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情况。
官员提出问题,是在这一点上:我究竟什么时候到达东京,而且我回到家里,从发现尸到叫医生,时间是否稍多了一些。
胡思乱想。这样的事会造成问题?岂不怪哉。例如,官员和我之间,还进行过下列的问答:
“您乘坐‘光310号’,没有记错吗?”
“您说到达东京是17点35分?”
“是的。
“您乘了地铁,在新高圆寺站下车,步行到家花了十四五分钟。于是,实际上,您和医生联系是在8点30分过后,这有证词可查。就是说,您的行动有一小时以上的空白。这期间,您在干什么?”
“我不是马上去乘地铁的。我开头想乘车回家,去找了出租汽车。可是,找来找去没找到,白白费了二三十分钟。”
“果然如此吗?因此……”
“因此断了乘车的念头,我这才考虑改乘地铁。恰好是傍晚,肚子也饿了。我想,索吃了晚饭回家,就在车站附近找饭馆。”
“在哪一家饭馆吃饭?”
“结果,我哪一家饭馆都没过去。京都旅馆里的伙食,油腻太多,所以我在兜来兜去的时候,又改变了主意,心想还是吃点家常便饭吧,就决定快点回家,赶到了地铁站。为此,我想大概耽搁了一个多钟头。”
对方反复提出的,都是这类俗不可耐的问题。
如果说要成问题的,倒还在于美佐江吞服安眠葯是不是在这个时刻。
当时,我在京都市内一家酒吧。同去的有几个人。第一,我对神起誓,我同美佐江的自杀毫无关系。我什么也不知道。此时此地,我觉察到,佳代在问我何时回到东京时的气势,简直是近乎敌意的挑衅。
“佳代,”我说,“我知道你的问题包含了什么意思。关于我的行动,那天已对警察作了详细的说明,他们也是理解的。这些,你在旁边不是都听见了吗?”
“不过,我并没有理解。”
“什么地方没有理解?”
“那就是:夫极端讨厌出租汽车,平时出门都乘……
[续几笔勾销上一小节]地铁或公共汽车,为什么偏偏在那一天想到要找出租汽车呢?”
“……”
“再有,凡是你出差回来的日子,都是做好特别的饭菜等你的,简直像家风一样,这已经成了你们结婚以来的习惯。实际情况就是如此。”
“……”
“可偏偏在那一天,夫把这个习惯也破了。我不能理解。既然夫的行动中有一小时以上的空白,那总得为填补这个空白而制造口实噗?我是这样考虑的。”
“岂有此理。”为了不让她看出我的动摇,我特地用不愿理睬的语气说:“就算有这么一小时,我究竟又能干什么呢?”
“我看什么都可以干。例如,读冗长的遗书……”
“遗书嘛,信纸一张,不到三十秒钟就可读完。”
“不对,我认为那是遗书的最后一张。前面还有几张,写得详详细细。就是说,所谓结局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的这种心请,是写得详详细细的。”
我意识到自己的脸发白了。佳代的嘴也失去了血。
“你是说,我花了时间,慢慢地阅读了那封遗书?”
“是这样。”
“那遗书上写的又是什么呢?”
“我认为是仁一的事。我认为,夫去京都那天,仁一就来找了。初恋的人,阔别十年之后重逢,昔日的恋人,又一下子从逝去的岁月中复活了。这个人的生活不干不净,行为不端,自甘堕落,这是所不能容忍的。真是恨铁不成钢。说过,她曾经一面哭着,一面和他拥抱……”
“佳代毕竟是小说家,对于这种情景,可以绘声绘影,非常逼真。”
“你放严肃些!”佳代大声吆喝。
我闭口不言了,夹着烟卷的手指抖动得厉害。
“流产以后,心情失去了平静,多愁善感,动辄哭泣。看准了她的这种犹豫动摇的心理状态,仁一就巧妙地乘虚而入了。那天夜里,我在电话中听到的声音,肯定是仁一。那天晚上,他们到底重温鸳鸯梦多少时间,我想夫是想象得到的。”
对于佳代的话,我连反驳的信心都失去了。
“也许仁一对她说过:同你现在的丈夫离婚,同我结婚吧。在初恋情人的拥抱下,爱慾升华到了绝顶,已经丧失了自制力。她简直像在做梦,就接受了对方的要求。可是,就在约定再见,仁一回去之后,又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而羞愧满面。她对不起夫,可是已经无法挽回了。在恐惧和悔恨交加之中,她的心里就逐渐萌生了以死谢罪的念头——这就是她自杀的真正原因。是这样吧,夫!”到此,佳代中断了她的话。
从她苍白的脸颊上,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滚落,可见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在我开始看那封遗书的时候,我就疑窦顿生。遗书上写着:我也对不起佳代君。从来都没有用过这样客气的称呼,把我叫做‘佳代君’,她只把我叫做‘佳代’。”
“不过,口语里和文章中是不一样的。”
我这软弱无力的异议,被轻而易举地驳倒了。
“不,遗书上所写的字,原来却是‘仁一君’。像做梦一样,一度同意和仁一君结婚,可结果呢,愿望成为泡影,她感到也对不起仁一君,这才向他请求原谅。可是,夫惟恐让人看到这句话,家丑外扬,企图彻底割绝仁一君的存在同自杀的瓜葛。于是你灵机一动,就把这个名字改了一下。你把‘仁一’改成‘佳代’,只要添上寥寥几笔就行。遗书的文章照旧,而内容却大相径庭了。夫在这部分添上几笔,就勾销了自杀的真相……”
无懈可击的推理!我完全被制服了。可是……
“佳代,”我说,声音像是从喉咙底里挤出来的,“你的这些话,为什么不对警察说呢?”
“没有必要。而且……”佳代有些吞吞吐吐,又像下了决心似地说:“因为我爱着夫。”
她的这句话,使我大吃一惊。我一时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
佳代在爱着我?佳代……
六
“我不能相信。”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我说:“你这种感情,从来也没有溢于言表嘛。”
“我嘛,就是这样的格。”佳代的嘴边,好容易才浮现出了微笑。“从别人把夫介绍给我那时候起,我一直在爱着夫,可嘴上又不能说。我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我并不知道呵。我一向认为,佳代是一位时髦而勇敢的小。”
“因为勇敢,也许反而不能向男人求爱了。当我知道夫向提出求婚的时候,我承认自己失败了。我确实伤心、难过,哭了整整一夜……”
她的话,铭刻在我此时此刻的心里。
那是她的爱情,防止了我那卑劣行径的行将暴露。
一片寂静。夜深了,街上灯火阑珊,听不见来往行人的脚步声。我和佳代之间,已经没有相互可说的话了。只有座钟的滴答声在我的耳鼓内鸣响,令人难受。
突然,我被一阵坦白真相的冲动所驱使:现在可以说啦。现在……可是,我拼命地把这种冲动压制住了。过分相信佳代的话,那是危险的。在她的“爱情”中,也许正隐藏着她这28岁女人的算盘。要是我坦白了真相,我就不能保证她会站在我这一边了。只要我一息尚存,就必须把这真相埋藏在我的心中。
“啊呀,已经是什么时候啦!”佳代一扭身子,向装饰柜上的座钟瞟了一眼。
她的短裙撩起着,外露的大的光滑洁白的肌肤,刺激着我的眼睛。我屏住了呼吸,一种涌上心头的*火,灼烧着我的身。
“你也该休息了。”没想到佳代站了起来。“这么晚还打扰你,真对不起。”
“没什么。”我简短地回答。然后,喃喃地补充说:“谢谢。”
在打开了门,跨到外面之后,佳代还是回过头来说:“我说过爱夫的话,一言既出,决不后悔,不管发生什么情况……”
她说了声“再见”,把门关上了。
下楼梯的脚步声消失了。唉,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七
佳代的推理是正确的。她确实看透了美佐江自杀的真相。然而,那只是真相的一部分,不是全部,在美住江自杀的背后,还有更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我在记忆中重新搜索那天夜里的情景。
我一到东京站,立刻乘上地铁回到了家里。到此为止,都像佳代所推理的那样。
当我跨进起居室时,我不禁大惊失,一下子站住了。我发现,那里,和美佐江的尸一起,还有一个男人。两个人合抱着,直挺挺地横在单上。
在受到瞬间的惊愕之后,我……
[续几笔勾销上一小节]在两个人的枕边坐了下来。美佐江的呼吸已经完全停止了,可那个男的,还在持续着有规则的深呼吸。当时,他还活着。这是个我素昧平生的人,三十四五岁,浅黑的、轮廓鲜明的脸庞。黑西装的上在一边,身穿黑裤子,白衬衫,系着蓝的蝴蝶领结。
事态已经完全明白:美佐江和这个男人一起殉情。我发现了一封装入信封的厚厚的遗书,从遗书上得知,男的名叫的场仁一。她同男的关系,也如佳代所说的那样。可是遗书的紊乱,字里行间,除了伤感的表现,都是对我的谢罪之词,已经到了絮絮叨叨的程度,至于她决心殉情的心理上的曲折,我无法确切理解。
男的在大阪一带的俱乐部和带舞厅的酒馆工作,似乎是当服务员之类。
我赴京都的当夜,他们两人进行交欢的热烈程度,尽管美佐江没有记载下来,可我从室内充塞的气味也可以充分想象。
后来,因为决心殉情,他们双双入浴之后,美佐江还换了新的贴身服。这种从容不迫的姿态,不禁使我怒火中烧。我不能容忍。
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抱着我的妻子,横卧在这里,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满腔怒火,咬牙切齿地凝视着两个人的姿态。
就在此刻,“呼”地一声,那男的嘴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微微睁开了眼睛。也可说是一种反射的行动吧,我抬起一只脚,使足力气向那男的脸上踢去。与此同时,我狠狠地践踏着那男的头颅。那男的嘴里挤出了一点声音,不是叹息,也不是说话,令人发疹。
我几次三番地并拢双脚,跳到那男的脯上,每一次都“喀哧”一响,发出损伤肉的声音。奇怪的是,我一面这样做着,一面考虑起了收拾那男的尸的地方。紧接着,我筋疲力尽地夹着那男的尸,拖到了院子里。院子的一角,有一块洼地,是把一棵枯死的老树连根拔起后留下的。我把那男的尸搬到了那里。我用铁锹挖了一个坑,等到把那男的尸掩埋结束,已经汗流浃背了。
幸亏是在夜里,而且这一带是住宅区,行人也少。工作以一小时左右告终。我丢掉了那几张不必要的遗书,只在最后一张上稍微动了一点手术。那就是:像佳代所推理的,加了几笔,把“仁一”改成了“佳代”。
美佐江在遗书中所写恳切托付的事,就是仁一遗的置,她还在遗书的最后部分写着,希望同那为自己殉情的男人合葬。
然而,这种信口雌黄的要求,我会同意吗?最后,必须把美佐江的自杀作为一个人的事来理。粉碎了他们两个人的愿望,我也算报仇雪恨了。
我在房间里扫视了一下,在确认没有留下破绽之后,就打电话叫医生。
那男的尸,现在仍然埋葬在院子里的一角。春天到来后,我将在那里种上些花草,因为土地肥沃,看来什么花草都会发芽成长的。
刚才佳代在这里说过的话,又涌上了我的心头。佳代那样说:“我说过爱夫的话,一言既出,决不后悔,不管发生什么情况……”
不管发生什么情况。这不是试探我的话吗?
白皙的肌肤的印象,又鲜明地复活了。那滑溜溜的大,丰满的房。
佳代的卧室,就在楼下,那个六张铺席的房间。她已经睡了吧?
我凝视着通向楼梯的门,浮想联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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