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弄不清楚。"
"跟我一样,"爸爸说。
午饭在卡迪拉克吃。我们已经在柜台跟前坐着了,才看①传说华盛顿年幼时曾砍坏了父心爱的樱桃树,但是他没有说谎,向父坦白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见他们进来,他们去找了一张桌子坐。这顿饭吃得够劲儿。我们吃的是肉馅饼,我还喝了一杯牛,吃了一客青浆果饼配冰淇淋。这家小饭馆顾客拥挤。从开着的门里望出去,看得见火车。我坐在便餐柜台前的圆凳上,看他们四个人一起吃饭。两个犯人用左手吃,两个刑警用右手吃。那两个刑警要用刀子切肉时,得靠左手来使叉子,这一来就把犯人的右手也拉过来了。铐在一起的手都双双搁在桌面上。我注意看那小个子犯人吃饭,他看来不像是故意的,可总是弄得那警官十分不自在。他常常会不知不觉似的突然一动,那只手也搁得别扭,叫那警官的左手老是给拉住了。那另外一对却吃得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反正不像这一对那么好看就是了。
"这吃饭的工夫,干吗不把家伙去了呢?"那小个子对警官说。警官一声也不吭。他这时正要去拿咖啡,刚把咖啡端起来,小个子突然一动,他的咖啡起了。警官一眼也没朝那小个子看,却猛地一伸胳臂,钢铐把小个子的手腕也吊了起来,警官的手腕子到,小个子的脸上早已着了一下。
"王八蛋!"小个子骂了一声。嘴破了,他就咂了咂嘴。
"骂谁?"警官问。
"不是骂你,"小个子说。"我都拴在你手上了,哪儿能骂你呢。才不会骂你呢。"
警官把手腕子放到桌子底下,瞅着小个子的脸儿。
"你看怎么样?"
"也没怎么样,"小个子说。警官对着他的脸儿瞅了一阵,用他带铐的手又去拿咖啡了。警官把手伸到,小个子的右手也就给从桌子的那头直拉到桌子的这头。警官端起咖啡杯,刚举到嘴边要喝,杯子却突然出了手,咖啡起得到都是。警官对小个子一眼也没瞧,抬起手铐冲着小个子的脸上就是两家伙。小个子一脸是血,他咂咂嘴,眼睛直望着桌子。
"你这该挨够了吧?"
"对,"小个子说。"是挨了很不少。"
"这一下心里该舒坦点儿了吧?"
"舒坦极了,"小个子说。"你……
[续搭火车记上一小节]心里呢?"
"把脸擦擦干净,"警官说。"你的嘴巴在淌血。"
我们看见他们两个两个上了火车,我们自己也上了车,到座位上坐好。那另一个刑警--不是大家叫警官的那个,是跟大个子犯人铐在一起的那个--对刚才餐桌上的那一幕压根儿没有理会。看是都看着,却似乎并不在意。大个子犯人一声也没吭,却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们的丝绒车座上有些煤灰末子,爸爸就用报纸把座椅掸了掸。车开动了,我从开着的窗子里向外望去,想把卡迪拉克的面貌看个清楚,但是根本看不到多少东西,只看到了那湖,还有一些工厂,以及铁轨近旁一条平行的漂亮平坦的路。沿湖边一带都是一堆堆的锯屑,可多了。
"别把头探出去,吉米,"爸爸说。我就坐了下来。反正也没有什么可看的。
"阿尔·莫加斯特就是这个镇上的人,"爸爸说。
"哦,"我说。
"刚才餐桌上发生的事你看见啦?"爸爸问。
"看见了。"
"看得一点都不漏?"
"这倒不敢说。"
"你看那小个子这样捣乱是为了什么呢?"
"我看他是故意要弄得别别扭扭的,好达到去掉手铐的目的。"
"另外你还看见了什么吗?"
"我看见他脸上先后挨了三下。"
"他挨揍的当儿你的眼睛看着哪儿呢?"
"看着他脸上。我就看那警官揍他。"
"跟你说了吧,"爸爸说,"就在那警官用铐着他右手的手铐往他脸上揍去的时候,他却用左手从桌上抓起一把钢口的餐刀塞在口袋里。"
"我倒没有看见。"
"那可不行啊,"爸爸说。"人都是有两只手的,吉米。至少出娘胎都是有两只手的吧。你真要把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的话,对两只手就都应该看着。"
"那另外两个人都干了些什么呢?"我问。这一来爸爸倒笑了。
"对他们我倒没有注意,"他说。
午饭以后我们一直坐在那节车厢里,我就靠在窗前看外边的野景。现在看野景也没有多大味道了,因为眼下有件事就够好看的,再说野景我也看得多了。不过我也不想贸然提出到吸烟车厢去,这事总得由爸爸先提吧。他是在那里看书,我想大概是我那副坐不定的样子,叫他书也看不安生了。
"你从来也不看书,吉米?"他问我。
"不看,"我说。"没工夫看。"
"你这会儿在干些什么呢?"
"等着呀。"
"你想不想到前边去?"
"想。"
"你看我们该告诉那个警官吗?"
"别,"我说。
"这可是个道德问题,"他说完就合上了书。
"你想告诉他吗?"我问。
"不想,"爸爸说。"再说,还没有被法庭判定有罪的人,对他按理就应当作无罪的人看待。说不定他倒没有杀那个意大利人呢。"
"他们是吸毒鬼不是?"
"我也不知道他们吸不吸毒,"爸爸说。"吸毒的人也多的是。不过,不管是吸上了可卡因还是吗啡还是海洛因,说起话来也不会像他们那样呀。"
"那么是吸上了什么呢?"
"我也说不上来,"爸爸说。"到底是什么呢,弄得人说起话来变成了那个样子?"
"我们还是上前边去吧,"我说。爸爸取下了手提箱,打开来把书放好,还从口袋里掏出些什么东西一并放了进去。他锁好箱子,我们就一起去吸烟车厢。顺着吸烟车厢的过道走去,我看见了那两个刑警和两个犯人都安安静静坐着。我们就在他们的对面坐下。
小个子帽子拉得很低,把头上的绷带都遮没了,两片嘴都肿了。他没打瞌睡,在看窗外。那警官却昏昏慾睡,眼睛一会儿闭一会儿开,张开了一会儿又闭上了。他的脸看去十分困倦,只想睡觉。前面一排的那两个都在打瞌睡了。犯人歪向窗口那头,刑警歪向过道这头。这样歪着双方都不好受,后来人愈来愈困,彼此索歪到一块儿来了。
那小个子对警官看看,随后又向我们这边看看。他似乎认不得我们了,眼光就又一直朝车厢的那头望去。他似乎把吸烟车厢里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乘客不是很多。这时候他又瞅了瞅警官。爸爸早已从口袋里又拿出一本书来,在那里看书了。
"警官,"小个子唤道。警官撑开了眼皮,对犯人看看。
"我得上厕所,"小个子说。
"这会儿不行,"警官闭上了眼。
"我说,警官,"小个子说道。"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憋不住要上厕所的时候?"
"这会儿不行,"警官说。他此刻正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舍不得放弃。他的呼噜已经在慢慢地来了,要是睁开眼来的话,这呼噜就打不下去了。小个子向我们这边看看,可似乎还是认不得我们。
"警官,"他又唤了。警官没有答理。小个子的头舔了一下嘴。"我说警官,我得上厕所。"
"好吧,"警官说着,就站了起来,小个子也站了起来,两人一起从过道里走过去。我对爸爸看看。爸爸说:"你要去就去吧。"我也就跟在他们后面从过道里走过去。
他们却在厕所门口站着。
"我得一个人进去,"犯人说。
"那可不行。"
"得了吧。让我一个人进去。"
"不行。"
"为什么?你锁着门好啦。"
"去掉家伙就是不行。"
"得了吧,警官。让我一个人进去。"
"我得看着点儿,"警官说。他们走了进去,警官随即把门关上了。我坐在厕所门对面的座位上。我望了望过道那头的爸爸。我听得见厕所里面在说话,却听不出他们在说些什么。有人转了一下门内的把手想要开门,紧接着我就听见有个东西倒在门上,在门上撞了两下。那东西随即就倒在地上了。然后又发出了一个声响,就像杀兔子时提起了兔子的后,把兔子头使劲往个树桩上撞。我忙不迭地对爸爸使眼,打手势。那种声响连响了三下,紧接着我就看见有什么东西从门下流了出来。一看是血呢,很慢很慢的,往外直流。我穿过过道快快跑到爸爸身边。"门的底下流出血来啦。"
"在这儿坐好,"爸爸说完就站起身来,到过道那边碰碰刑警的肩膀。那刑警抬眼一看。
"你的伙伴上厕所里去了,"爸爸说。
"好嘛,"那刑警说。"这有什么?"
"我的孩子刚去那儿,看见门底下流出血来了。"
刑警一听跳了起来,那另一个犯人给猛地一牵,倒在座位上。那犯人对爸爸看看。
"跟我来,"那刑警对犯人说。犯人却还坐在那儿。"跟我来,"那刑警又说了一声,犯人还是不动。"不来我就揍得你屁开花。”
"这到底是怎……
[续搭火车记上一小节]么回事,大人?"犯人问。
"跟我来,你这个狗杂种,"刑警说。
"哎,别骂人嘛,"犯人说。
两个人就顺着过道走去,刑警右手拿着把手枪走在前头,跟他铐在一起的犯人磨磨蹭蹭跟在后边。乘客们纷纷站起来看。爸爸说:"大家都留在座位上不要动。"他牢牢抓住了我的胳膊。
那刑警见到了门底下的血。他回过头来盯住了犯人。犯人见他盯着自己,站住不动了。他说了声:"别!"那刑警右手拿着枪,左手使劲向下一甩,犯人往前一个踉跄,跪倒了下来。他又说了声:"别!"那刑警眼睛盯住了门和犯人,手里把枪倒了个个儿,抓住枪口,突然对着犯人的半边脑袋猛砸下去。犯人脚一软倒下了,脑袋和两手都着了地。他倒地以后还在那里摇头,连声说道:"别别!别别!"
那刑警接二连三砸下去,把他砸到出不了声。犯人脸儿朝下趴在地上,脑袋耷拉在前。刑警眼睛盯着门,把手枪往地上一放,弯下腰去打开了犯人手上的手铐。接着又捡ae餦f0手枪,站起身来,右手握枪,左手去拉绳通知停车。然后才伸手去转门把手。
火车开始减速了。
"谁在门外,不许进来,"我们听见门内有个人说。
"快开门,"那刑警说着,后退一步。
"阿尔,"那声音说,"阿尔,你没事吧?"
那刑警闪在门的一边。火车渐渐慢了下来。
"阿尔,"那声音又说了。"你要是没事的话就答应我一声。"
没人应声。火车停了。扳闸员开门进来,问:"怎么回事?"他看了看地上的人和血,又看了看那个拿枪的刑警。列车员也从车厢的那头过来了。
"里边有个家伙杀了人,"那刑警说。
"还有呢!早就翻窗逃走啦,"扳闸员说。
"看住那个人,"那刑警说着,就推开了去车厢头上的门。我赶到过道的那边往窗外望去。沿路轨有一道栅栏。栅栏外是树林。我望了望路轨的两头。只见刑警匆匆跑了过去,一会儿又跑了回来。一个人影子也没见到。刑警回到了车上,厕所的门也开了。门是好不容易才打开的,因为警官倒在地下,身子压在门上了。窗子开了约莫一半。那警官嘴里还有气息。大家就把他抱起来抬到车厢里,大家也抱起了那个犯人,把他安置在一个座位上。那刑警把手铐在一只大提箱的提手上一套。看来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去照看这个警官呢还是该去追捕那小个子,还是怎么样。大家都下了火车,望望路轨远,望望树林边上。那扳闸员看见小个子是穿过路轨跑进树林去的。刑警到树林里去了两次,又都退了出来。那个犯人把警官的手枪抢走了,所以看来谁也不愿意闯进树林深去抓他。最后火车又开了,他们准备到前站去报告州警,把小个子的相貌特征发往各地通缉。爸爸帮助他们照料警官。他给警官清洗了伤,伤在锁骨和头颈之间,他叫我到厕所里去取来卫生纸和毛巾,折起来堵在伤口上,又从警官的衬衫上撕下一只袖管,把伤口裹紧。他们尽量设法把他安顿好,爸爸还替他擦净了脸。他的脑袋在厕所的地上撞得够呛,所以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不过爸爸说他的伤倒不重。车一到站他们就把他送下了车,还有一个刑警也把另一个犯人带走了。这犯人脸煞白,脑袋一侧隆起了一个紫血块。他给押走的时候,一副样子显得傻乎乎的,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只巴不得快些办好似的。爸爸帮着他们安排完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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