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作品集 - 那片陌生的天地

作者: 海明威37,034】字 目 录

一起,事情就会过去的。"

"是不是你觉得我心太大了?"

"喜欢幻想,那有什么?"

"不。你不会觉得没什么的。你要是心里不自在而瞒着我,我可就不能再这样爱你了。"

"我没有不自在,"他撒谎说。"我也不会不自在,"一副坚决的口气。"我们还是谈谈别的吧。"

"一等我们到了西部,你开始了写作,那真是太妙了。"

他想:她的反应有点迟钝呢。也说不定是因为喝了这玩意儿才如此的吧?不过他还是说:"是啊。不过到时候你不会感到厌烦吧?"

"哪儿会呢。"

"我一旦投入了工作,一定拼命发奋地写。"

"我也写。"

"这就有趣了,"他说。"就跟白朗宁夫妇①似的。可惜我没有看过那个戏。"

"罗杰,正经事你也开玩笑。"

"是吗?"心里他却在告诫自己:千万要冷静。这个当口千万要冷静。可不能惹出事来。"我就喜欢开开玩笑,"他说。“我想那也好。我写作的时候你也有点事情做做,要好得多了。"

"你也抽空看看我写的东西好吗?"

"行啊。我太愿意了。"

"真的?"

"当然真的。我真的非常乐意替你看。真的。"①白朗宁夫妇都是英诗人。丈夫名罗伯特(1812-1889),妻子名伊丽莎白·巴雷特(1806-1861)。

"喝了这个酒,觉得自己真像是无所不能了似的,"姑娘说。"谢天谢地,幸亏我以前没喝过这个酒呢。我们再谈谈写作好吗,罗杰?"

"哪能不好呢?"

"你怎么这么说话呀?"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们就来谈写作吧。真的,不是开玩笑,来谈谈。你说写作怎么啦?"

"你真弄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好了。我可不是要你把我当成同等平的人看待,或者收我做个搭档。我的意思不过是说,对这个题目如果你愿意谈谈,我倒也很想谈谈。"

"我们就谈吧。你说写作怎么啦?"

姑娘哭起来了,身子挺得笔直,两眼对他直瞅。她并不是呜呜的哭,也并没有扭过头去。她只是两眼瞅着他,泪顺着面颊直往下淌,嘴巴都变大了,却没有耷拉下来,也没有高高嘟起。

"别这样,小妞儿,"他说。"请别这样。我们就谈写作,或者谈什么都行,我一定尽量好好的谈。"

她咬了咬嘴,才说:"我虽然嘴上说不想做你的搭档,心里恐怕还是想做的。"

我看她的幻想里就准有这一条,真是的,这又有何不可?--罗杰心想。你这个家伙,伤她的心又是何苦呢?还是赶快好好儿的,不要去伤她的心了。

"你要知道,我希望你喜欢我,不只是喜欢我这同共枕人,我还希望你能喜欢我这脑袋瓜子,喜欢跟我谈谈我们彼此都感到兴趣的一些问题。"

"这行,"他说。"马上就谈。布拉特钦,你觉得写作上有什么问题,我爱的美人?"

"我刚才想要告诉你的是这么回事,就是我一喝了这酒,就又产生了我准备写作时的那种感觉。觉得我没有办不到的事,觉得我能够写出绝妙的作品。后来我就写了,写出来的东西却索然无味。我愈是想写得真实,写出来的却愈是乏味。写得不真实吧,写出来又觉得可笑。"

"让我一下。"

"在这种地方?"

"对。"

他隔着桌子探出身去,把她了。"你哭的时候真美极了。"

"真对不起,刚才我哭了,"她说。"你真的愿意跟我谈这些?"

"当然真的。"

"告诉你,我日盼夜望的梦想里就有这一条。"

果然,我猜得没错--他想。好吧,这又有何不可?要谈就谈谈吧。也许谈谈我就喜欢了。

"你觉得写作上有什么问题呢?"他说。"除了动笔前觉得写得出佳作、写出来却索然无味以外,还有什么呢?"

"你开始搞创作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受?"

"没有。我开始搞创作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办不到的事,一写起来,就觉得自己像在创造整个世界,写好了一看,只觉得那是一篇绝妙奇文,自己怎么也写得出这样的作品?只当那是在什么报刊上看到的。大概只有《星期六晚邮报》上才能看到这样的文章吧。”

"你有没有写得泄气的时候呢?"

"初写的时候始终没有泄过气。我总觉得自己写的是自古以来最伟大的短篇小说,世人根本没有那么高的理解力,哪里识得我的好文章。"

"你真是那么自高自大?"

"恐怕岂止是自高自大。不过我倒一向不认为我是自高自大。我只是充满了自信罢了。"

"如果你指的是你最早的一批短篇小说,也就是我读过的那一批,那你充满自信倒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是那批,"他说。"我最早的这批信心十足的短篇小说已经都丢失了。你看到的那批是我毫无信心的时期的作品。"

"怎么会丢失的呢,罗杰?"

"说来痛心。改天告诉你吧。"

"你这就给我讲讲好吗?"

"我真不想讲,因为这样的事人家也碰到过,胜我多多的作家也有碰到过的,我讲出来反倒像是捏造的了。这种事,实在很不应该有,然而却是常有的,至今还叫我伤心透顶。不,其实已经并不伤心了。如今伤早已结了疤了。一层疤可厚了。"

"请给我说说吧。既然已经结了疤,而不是结的痂,说说也不会触痛吧。"

"是不会触痛了,小妞儿。是这样的,当年我做事很有条理,我的稿子,向来一只硬纸夹放底稿,一只硬纸夹放打印稿,另外再用一只硬纸夹放复写件。这样归放,说是办法好到极点当然算不上,可我也想不出还能怎么个放法。唉,说起来就觉得心里窝囊!"

"不要难过,跟我说吧。"

"是这样的:我当时在报道洛桑会议,眼看假日快要到了,于是安德鲁的--她真是个可爱的姑娘,美丽极了,厚道极了..……

[续那片陌生的天地上一小节]...."

"我对她倒从来不妒忌,"姑娘说。"我妒忌的是戴维和汤姆的。"

"对她俩你谁也不该妒忌。她俩都是挺好的。"

"我说妒忌戴维和汤姆的也是从前的事了,"海伦娜说。“现在我不妒忌了。"

"这就足见你人品非常高尚,"罗杰说。"我们是不是还应该给她打个电报呢?"

"得了,快说下去吧,别招人讨厌了。"

"好吧。就是这安迪的,自以为得了个好主意,她打算把我写好的东西都给我带到洛桑来,趁我们一块儿休假的工夫,也好让我得空做些工作。她打算给我来一个出岂不意,事先在信上一字不提,所以我在洛桑去接她的时候,还一点都不知道。她晚到了一天,这倒是来电报通知了。跟她一见面,只见她在哭,就知道一个劲儿的哭,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就说糟糕,糟糕,说不得,说不得,说完又哭了。哭得那个伤心啊,就像心都碎了似的。要不要说下去?"

"快说下去。"

"她一个上午就是死也不说,我尽朝坏里想,一切最坏的可能我都想到了,问她是不是,她就是摇头。我想,坏到了顶,也大不了就是她tromper了我,爱上别人了,我就问她①是不是这么回事,她说:”哎呀,你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来?”说完又哭了好一阵。我这才松了口气,她也这才终于告诉了我。

"原来她把那几只放稿子的文件夹统统装在一只箱子里,到了去里昂方向的车站上,她把箱子连同其他行李往巴黎-洛桑-米兰快车的头等卧车包房里一放,便又下车到站台上去买一份伦敦报纸、买一瓶埃维安矿泉。你记得去里昂方②向的那个车站吗,那里的站台上有一种手推活动货摊,报纸、杂志、矿泉、小瓶干邑白兰地、面包片又长又尖的纸包的火三明治,什么都有卖,还有手推车,推着枕头、毯子之类,供你租用。可后来等她买了报纸矿泉回到自己的包房里,却发现箱子不见了。

"该办的手续她都办了。法警察的办事作风你是知道的。她首先得出示cartedidentité,得证明自己不是个际c③骗子,也不是个妄想狂患者,还得证明她千真万确是有这样一只箱子,里面的文件不是涉及政治的重要文件吧?再说,夫人,你总该还有复本吧?这些事情就足足闹腾了一夜,第二天还来了一名侦探,搜索了我们的住,箱子没找到,倒搜出了我的一把猎枪,于是便追问,我可有permisdechasse,事情到了④①法语:欺骗。②埃维安为法地名。那是沿日内瓦湖的一个休养胜地。③法语:身份证。④法语:狩猎执照。这个地步,是不是还可以放她去洛桑,在这些警察的脑子里看来已经打了个不小的问号了,她说那个侦探竟一直跟踪到了列车上,就在列车即将开出的当儿,来到包房里问道:‘夫人,你检点清楚啦,这一回你的行李该都在吧?该没有再丢失什么东西吧?该没有再丢失什么重要的文件吧?”

"因此我就说:”可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总不见得会把底稿、打印稿、复写件全带上吧?”

"”可我全带上了呀,”她说。”罗杰,我明明白白全带上了呀。”可不。我赶到巴黎去一看:果然如此。我连当时走上楼梯、到房间门口开门入内的情景都还记得:把门锁一打开,按住黄铜的活闩把手一转,再往后一拉,立刻闻到了厨房里雅韦耳①的气味,看到了吃饭间桌子上蒙着一层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尘土,吃饭间里的那顶碗橱是我放稿子的地方,过去一看,橱里哪还有一点踪影。不会不在那儿的呀!那儿应该有几只纸夹,连纸夹摆的样子我都还历历如在眼前呢。可是那儿却什么也没有了,连纸盒里的回形针,还有铅笔橡皮擦,还有鱼形卷笔刀,还有我左上角留有回信地址的信封,还有我藏在一只波斯小皮盒里(盒子里侧还画着"春画"呢)以备随稿附去供万一退稿时用的际通用邮券,都没有了。全都不在了。全都装在那只箱子里了。连我一向用来封信、封邮包的那支红火漆都拿走了。我站在那儿,呆呆地望着那波斯盒里的画,这才注意到画上画的那话儿大得极不成比例,那是”春画”的特点也不足为奇,我对情的东西,无论是照①一种次氯酸盐消毒液。片、还是图画、还是文字,向来深恶痛绝,这只盒子是一个朋友从波斯带回来送给我的,自他给了我,记得我就是为了不扫他的兴,才当着他的面对里边的画看过一回,从此就一直把这只盒子只用来放放邮券邮票,对里边的画从来视而不见。总之当时一见底稿夹子、打印稿夹子、复写件夹子果真都已统统不在,我简直觉得连气都透不过来了,过了好一阵,我才锁上了碗橱的门,走到隔壁卧房里,在上躺了下来,拿一个枕头在胯下一夹,怀里再搂上一个枕头,躺在那儿不出一声。我以前可从来没有在胯下夹过个枕头,也从来没有搂个枕头躺着的事,可现在我不这样就顶不住。我心里清楚:自己所写下的一切、自信写得十分出的一切,全都没有了。这些作品我不知已修改过多少遍,已经改得再称心、再满意也没有了,我知道要我再照式重新写出来是不可能的了,因为我一旦把稿子改定,心上就再也没有这回事了,每次拿出来看看,连自己也会感到诧异,真不懂这文章我是怎么写出来的。

"所以我就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只有枕头为伴,心里是一片绝望。这种绝望的滋味,这种真正的绝望滋味,我以前从来也没有尝到过,此后也再不曾有过第二回。我的前额紧紧贴着上罩的波斯巾,这其实也不过是地板上安一只弹簧垫子,罩上也积起了灰尘,我只闻到一尘土味,就这样我躺在那儿,满心绝望,只有那两个枕头是我唯一的安慰。"

"总共丢失了多少东西呢?"姑娘问。

"十一个短篇,一个长篇,另外还有一些诗。"

"好可怜的罗杰。"

"没什么。我没有什么可怜的,因为我肚子里还有货。不是这些。我另外还写得出来。可我已是心乱如麻。你瞧,我就是不信我的稿子会丢失。会丢得一个字都不剩。"

"你后来怎么样呢?"

"也想不出什么可行的办法。我就在那儿躺了好一阵。"

"你哭了吗?"

"没有。我内心已是滴泪全无,像那满屋的灰尘一样挤不出半点了。你感到绝望的时候哭过吗?"

"当然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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