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为不知的,故对于刘李二君的见识与态度甚为佩服,即使还不够说为冥作光,那种根据自己的经验,直截表示,可以说是求真的态度,最值得我们的取法。本来鬼也是可以谈得的东西,只是有条件,这便是要为说鬼而说鬼。《癸辛杂志》说东坡的事云:
“坡翁喜客谈,其不能者强之说鬼,或辞无有,则曰,姑妄言之。闻者绝倒。”这样的谈鬼才有意思,若是自己信鬼,瞪目结舌,说与众人听,则村中翁媪都会,只值得有笃志学徒珥笔抄录,不必自灾纸墨也。若或假借鬼物以示劝戒,以便私图,标号曰神道设教,是则实与巫工无异,妄说祸福,罚取灯油钱入己,如依章实斋笔法,当云并干三尺严条者也。所以说到底时,最善谈鬼的须是不信鬼的人,而一般关于鬼的信仰与记述,乃只是民俗志的材料罢了。讲到这里,我便要再举出一个人来,即其四是俞曲园,是也。俞先生行年六十,正是前一个庚辰年,起手著作其唯一小说《右台仙馆笔记》十六卷,这如缪艺风在行状上所说,可以与纪晓岚的阅微草堂五种,孙彦清的寄龛四志相并,是清代小说中的佳作,但是《右台仙馆》另有一种特色,为别家所无者,便是说鬼而未必信鬼,卷首小诗二首之一云,正似东坡老无事,听人说鬼便欣然,可以见之。《笔记》卷十二中有一则,记见鬼事数项,末云:
“余神识早衰,近益昏眊,虽视人之须眉且不甚了,宜其不足以见鬼矣。”寥寥数语,殊有排调之趣,先辈风致真不易及,我们拍桌打凳而讲无鬼,相形之下,良自惭已。
上文拉扯得很广,终于未能得要领,现在来总结一下,以便住笔。这里所说都是前代先贤的话,实在的意思却是在于现今,欲向少壮诸君进一言耳。老辈既多明达者,后来者当更精进,希望有人发挥而光大之,即以中学所得来的科学知识,少加整理,便足为常识之基本,持以判别旧来的传承,使有条理,当非难事也。志怪说鬼,亦非不可,要知此事甚非易,且留俟有能力者为之,有如诗文小说,非人人皆可染指者也。不过我今所云乃是常理,在乱离之世,感情思想一时凌乱莫可收拾,启蒙运动无从实现,今亦如渔洋山人言,姑妄言之姑听之可也。廿九年十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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