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十 - 死路

作者: 鲍十15,721】字 目 录

一辆“解放”牌卡车拉着刘贵驶出了县城,这时估摸是在上午八点钟前后。刘贵被反绑了双手,站在紧挨着驾驶室的铁栏后面。车厢里还站着四名法警,他们着整洁,扎着武装带,每人佩一把手枪。

卡车前头还有一辆面包车。几分钟前,几个身穿制服的法官依次坐进了车里。最后上车的是一个面容严峻的中年男人。他朝卡申看了一眼,然后特手一挥说:“出发!”

街上正是人多的时候。这是上班的时间,许多人骑着自行车,也有步行的,每个人都穿戴整齐,女人们都穿着红裙子白裙子花裙子紫裙子,甚是好看,肩上都挎着精制的小皮包,躶露的手臂前后甩动着,白皙而生动,放射出充满生命的活力光泽,令人头晕目眩。

卡车一出县城,天地骤然开阔起来。田野一览无余。正值盛夏,田地丰满而凝重,早晨的流一样的日光,将庄稼漂洗得又鲜艳又干净。晨风吹来一阵阵清香,让人顿时神志清爽。柏油的公路宽阔平坦,看过去却越来越窄,直到和墨绿的田地混成一片。

刘贵不由打了一个寒颤。他以前无数次在这条路上走过,他知道从这里到霞慎的距离,三个小时足够了。我还有三个钟头了!他便觉得小腹那儿胀起来,胀得他难受,胀得他一阵阵心慌,胀得他手心发痒……来不及细想,他已经感觉到裤裆那儿辣辣地热起来,接着又延伸开,沿着两条大,向下,渐渐又凉了,就像上爬着许多小虫子……与此同时,他倒感到浑身一阵轻松。

太丢人了。

有一瞬间,刘贵这样想道。

刘贵本来是很高大的,宽宽的肩膀,两条长。只是长了一张窄脸,脸上布满了一道道深刻的皱纹,这就总显得他的脸很肮脏,好像总也不洗似的(他也真是不洗,不是总也不洗,只是洗得很少)。刘贵还长了一双大脚,大得商店里没有他穿的鞋,只能由他老婆做,近年他老婆昏花了眼睛,做不了了,就由别人做,反正屯里有那么多女人,只要他这个屯长一说话,让谁做谁就得做,不做,她敢!不论谁做的鞋,必得都是条绒面千层底儿,走起来通通直响。刘贵还是个大嗓门,有人说,他站在屯中间喊一嗓子,最后街的房子都震得从墙上往下掉土,唰啦唰啦的,就像下了一阵小雨。这话有点夸张了。但是,他的大嗓门却是实在的,想当年,他给屯里人开会,就在大街上,在那儿撂了几块土坯,他往土坯上一站,他的话就像一声声炸雷,在大家的脑瓜顶上滚来滚去,管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的。

想想那些年,你刘贵真是英雄到头了。

刘贵对自己说。

刘贵突然想起了昨晚儿做的一个梦。他梦见他娘了。他迷述糊糊的,听见他娘喊他:“贵儿!贵儿……来家吃饭啦

娘的喊声越来越远。等到他醒了,还真觉得饿了。一时间,心里便十分的空,空得脏腑里啥也没有了。

兴十六屯距离霞镇还有16里路,兴十六屯的名称就是这么来的。

兴十六屯的屯西有一个大塘,大家都叫西大坑。西大坑很大,旺的季节就像一片湖。一到冬天面就冻成了冰,像镜子一样,能厚到两米。坑里有许多鱼,坑又很深,鱼都在冰的下面,冻不死的。一到春天,冰化了,正是捞鱼的好季节。

三堆把四堆捞上来了。三堆使的是甩网。他站在坑沿上,抢圆了胳膊,一网下去了,感到手里很沉,以为准是网得多了,就一把一把倒着网纲,倒得又稳又仔细。却越倒越沉,眼看就倒不动了。三推对自己说:“我这是倒到鱼窝上了!”

三堆刚把话说到这里,就看见了一双农田鞋,鞋底儿朝上。他心里咯噔一下,想哪来的农田鞋呢?不由又将网捣了一把,又看见了两截肿胀的发白的大(脚脖子)。三堆当下就把网纲放开了。发白的大和农田鞋很快就重新沉进了里。三堆大叫了一声:“死人啦!……”

那时候三堆还不知道这是四堆。三堆转身就往屯里跑去,一路跑一路喊:“死人啦,死人啦!……”

三堆跑得极快,就像一匹马,甚至比马还快。这时正是晌午,街上没几个人,静悄悄的,阳光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飘忽不定。三堆的喊声格外地响。

三堆的喊声把人都招到街上来了。有的很惊慌,有的不以为然。有人把三堆拦住想问问怎么回事,可三堆像马一样,冲开对方就跑了过去了。

“这家伙疯了吧?”有人说。

三堆一直跑到屯长刘贵家里去了。刘贵家的院门关着,他只好在大门口停住了。他已经不喊了,他呼呼地喘着粗气。

三堆回头一看,发现许多人也都跟着他跑到这里来了。

“三堆,咋回事儿?”有人问他。

三堆没搭理他。三堆重新喊起来:“死人啦!死人啦!……”

他是对着刘贵家的大门喊的。那是两扇黑漆的大门,对开的,很高,高过了人的头顶,站在外面看不见里边的情景。门上贴着两个“福”字,风吹雨淋,如今已经花白了。门边还挂着一块长条木板,白地儿上写着“兴十六屯办公室”这几个黑字。

三堆喊来喊去,院里并没有声音。三堆还以为刘贵没在家呢!

这时却听见刘贵说道:“娘的谁呀!这么大呼小叫的!连个晌觉也不叫人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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