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却拿出来一包药,一张千秋山庙的签,说:‘婆婆一两天就会好的。’你知道,千秋山庙离开这里有二十多里路,要过好几条溪沟,好几个刺树林,她是一双小脚,又不认得路,她却到那里求药去了。她到那里天已经快黑了,怎样回来的,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个最有灵验的神庙,自然比文光庙灵了几千倍,她又在那里磕肿了头,母亲吃了药,果然三天就好了。‘我们看错了,’父亲和母亲懊悔地说,从此对她特别好起来……对我呢,她更有许多使我不忍回想的事情,两年后我慢慢喜欢她起来,也晓得好好做人了。但家产已经给我败光,什么都已来不及补救,我非常懊恼。但是她却安慰着我说:‘只要你回头了,都会有办法的。’这十年来,我们的生活能够稍稍安定,也全靠她的鼓励和帮助,那晓得她现在……”
阿波哥说到这里低低地抽噎起来,华生也感动地满噙着泪。
静默了许久,他们突然听到隔壁房里有人在发气的说:
“这数目,怎么好意思,你们比不得别人家,你们出这一点,别人家就不要出了!”
华生听那声音是阿品哥。接着他听见了秋琴的回答:
“这数目也不少了,簿子上明明写着随缘乐助。我们并不是有钱的人家。”
“还说没有钱,你家里有着几十亩田,两口子吃饭,难道留着全做嫁妆吗?”阿品哥的声音。
“你说什么话,阿品哥!”秋琴显然生气了。“我们开店做生意,没有人赚钱进来,吃的穿的全靠这些田,每年要完粮纳税,像今年这样年成,我们就没有多少收入。不是为了你的面子,老实说,我们连这数目也不想出的。我根本就不相信这一套,这是迷信。好处全是和尚道士得的。还有一些人呢,”她特别提高声音讥刺地说:“浑水捉鱼饱私囊!”
“什么话!你说什么话!”阿品哥拍着桌子。
“走!到乡公所去,这是乡公所的命令!”黑麻子温觉元的声音。
“这不关乡公所的事,你只能吓别人,我可知道!”秋琴回答说。“这是迷信,这是乡公所应该禁止的,政府老早下过命令!”
“我是乡公所的事务员!”
“一个当差,一个走狗!”
“走!你这婊子!我看你长得漂亮,原谅了你,你倒这样骂我!……我捉你到乡公所去!”
华生听见黑麻子跑到秋琴身边去了。
“滚开,你这走狗的走狗!滚开!放手!……”
“不去吗?不去就亲个嘴,我饶你……”
华生和阿波哥同时跳出门外,抢着跑进了秋琴的房里。
黑麻子正双手捧着秋琴的面孔,想凑过嘴去,秋琴一手扯着他的耳朵,一手撑着他的下巴,抵拒着,满脸青白,阿品哥站在旁边微笑着。
华生和阿波哥猛虎似的扑了过去,一个从背后拖住黑麻子的脸,一个就是拍拍几个耳光,接着把他按在地上,拳脚交加的痛打了一顿。
阿品哥发着抖,不晓得怎样才好,呆了一会,忽然拿着捐簿跑了出去。但阿波哥早已追上去,拖着他的手臂拉了转来。
“我们不为难你,只请你做个证人……”阿波哥说着,关上了房门。“秋琴去拿纸笔,叫他写服状!青天白日,调戏良家妇女!”
秋琴立刻跑进里面,丢出一根绳子,说:
“你先把他绑起来,华生!”
“他敢逃吗?老子要他狗命!”华生叫着说,又在黑麻子的背上打了一拳。
黑麻子嗯的一声哼着,口中吐出白沫来,低声叫着:
“饶命,华生!……我再也不敢了……”
“就写一个服状,饶了你!”阿波哥叫着说。“呵,秋琴不要你的纸笔,就用他们带来的,扯一页捐簿下来。”他恶狠狠地抢去了阿品哥手中的捐簿和纸笔。“我说,你写,秋琴……立服状人温觉元绰号瘟神黑麻子,傅家桥乡公所的事务员——说他调戏良家妇女,被人撞见,自知罪重,特立服状悔过自新,准不再犯……底下写证人阿品,叫他们亲手划押盖指印……写明今天日子……”随后他转过身去对着他们:“你们答应吗?不答应休想出去!”
“是,是,是,我答应……”黑麻子伏在地上恳求说。
“也不怕你不答应,你这狗东西!”华生扬着拳头,又把黑麻子吓得闭上眼睛,不敢动弹。
“我答应,我做证人,”阿品哥缩瑟地说。“这原是他自己不好,我们本来是写捐的,今晚上要做佛事。”
“现在捐五角大洋够了吗?”秋琴一面写着字,一面讥笑地问阿品哥说,“再要多,等我祖母回来再收吧。”
“你既然说这是迷信,不捐也可以,不捐也可以,本是随便的。”阿品哥回答说。
“不是命令吗?”
“那是他的话,不要信他的……”
“到底是自己人呵,都姓傅,都是傅家桥人。”
“是呀,是呀,请看自己人的面孔吧……”
“看自己人的面孔,捐钱就写上十元五元吗?”
“不,不,一角也不要了,收了一样……”
“现在要强迫你们收去了,”阿波哥插入说。“捐条不能不再要一张,将来好拿你们的画押来对。还有我这里的是一角小洋,华生是十个铜板,一并写收条,画了押,也不劳你们再跑了。”阿波说着把钱摸出来。
华生笑着,也摸出十个铜板,丢在地上:
“你捡去做本钱吧!”
阿品哥战栗地望着,不敢动。
“我命令你,捡去!听见吗?”华生凶狠地睁着眼睛,扬了一扬拳头。
阿品哥立刻伏到地上爬了过去。
“这就像样了——呸!”华生吐了他一口唾沫。
阿品哥半晌不敢动,捡了钱,在地上伏着。
“起来吧,来画押!”秋琴叫着说。
“是,是,是,我先画押,”阿品哥这才起了身。
“你们听着,我先读一遍,”秋琴微笑地说。“立服状人温觉元,绰号瘟神黑麻子,柴岙人,现任滨海县第二区第三乡乡公所事务员,为乡长傅青山之走狗,平日横暴恣肆无恶不作,或则敲诈勒索,或则调戏妇女,自知罪恶深重,立誓悔过自新,特立此服状为凭。此据……立服状人温觉元,保人傅阿品具……底下是日子……这样好吗?……”
“好的很,秋琴,你真有学问,”阿波哥叫着说。“比我说的清楚多了。——你以为怎样呢?”他转过头去问阿品哥。
“好的,好的……”阿品哥战战兢兢地说,走过去画押,打手印,又写了三张收条。
“黑麻子呢?”阿波哥问。
“好的,好的……我真的悔过自新了……但恳求你们饶恕我……”他说着爬了起来,去画押打手印。
“本想打你几个耳光,”秋琴笑着说,“怕污了我的手,也就饶了你吧。”
“是,是,是……”
他们两人依然呆着,不敢动。
“可以滚了!站着做什么!”华生收了条子,对准着黑麻子狠狠地一脚踢去。
黑麻子踉踉跄跄地给踢到门边,赶忙开了门,拐着腿子逃走了。阿品哥发着抖,在后面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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