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的!”
沉重的脚步踏在水泥地上,是男人的脚步声(毫无疑问是罗拔·马力克的脚步声,因为说话的只可能是他)。可是什么也没有映入马弟雅思的眼帘,那条笔直的门缝丝毫没有变动:地上仍然是那几块水泥方块,一只圆形的不台脚,印有小花的漆布的一角,一副钢镜框的眼镜,一把黑柄的长刀,一叠共有四只的汤盆,背后还有另一叠同样的汤盆,小伙子的上半身,他左边的一角椅背,他的铁板的面孔,抿紧的嘴chún,凝视不动的视线,挂在墙上的揷图日历。
“如果我早知道这是他干的……”父親咆哮着说。
老婦人开始啜泣。在哭声和祈祷声中有几个字反复出现:“一个杀人犯……杀人犯……他相信他的儿子是一个杀人犯…,,
“别再这样了,媽!”男人大声说。哭诉声停了下来。
沉默了一阵,在静寂中只听见男人的脚步声。然后男人用较慢的声调说:
“是你自己告诉我们的,那个……你怎么称呼他的?那个兜售手表的旅行推销员,在我不在家的时候来过这儿,他没有看到我们家里任何人。假如于连像他自己所说的是坐在门槛上,那个旅行推销员就应该看见他了呀!”
“他可能走开了一会儿…对吗,乖乖?”
马弟雅思突然觉得好笑起来:岛上习惯管孩子们叫“乖乖”,可是这个親爱的称呼和那个铁板的面孔多么不调和啊。他在忍着笑的当儿,漏听了几句不很清楚的对话,可是他也听出了有一个陌生的声音[chā]进来说了话——那是一个比较年轻的婦女的声音。至于那个小伙子,他连眼睫毛也不眨一眨,使人不禁怀疑这场谈话未必真正和他有关,人们质问的可能是另外一个人。那个在幕后说话的第二个女人的声音可能是他母親的声音……不,他的母親出门去了。父親这时粗暴地打断这个不知趣的婦女的揷嘴,继续责备小伙子:
“首先,于连自己说没有离开过门口。无论如何是他撒谎…位卑鄙的家伙连在面包店里一个学徒的位置都保不住!骗子,强盗,杀人犯……”
“罗拔!你疯了!”
“对呀!是我疯了……你回答我,你,你回不回答?你是在那边——是吗?——在悬岩上,那时候旅行推销员正在这儿;你仅仅来得及在我回家以前赶回来——你没有走大路,因为祖母没有遇见你……说话呀,顽固的家伙!你遇见了勒杜克家的小姑娘,你又跟她惹了事,是吗?哦!我知道,她不是一个规矩的女孩……你别管她就得了……怎么了?你们打了架吗?还是别的原因?也许你不是有意把她推下去的?你们在岩石边上,在争吵的时候……或者你想报仇,因为那天晚上人家把你从防波堤上扔到水里?到底怎样?你总得开口说话吧——嗯?——你再不说我把你的脑袋也砸开!”
“罗拔!你又发火了,你……”
旅行推销员不由得退到前廊的隂暗处,他觉得全身骤然发热。他感觉到那两叠盆子和日历之间面对着他的视线有了变化(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化的呢?)——现在这视线固定在他身上。他马上恢复常态,不慌不忙地向房门走去,这时候那个父親的声音越来越响地一再重复说着:“叫他回答呀,叫他回答呀!”
“里面有人。”小伙子说。
马弟雅思故意把鞋底在石板地上踏得响一点,用他的粗大的戒指在半开着的门上敲了一下。厨房里的一切声音一下子都停了下来。
然后罗拔·马力克说:“进来!”同时门被人从屋里猛力拉开。旅行推销员走了过去。屋里的人也向他走过来。所有的人仿佛都认识他:无论是那个黄脸老太太,穿皮茄克的汉子,那个在屋角里洗碗的年轻姑娘。姑娘停止了手头的活儿,手里还拿着一只锅子,向门这边半转过头来,和他点头为礼。只有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小伙子动也不动。他只微微移动了一下眼珠,把视线继续固定在马弟雅思身上。
马弟雅思和屋里人—一握手以后,虽然愉快地说了几句“您好!’都仍然不能缓和屋子里的紧张气氛;他终于走到钉在墙上的日历旁边:
“这就是于连,真的!他长得多大呀!让我想想看……有多少年不见了……”
“人家跟你说话,你不能站起来吗?”父親说,“这小子真是倔脾气!刚才就是因为这个,我才骂他的:他在面包店里被人撵出来了——昨天早上的事——他在那里当学徒。我真想送他到海军里去当见习水手,如果他继续这样的话……整天闯祸……上星期他和一个喝醉酒的渔民打架,他掉到水里,差点儿淹死……刚才大声骂他就为这件事。我想狠狠地骂他一顿……”
于连站了起来,望了望他的父親,又回过来注视着旅行推销员。他的紧闭着的嘴chún上浮起浅浅的微笑。他没有说什么。马弟雅思不敢伸手和他握手。墙壁漆成储石色,没有光泽,上面一层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好多地方露出多角形的鳞片。日历上的揷图画的是一个小女孩,眼睛上扎着手帕,正在玩捉迷藏。旅行推销员转过来对祖母说:
“孩子们呢?他们在哪儿?我真想见见他们……”
“他们又上学去了。”罗拔·马力克回答。
于连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旅行推销员,逼使旅行推销员不得不说话,说得很快,尽可能地快,可是心里却经常害怕说错话,或者说出一句无可挽回的话:他昨天下午没有赶上轮船;他这次重访农舍,是因为他以为e已忘记了什么事情(不对)……因此他不得不等到星期五.他利用这几天休息一下。他重访农舍是因为他想再推销一二只手表(不对)……他迟了三分钟没赶上轮船是因为那辆租来的自行车在最后关头(不对)…仅早上起自行车的链条就给了他不少麻烦:马力克太太在十字路口,在交叉路口,在转弯角处遇见他的时候,他正在把链条重新装到车子上去。今天,他定定心心地步行赶来了;他重访农舍是因为他想见见他们一家人……
“您把手表也带来了吗?’老农婦问。
马弟雅思正想作肯定回答,忽然想起了小箱子已经放在女房东那里。他把手伸进短祆的衣袋,拿出了他身边带着的唯一的一只手表:那只镀金的女式小手表,今天早上…还给他的。
“我只剩下这一只了,”他为了摆脱窘境,只好这样说,“马力克太太不是说过想买一只手表送给家里一个上班总是迟到的人吗?”
穿皮茄克的男人再也不听他说话。老婦人起初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话,然后她忽然省俗:
“哦!你指的是若瑟芬,”她指着那个年轻姑娘嚷起来,“不,不,我不送手表给她!她会忘掉上发条的。她永远不会记得把手表放在哪里。不到三天她就会把手表弄不见了,永远找不回来!”
这几句话把她自己和年轻姑娘都逗笑了。马弟雅思把手表放进衣袋。他认为情况已经稍有好转,就冒险向小伙子那边投shè了一眼;小伙子动也没有动,也没有放弃凝视的目标。沉默了几分钟的父親,突然向旅行推销员开门见山地提出一个问题:
“我昨天非常抱歉,回来晚了没有接待您。嗯?您是否记得清您是几点钟到这儿的?”
“也差不多这时候,快中午吧。”马弟雅思闪烁其辞地回答。
罗拔·马力克瞧着他的儿子:
“真怪!那时候你到底到哪儿去了?”
房间里又出现了一阵紧张的沉默。最后那孩子终于开口了:
“那时候我在院子那头的干草棚屋里。”他一边说一边紧盯着旅行推销员的眼睛。
“哦,对的,这很可能,”旅行推销员很慌忙地接着说,“一定是草堆挡住了我,使我没有看见他。”
“好啦!你满意了吧!”祖母大声说,“我早超说过了。”
“这能证明什么?”男子回答,“现在这样说太容易了!”
那孩子继续说:
“您下了自行车,您敲了敲门。后来您走过去看了看菜园的门。离开这儿以前,您从车座后面的一个小袋里拿出一把钥匙,在变速器的机件上拧拧紧。”
“是的,是的,一点不错!”马弟雅思对他的每一句话都加以证实,还极力装出微笑,仿佛这些想像出来的一举一动是当然如此,而且无关紧要似的。
总的说来,这一切只能进一步证明他当时不在犯罪的现场。既然于连·马力克证明他到过农舍,还在那里待了相当长的时间,等待不在家的主人,那么旅行推销员怎么能够在同一时间到悬岩那边去——换句话说就是到相反的方向去——到牧羊女放羊的地方去呢?因此他完全脱离了嫌疑,从今以后……
最低限度,马弟雅思想尽办法使自己相信这一点。可是这个意外的证人反而增加了他的忧虑:那孩子捏造得太自信了。如果这孩子那天快到正午的时候真的在院子里或者在干草棚里,他就应该知道那时候并没有人来敲过门。反之,如果那孩子当时不在场,他只不过为了想使他的父親相信他在场,那么他为什么要幻想出那一套什么小袋、钥匙、变速器等拥么具有特征的小东西来呢?他一件件说得完全和现实相符,如果说是巧合,可能性是很少的;因为假如是出于捏造,对方会立即给予断然否认,冒的风险可就大了。唯一的解释——除了疯狂以外——只能是于连预先知道旅行推销员不会加以否认,因为他本身的处境就不正常,他正在尽力设法摆脱这种处境,也因为他也害怕对方也来一个否认——否认他到过农舍。
如果于连知道旅行推销员处在这种不利地位,很明显,那是因为于连在所谓旅行推销员来访的时候,恰巧在农舍里:他很清楚地知道没有人来敲过l’1。因此他才那么一面无礼地注视着客人,一面在累积那一套臆造的细节……
那么问题又回到了原来的出发点:在这种情形下,那孩子有什么理由要支持马弟雅思的说法呢?既然他一开头就告诉过父親他一直坐在屋门口,为什么他不能够反驳一个过路人对他祖母所说的一番话呢?难道他真的害怕家里人会相信一个过路人,而不会相信他自己吗?
不会的。既然于连说谎——而且说得那么大胆——看来事情的经过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那天快到中午的时候,那孩子一定不在农舍里(他当然也不像人家指摘的那样是在悬岩的洼地里——他另有所在)。因此他的的确确相信旅行推销员到过农舍。不过既然他的父親要他提出真凭实据,他只好捏造一些比较精确的细节一一一一一xx随意想出来的。为了获得马弟雅思的帮助——他认为这一切和马弟雅思是毫无关系的——因此他牢牢地注视着他,希望马弟雅思明白他的困难,同他合作。马弟雅思认为是无礼的注视,实际上是一种恳求。否则就是那小伙子想对他施行健服术吧?
旅行推销员回去时走在那条夹在弯曲的松树之间的小道上,一路上反反复复考虑了问题的各个方面。他想,他得不出一个结论,也许是由于头痛的原因;如果他把全部精力都使出来的话,那是不可能得不出一个无可争辩的结论的。他匆匆忙忙逃出那间不友好的厨房,避开那个小伙子的顽强的注视,以致临走的时候没有按照原来的预想向他们讨几片阿司匹灵。相反,说话、注意力的集中和种种的思虑,使他头痛得更厉害了。对他说来,不到那个该死的农舍走一越有多好!
话又得说回来,引出了这样一个见证不也是很值得吗?于连·马力克的公开声明,不管动机如何,总不失为一个证据——马弟雅思渴望已久的证据——足以证明他在那里停了相当长的时间,正好是在十一时半到十二时半之间,他待的地方离出事地点很远……离出事地点“远”吗?停了“相当”长的时间吗卜…长到足以做什么事情?至于距离,仍然在这个岛的范围以内,全岛最长也不到六公里!骑着一辆上好的自行车……
费了好大的气力构成这个他不在现场的论据以后一一一一is佛这个论据足以洗清他的一切嫌疑似的——马弟雅思现在又发觉这个论据还有不足的地方。他在悬岩上逗留的时间太长,这个论据不足以完全抹杀他曾经在那里逗留过。时间表上还存在着一个漏洞。
马弟雅思开始回想他走出那间咖啡店兼停车房以后,到过什么地方,在什么地方停留过。他动身的时候是十一点十分或十一点十五分。到动杜克家的那段路程几乎算不了什么路程,可以把到达的时间定为十一时十五分正。第一次停留的时间肯定不到十五分钟,虽然勒杜克太太滔滔不绝的谈话使这一刻钟仿佛过得非常慢。以后停留的地方十分少,时间也十分短——加起来只不过两三分钟。从市镇沿着大路到转弯角的那段路程是两公里,他踏得非常快,而且没有转过弯,充其量不会超过五分钟。五加三是八,再加十五是二十三……因此他从广场出发,到达他遇见马力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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