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这时已经十分慌乱,感觉心就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她弯着腰,一副寻寻觅觅的样子,却早对眼前的韭菜花儿视而不见了。她虽然低着头,却察觉到父已经越来越近。她正好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她听见他的踩在草地上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晌。这时她才直起腰来,将目光朝他迎去。她的目光既大胆又羞怯,就像一弘激荡的湖。然后,她便快步走开了。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儿。父几乎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不过,他已经认出她是谁了。他不免有点惊讶,他曾经微微一怔。
母毕竟有点心慌,因此走开时把放在地上的篮子忘在那儿了。她甚至没有发觉。她已经走出好几步,突然听见他叫了她一声:“哎!”
她一怔,回过头,才看见他手里提着自己的篮子,并且正朝自己跟前凑。她急忙迎向他,看了他一眼,同时接过篮子,立刻慌慌地走了,连声谢也忘了说。
这时候,有几个学生朝父迎过来,他便问他们:“她是谁?”
其中一个说:“她是老田家招弟。”。
另一个则马上对着母的背影喊起来:“招弟,我们老师问你呢!”
一时间,母却走得更快了。
那时候,母每天都要去听父的念书声。甚至到了这种程度:一天不听就像生活里少了些什么。当然,她只是悄悄去听,只能在大街上听。她喜欢听念书声,她更想看见父,这就是母当年的内心世界。自打学校开学,母就从未放过在学校门前经过的机会,而去井台打,是最好的方式之—……
母一出屯头,便听见了学校的念书声。她听见一个人在念:“……春天来了。春风吹化了冰雪,吹绿了草地。农民在种庄稼,牛在耕田……”
这时候,母已经来到了学校的门前,那个人在往下念:“……大雁飞来了,青蛙结束了冬眠,小燕子在惊喜地喳喳叫……”
现在,母已经在学校门前站住了,那人接着往下念“……春天是播种的季节,万物都在生长,充满了勃勃的生机,我们的心情也跟万物一样,充满了新的希望,充满了新的理想……”
母当然知道,这书是谁念的。她已经听得入了谜。到念书声停下了,她还在那儿站着,而且担着一副空桶。
母听课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教室的房门。母还沉浸在父的念书声里,却见房门突然开了。母这才缓过神来。母刚想走,又见父走了出来。母顿时有点儿心慌意乱,这才快步高开学校,朝井台走去。这时母心里十分复杂,她当然想多看他几眼,可她又不能多看,她不好意思呀!
母开始打。母打时,父还在教室门口站着。母发现了这一点。母还发现,父不仅在那儿站着,他还朝她这看呐!母不知父看什么,也不知他为什么要看她。在父的目光的注视下,母浑身都觉得不自在。在父的目光的注视下,母心里热烘烘的。
父的目光是那样沉静,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那时候,父也要打的。父一直住在村政府,一直吃派饭,他打主要是用来洗漱。
母刚把桶在井绳上系好,正往井里放时,眼睛立刻一亮。
她见父也来了。她见父也担着桶,必定也是来打的。
那一刻,甭提母心多慌啦。
母说不上哪来的勇气,还口说一句话:“你也来打啊!”
与其说是一句话,听起来倒更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父便回答:“是……是呀。”
母因为心慌,摇起辘轳把来便有点吃力。
父居然说:“我来帮你打吧。”
母急忙说:“不用不用我能行!”
母稳住神儿,三下两下就把桶摇上来了。
父对母充满关切,大概也有点好奇。父便问道:“我老看你打。别人家都是男人打……
[续我的父亲母亲上一小节],你家怎么……”
这时母正往井下放空桶,她要打第二桶了。听了父的话,她一时那么感动。她听出了父的关切,她觉得这人心地多好——
母于是说:“我家没个男人,我爹……他死了。”
父心一惊,说:“是吗?”
父有话要说的。还没等他说,突然听见学生朝他喊:“骆老师,生字写完了,我们还干啥?”_
父朝学校这边一看,见学生们已经出了教室,正挤在校门口朝这边看呐。
母和父都有点发慌,一时手忙脚乱的。
忙乱中父只好喊道:“别吵吵!等我打完这担,回去再说!”
这时候,母已经打上了第二桶。她迅速解下了井绳,担上桶,赶紧走了。她的心扑腾扑腾地跳着。
父看着母的背影,心中似有所动。然后,也很快离开井台,向学校走去。
打回来以后,母突然有了一种特别的感觉。她不光是感动,还特别幸福。她反反复复地回想父说过的那几句话,回想了上百遍上千遍。她的聪明而敏感的心告诉她,父是个好人。她看出他心是善的,还看出他多诚实。
母盼望着第二天再去打。
一到打的时间,她立刻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事儿,担上桶就出了家门。
母今天走出家门时,不想碰见了夏木匠。
夏木匠招呼说:“招弟,挑去啊?”
母答应一声,从夏木匠身边走过去了。
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见夏木匠还在那儿站着。所以,今天她走过学校时,便没有放慢脚步,而是很快来到了井台。来到井台再一看,才发觉夏木匠已经走了。
母来到井台不多久,父就来了。
父朝母笑了笑。
母打完了,该父打了。父打时,母则拿过扁担,准备着担起桶,只是动作慢一些。
母磨磨蹭蹭的,当然是想和父说话。
母果然说:“听人说,你家在县裹住……”
父说:“是呀。”
母说:“那你咋不回家?咋上我们三合屯来了?”
父说:“这个呀!我想来,我就来了。”
母说:“你在这儿能呆惯?”
父想了想说:“慢慢就惯了。”
这时母已经担起桶,她就不再说啥,走了。
明天该轮到父到母家吃派饭了。
母对此早已心中有数。实际上,她一直都在留意着父的“动向”。还在今天一早,她就有意到街上去了好几次。她又是倒灰又是扫院子,总之还要找点儿借口。后来她终于看见了父。她见父被邻居毛嫂领着,走进了毛家的院门。父也看见了她。不过,父和母并未说话。他们只是相互看了一眼。。
母进屋后姥姥对她说:“差点儿忘了跟你说,东屋你毛嫂昨个儿过来了,她说今儿先生……”
母说:“不叫先生,叫老师。”
姥姥说:“对,叫老师。……她说老师今儿轮到她家吃饭了。”
母一听是这,就放心了。
母说:“我知道。”
姥姥说:“你知道?你咋知道的?”
母说:“我估摸的啊!”
姥姥说:“你估摸的?你咋估摸得这么准?”
母说:“前天是张婶儿家,昨天是李叔家,今天不是毛嫂家了嘛!”
姥姥说:“你倒挺能估摸的!……”
下午,母又去打。走过学校时,她又听见了父的念书声。不过,这次父并不是在念,而是在讲。
母听见父说:“现在我有六棒苞米,李财又送来两棒儿。王灵芝又拿来了一棒儿,同学们想想,我手里这会儿是几棒苞米?”
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一个男孩儿说:“九棒儿!……”
随即就听见许多孩子一哄声儿地说:“九棒儿!老师手里有九棒苞米了!……”
接着又是父的声音:“同学们说的对。现在我有九棒苞米了。同学们看黑板。这是我手里的六棒苞米,现在再加上两棒儿,最后再加上一棒儿,最后等于几呢?大家一齐说。”
同学们立刻齐声说:“等——于——九——!”
母听到这儿,就不再往下听了。母今天心里有事儿,比较清醒。母来到井台,动手打。今天父来晚了。母都打完了,父还没来,母有意磨蹭了一会儿,父才来了。
父着急忙慌的,几乎是跑来的。
母看了父一眼。
母这才低下头说:“明个儿,该轮到在我家吃饭了。”
父说:“真的呀!太好啦!”
母担起桶走了。刚走几步,又听父说:“那……明早就不用叫我了。”
第二天一大早,母就起来了,当时天还没亮。母心里有事儿呀!母心里一直鼓鼓捣捣的无法安稳。母蹑手蹑脚地起了身,她知道天还早,她不想惊动了姥姥。可是,母刚伸手拿服,姥姥就发了话。
姥姥说:“这么早就起来了?天还早着哪!看你这一晚儿,翻身打滚的,折腾我一宿都没睡好……”
母知道现在挺早的,一时也有些犹豫,可她最终还是打定了主意。她借着微曦的晨光,三下两下就把服穿好了。
母出了一趟屋门,发现天真是早着呐。母看了看清晨的天空,看了看笼罩在一片清白中的村庄……之后,便重新回到屋里,回到了厨房。
她决定还给父烙葱花油饼,外加韭菜炒蛋。
一经决定,先要准备东西,她舀了白面,拿了蛋,又去菜园里割了韭菜拔了葱。她先和了面,放面盆里醒着。接着便扒葱洗韭菜,洗完又切了。最后再把鸭蛋一打……
做完这些之后,她朝门外看了一眼。
她是在看时间。她家没有钟表,只能看天。她不能把饭做早了,那样饭就凉了;她也不能把饭做晚了,那会耽误上课。
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刷锅点火。她先炒了菜,盛出来,盖好。接着就动手擀饼,擀了又烙,烙好一张铲出一张,铲出来的饼都放在青瓷碗里,最后把青瓷碗往锅里一放,再盖上锅盖。
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母始终双紧闭,面容严肃而又认真。
这一切都做完了,母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她估摸父就要来了,人便站在外屋门口,眼睛看着大街。
父向母家走过来时,母正在那儿站着。屋门敞开着。她站在这儿就像站在一张画儿里一样,门框是画的边缘,她就是画上的人物。
在朦胧而清白的晨光里,这……
[续我的父亲母亲上一小节]张画模糊而又真切。
父看见母时,就是这么个印象。
父刚来到院外,母就迎了出来,母并未说话,她只在看他,母看父时,目光十分热烈。母虽末说话,目光却说出了一切。
父进了院。
这时候,姥姥也起来了,她正在屋里认真谛听,伸长了脖子,头一动不动。
父刚一进来,姥姥的声音就从里屋传出来:“弟儿呀,老师来了吧?”
母说:“来了。”
姥姥接着说:“我就说嘛,不是你的脚步声嘛!……快让老师进屋来,进屋让我看看,看看他啥样儿?”
父又进了里屋,母也跟着进来。
姥姥一边说话,一边将身挪动了几下,挪到了炕沿前。她一手扶着炕沿(害怕从炕上掉下来),一手凭空伸着,并且轻轻划动着,对父说:“孩子,你过来,快过来,让我看看你……”
父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只听母对他说:“我娘眼睛坏了。”
父这才走过去。一触摸到他的身,姥姥立刻说:“这孩子,这么高!你坐下,你坐下呀!”
父在炕沿上坐下,将脸对着姥姥。姥姥便抖着手,在父脸上触摸起来。
姥姥边摸边说:“真是个好小伙子!一看就是个好小伙子!看这脸,看这腮帮子!看这耳垂!看这鼻梁骨!看这厚嘴子!……”
姥姥说着摸着,突然笑了,说:“你这么个好小伙子!你就娶我家招弟儿当媳妇吧!”
父当时就红了脸,可是接着他又笑了一下。
母没有看到这个情景,她已经到厨房来了,她搬来桌子,端来菜,又端来葱花油饼,又拿来筷子。
母说:“上炕吃饭吧。”
在我的家乡,吃饭都在炕上,需盘坐在桌前,父早知道这些。而且,家里来了客人,只能由家主人做陪,别人都需客人吃过了再吃,这些父也知道的。
父了鞋,上了炕。
母一直在看着父,也在看着青瓷碗。父拿起了筷子。他对青瓷碗并没什么感觉。很显然,他并不认识这只碗。
父又把筷子放下了。
父说:“大婢儿,招弟,一块吃吧。”
母说:“你是客,你先吃。”
姥姥一直谛听着,这时点点头。
父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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