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安排车!”
车很快就安排好了,停在老骆家门前。招弟似乎被吓坏了,她弯着腰,踮着碎步,里一趟外一趟地来回跑。她给车上铺了褥子,放了一个枕头。左邻右舍也听到了消息,大家全都过来帮忙。大家七手八脚,把老骆抬上了车。
不料老骆醒了一下,他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说:“雨停了吗?”
“停了,雨停了。”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老骆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又昏迷过去。
一挂马车把老骆拉出了三合屯,车上套了三匹大马,一匹铁灰的,两匹红的……
老骆在车上躺着。田招弟坐在老骆身边。车上还有夏木匠、“赤脚”和小村长。雨虽然停了,路还十分泥泞。三匹大马使出浑身的力气,拉着车快走。雨后的空气又润又浑浊,充满了泥土的气味。虽然太陌还没出来,但是云层已经很薄,天气又热起来。马车走过了三合桥。
老骆的身一颠一颠的,头发也一颤一颤的,头发就像一堆草,又乱又干枯。招弟叉开手指,轻轻地梳理他的头发。招弟双紧闭,心里刀割似的难过。招弟不由得想到,他是多么瘦啊!
想起这些,招弟终于忍不住,眼里很快蓄满了泪。
夏木匠看见了,劝她:“招弟你别急,一会儿到了医院,打一针就好了!”
“父病危速归母”
骆玉生一接到这封电报,立刻就往家里赶。从省城到霞镇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乘船,再就是乘火车先到县里,再乘公共汽车到霞镇,按说乘船方便些,可是船开得早,已经走了,所以只好乘了火车。他一路上心烦意乱,想不久前回家时父还那么健康,怎么突然就病一呢?有一阵还想是不是他们盼他回家,拍了这封假电报?又想母从来不是个说谎的人,更不会用父的生命做由头……
下生在霞镇下了公共汽车,直接就往三合屯赶。路很不好走,前两天肯定下过雨。赶到三合屯,天已经黑了。一走到家门口,立刻发现房里没点灯,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往常这个时间,父必定要在灯下看书……他心里一下子就空了,头也有点晕,好像脚下的地在旋转……
邻居毛婶听见动静,推门进来了,说:“哎呀,是生子吧?你陪你爸上霞镇上,两三天了。你爸他今天晌……”
毛婶说到这儿,已经哭起来。玉生立刻就知道怎么回事了。玉生并没哭,他只觉得脑袋一下子胀得极大,不等毛再说什么,转身就往霞镇方向跑。
天越来越黑,大路一条灰白,路边的田地一片清静,田地有一种肃穆的气氛。实际上,玉生跑在路上才算清醒过来,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觉得心里一阵沸腾,这才流出眼泪来。眼泪哗哗往出涌,他也不擦,他心里一声接一声地叫着:“爸呀!爸呀……”
玉生跑一阵走一阵,到霞镇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直接来到医院,院里没有几个病人,因此很清静。以前他没到这里来过,不熟悉这儿的情况,一时不知……
[续纪念上一小节]道父在哪儿。正惶惑间,听见有个地方传来轻轻的说话声,循着声音一找,找到一间病房,见招弟、夏木匠、小村长和“赤脚”,还有一个老师,正在这里。
独独没有父。
招弟一见玉生,立刻奔过来抱住他哭了。玉生扶住她的双肩,也哭起来。
玉生说:“我爸呢?我爸呢?”
招弟不回答他,只是哭。这时夏木匠说:“你爸在停尸房里呢?……别哭,你们别哭!……你爸挺有福,他没遭什么罪……
夏木匠说着也哭了。小村长和“赤脚”也跟着哭了。大家哭了一会儿,渐渐冷静下来,这时招弟对玉生讲了老骆的情况。
据招弟讲,老骆是死于心力衰竭,大夫说,他心脏一直不好,这几天活动量过大,累着了,加上又被大雨洗了一回,年纪又大,感冒发烧,诱发了心腔病,虽然尽全力抢救,到底没救过来。
招弟说完这些,禁不住又要哭了。
夏木匠说:“可惜了!可借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玉生才见到父的面。玉生和招弟,还有夏木匠他们,一起来到了停尸房。父已经被放进了一口老红的棺木里。小村长事先告诉玉生,今天就要把他运回三合屯去下葬了。
夏木匠打开了棺盖。在这之前,他就郑重其事地嘱咐玉生:“看见你爸千万别哭,可不能让眼泪落到他的身上啊!
玉生果然没哭,事实上,他这时已经很冷静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为什么这样冷静。在他眼里,老骆还是从前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他仍然是那么平静,又那么安详,又那么坦然。只是原来很瘦的脸,现在不是那么瘦了。那脸上浮着一层青幽幽的光,竟有点像一件上了釉的瓷器似的。玉生知道,父有闭着眼睛想事儿的习惯,如今他闭着眼睛的样子,仍然给人这种感觉,那么现在,他在想什么呢?直到想到这一点,他才不那样冷静了,立刻感觉有泪涌上来了,他赶紧直起了腰,他想起夏木匠的话,他知道家乡有这种说法,眼泪一旦落到死者的身上,死者便永世不得翻身……
玉生噙了满眼的泪,呆呆地站在那里。他朝招弟看了一眼,见母也是满眼的泪,她瘪着嘴,板力不让眼泪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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