棚、栅栏、山峦、树林,我哪一样不爱啊,我真巴不得这一回不是远走他乡,而只是出门去钓一次鱼。我听见门关上了,爸爸已经把箱包行李都搬出来放在地上了。他随即锁上了门。我扶着梯子准备下来。
"吉米,"爸爸唤了。
"嗳。"
"在屋顶上觉得怎么样啊?"
"我这就下来。"
"不忙下。我也上来待会儿,"说着他就爬上来了,一副慢吞吞挺小心的样子。跟我一样,他也把四面八方都看到了。
“我也真不想走啊,"他说。
"那我们为什么还是得走呢?"
"我也说不清楚,"他说。"反正我们就是非走不可。"
我们下了梯子,爸爸就把梯子收起来放进柴棚里。我们把行李一直搬到码头上。汽艇就系在码头边。其布罩上是一层露,引擎、座椅也都被露沾了。我揭去了罩布,拿一团……
[续搭火车记上一小节]废纱头擦干了座椅。爸爸把行李从码头上一一搬到汽艇里,放在船梢。我这就解开了船头船尾的缆绳,又重新回到汽艇里,手却还攀住了码头。爸爸靠了一只小开关给引擎进油起动:他先把手转盘转了两下,将油吸入气缸,然后抓住手摇柄摇上一圈,带动了飞轮,引擎就起动了。我拿缆绳在一个木桩上一套,用手拉着,不让汽艇跟码头开。螺旋桨搅动了湖,汽艇使劲要挣码头而去,激起了片片花,打着漩涡向木桩之间流去。
"开船吧,吉米,"爸爸一声吩咐,我放开了缆绳,于是我们就离开码头出发了。透过树木的缝隙我看见了我们那所上了窗板的小屋。汽艇是背对码头笔直驶出去的,所以码头看去一下子就短了许多,展现在眼前的已是一长溜儿的湖岸了。
"你来开吧,"爸爸对我说,我就上去掌舵,把船头往外偏过点儿,朝尖角地的方向驶去。我回头一看,那湖滩、码头、船库、香枞树丛都还看得见,可是过不了一会儿,这一大片开垦地就都过去了,前面是小河湾,那是小河入湖的河口所在,沿岸高高的尽是青松树,再往前就是尖角地一带的林木茂密的湖岸,那我就得小心了:尖角地外的下有沙洲,伸得可远了。沙洲外边可都是深区域,我沿着深区的边上驶去,不多时就过了尽头,湖面下只见边上的沙滩都消失了,里一大片长的尽是蓝花草,被螺旋桨这么一吸,都纷纷向我们倒来。再后来尖角地也过了,我再回头来看时,码头和船库都已杳不可寻,我只看到尖角地上有三只乌鸦在踩着沙走,沙地里还有一大根陈年老木头半陷半露,除此以外,便只有前面这片辽阔的湖面了。
我先听到火车声,而后才看见来了火车。火车起初是打个大弯驶来的,看去小得很,急匆匆的,一小节一小节接连不断。火车似乎带动了山冈,山冈似乎又带动了火车背后的树。我看见火车头喷出一白气,随即听到一声汽笛,接着又是一白气,又是一声汽笛。天还早着哩,可火车早已到了一片落叶松沼泽地的对面。路轨两旁都是流动的,那清澈的泉底下褐的才是沼泽地,沼泽地中央的上空笼罩着一派雾气。给林火烧死了的树在雾其中看去都灰不溜秋的,细细的没有一点生气,不过雾却也不算浓。天是寒飕飕、白蒙蒙的,还早得很哩。火车顺着路轨如今笔直开来了,渐渐的愈来愈近、也愈来愈大了。我从路轨上退下来,回过头去看看:湖边有两家杂货店、几个船库,长长的码头伸出在湖中,紧靠车站的自流井旁是一方铺小石子的地。井从一根涂褐防膜的管子里迎着阳光往外直喷,喷出的四散飞溅落在个池里。背后就是湖,湖面上铺了一阵微风。沿岸有些树林子。我们开来的游艇还系在码头上。
火车停下了,列车员和扳闸员跳下车来,爸爸跟弗雷德·卡思伯特道了别。我们的游艇就寄在他的船库里,托他照看了。
"几时回来呀?"
"我也说不上,弗雷德,"爸爸说。"来春就拜托你给游艇上一次漆。"
"再见了,吉米,"弗雷德说。"可要多多保重啊。"
"再见了,弗雷德。"
我们跟弗雷德握过手,就上了车。列车员上了头里的车厢,扳闸员收起我们当踏级用的小木箱,飞身攀登上已经开动的列车。弗雷德还留在站台上,我眼望着车站,看弗雷德在那里站了一阵就走了,看管里喷出的在阳光里飞溅,到后来眼前就都变成枕木和沼泽地了,车站已缩得极小,湖也像变换了方位,看起来不一样了,再后来这些都看不清了,车过了熊河,穿越一个隧道,眼前就只有向后飞快退去的枕木铁轨,以及路轨两旁乱长的野草了,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一看,好留下个记忆的了。如今从车厢头上向外望去,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眼生。树林子看去都是一副陌生面孔,好像这样的树林子自己就从没见过似的。经过湖泊的时候也一样,觉得那就是一个湖,一个陌生的湖,跟自己住过的湖滨就是不一样。
"你在这儿要给洒一身煤灰了,"爸爸说。
"我们还是进去吧,"我说。落在这么个陌生的地方,我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依我看,那一带的景跟我们的住地其实应该是一般无二的,可就是给人的感觉不一样。树叶正在变的阔叶树林,那样子大概也到都差不多吧,但是坐在火车上看见一片山毛榉林子,心里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倒只会对家乡的树林感到怀念。不过当时我还不明白这个道理。我就只当这一带都不过是我们住地的照式延伸,以为这里应该跟家里一模一样,给人的感觉也应该是相同的,但是其实不然。我们跟这里就是没有一点相通之。那山比树林子更讨厌。千山一个样恐怕可以算是密执安州的特点吧,但是我在火车上凭窗望去,看到树林、沼泽,有时还过河,觉得倒也十分有趣,后来又经过一座座山,山上都有农家,山后都有树林,按说都是一样的山,可那里的山就是让我感到异样,都让我有一点异样之感。当然一条铁路要经过许多座山,那么多山我看也不可能都毫无差异吧。可是那种异样却总让我看着觉得刺眼。好在那天是个早秋的晴朗天。开了车窗,空气清新,过了一会儿我就感到饿了。我们是天没亮就起来的,这时候已快八点半了。爸爸从车厢那头走来,回到座位上坐下。
"觉得怎么样啊,吉米?"
"肚子饿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和一只苹果来给了我。
"来,跟我到吸烟车厢去吧,"他说。我就随着他穿过车厢,去到前一节车厢里。我们在一个双人椅上坐下,爸爸靠窗坐在里边。吸烟车厢里很脏,座椅上包的黑皮都给烟灰火星末子烫坏了。
"看对面座位上,"爸爸跟我说了一声,可眼睛却没望着那儿。对面有两个汉子并排坐着。里座一个眼望着窗外,右手腕上上了手铐,手铐的另一半却铐在旁边那人的左手腕上。他们的前排座位上也坐着两个汉子。我只看得见他们的后背,不过两个人的坐法也跟那两个一样。靠过道的两个一前一后在那里说话。
"唉,赶早车!"其中面对着我们的一个说。坐在他前面①的那个说话连头也不回:
"那我们干吗不搭夜车呢?"
"你愿意跟这号人睡在一起?"
"睡就睡呗。有什么不可以的?"
"倒还是这样舒服些。"
"舒服个屁。"
一直眼望着窗外的那个汉子这时对我们看看,还眨了眨眼。那是个小个子,戴一顶帽子。帽子里用绷带裹着脑袋。跟他同铐一副手铐的那个也戴一顶帽子,但是脖子很粗,穿一身蓝,看他戴帽子的那副样子,好像是因为出门才……
[续搭火车记上一小节]戴的。
前排座位上的两个人高矮大小都差不多,只是靠过道的那个脖子粗些。
"老兄,给支烟抽抽怎么样?"向我们眨眼的汉子隔着同铐一副手铐的那人冲爸爸说。旁边那个粗脖子扭过头来对我们爷儿俩瞧瞧。眨眼的汉子笑了笑。爸爸掏出一包香烟来。
"你打算给他烟抽?"那押人犯的问。爸爸就把香烟从过道上连包递过去。
"我来交给他吧,"那押人犯的说。他用那只没铐着的手①意思是早车只有坐席,不像夜车有卧铺。连包接过香烟来捏了捏,又换到铐上的手里拿着,用没铐着的手抽出一支,递给旁边的汉子。靠窗的汉子朝我们笑笑,那押人犯的替他把烟点上了。
"你待我倒蛮不错哩,"他对那押人犯的说。
那押人犯的隔着过道把香烟连包递回来。
"你也抽一支嘛,"爸爸说。
"不了,多谢。我嘴里嚼着哪。"
"要赶长路?"
"去芝加哥。"
"跟我们一样。"
"那可是个好地方,"靠窗的小个子说。"我去过。"
"我相信你去过,"那押人犯的说。"我相信你去过。"
我们就过去坐在他们正对面的座位上。前排那个押人犯的回过头来看看。他看押的那个人眼望着地下。
"出什么事啦?"爸爸问。
"这两位先生是通缉的杀人犯。"
靠窗的汉子冲我眨眨眼睛。
"说话可要干净点,"他说。"我们这儿谁不是有头有脸的。"
"什么人叫杀啦?"爸爸问。
"一个意大利人,"那押人犯的说。
"你说什么人?"小个子笑容满面地问。
"一个意大利人,"那押人犯的还是向着爸爸说。
"是谁把他杀了?"小个子瞅着警官问,两眼睁得大大的。
"你这人真会捣乱,"那押人犯的说。
"哪儿的话呢,"小个子说。"我只是问你一声,警官,是谁把这意大利人杀了?"
"就是他杀了这意大利人,"前排座位上的犯人望着这个刑警说。"就是他张弓搭箭杀了这意大利人。"
"给我住嘴,"刑警说。
"警官,"小个子说。"我可没杀这意大利人。我也不会去杀一个意大利人。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意大利人。"
"把这话记下来,算他一条罪状,"前排座位上的犯人说。
“他要抵赖,就是罪上加罪。还说他没杀这意大利人呢。"
"警官,"小个子问,"到底是谁杀了这意大利人?"
"是你呗,"那刑警说。
"警官,"小个子说。"那是诬赖。我可没杀这意大利人。我也不想再多说了。我可没杀这意大利人。"
"他要抵赖,得给他罪上加罪,"那另一个犯人说。"警官,你怎么把这意大利人杀了呀?"
"你这事可犯了错误啦,警官,"小个子犯人说。"错误犯得可大啦。你说什么也不该杀了这意大利人。"
"杀哪个意大利人也不对呀,"另一个犯人说。
"你们两个,都给我把鸟嘴闭上!"那警官说。"他们都是吸毒的,"他告诉爸爸说。"疯疯癫癫,就像乱爬的臭虫。"
"臭虫?"小个子这一下连嗓门都响起来了。"我身上可是没有臭虫的呀,警官。"
"他祖上世世代代都是英的伯爵老爷呢,"那另一个犯人说。"不信问那位元老大人好了,"说着把头朝爸爸一摆。
"还是问那位小哥儿去,"那头一个犯人说。"他正好也是乔治·华盛顿那样的年纪。决不会说假话的。"①
"说呀,老弟,"那大个子犯人冲我瞪出了眼睛。
"住嘴,"押人犯的警官说。
"对,警官,"小个子犯人说。"叫他住嘴。他怎么可以把这个小娃儿扯进来呢。"
"想当年我也是个孩子,"大个子犯人说。
"闭上你的瘟嘴,"那押人犯的说。
"说得对,警官,"小个子犯人先来了这么一句。
"闭上你的瘟嘴!"讲这第二句时那小个子犯人却冲我直眨眼。
"我看我们还是回原来的车厢里去吧,"爸爸对我说。"回头见啊,"他对两个刑警说。
"好。吃午饭见,"前排那个刑警点点头说。小个子犯人对我们眨了眨眼。他看我们顺着过道走去。那另一个犯人则眼望着窗外。我们穿过吸烟车厢,回到原先那节车厢里的座位上。
"哎,吉米,这你见了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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