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十 - 生死庄稼

作者: 鲍十24,284】字 目 录

春节刚过,我便来到这个名叫长发的地方,专心写这篇小说。产生写这篇东西的念头,少说也有三年了,却迟迟不曾动笔,现在我才明白,我其实是不敢动笔。

前些天,父到我这里来了。我刚给他倒了一杯,他就说:“张三尿子死了。”

说来肯定让人不可思议,父不常到城里来,大致上一年一次,他一来,我就向他打听一些家乡的事,我会问起某一个人,父便简短地说,他死了,或者,他有了儿子了。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让我惊讶一下。这一次,父没等我问。

父又说:“成福娶媳妇了。”

说完这两句话,父就不吱声了,却拿眼睛看我,似乎是等我再想起谁,再问他,他好回答。我一时想不起谁来,便不问,也用眼睛看他。看着看着,我禁不住笑了一下。

父说:“你看你看,你笑啥嘛!”

我的家乡是个村住,名叫三头,听起来挺大气的,实际是个又小又偏僻的地方。可是,那儿却有着天下最肥沃的土地以及天下最茁壮的庄稼。土地都是黑土地,庄稼则有玉米、高粱、谷子、大豆、小麦,此外还有各种蔬菜。我在那儿长到十九岁,我熟悉那儿的住稼,我也熟悉村子里的人……这个自不必说。

长发是一个镇子,我的一个朋友在这里是个“人物”,他叫我来,我就来了。这里正是东北平原的腹地,周围全是“甩手无边”的田地。如今雪还没有化尽,阳光却已经越来越亮丽了,阳光就像此时的东北风一样,可以在空旷的田野上恣意荡漾,一点遮拦没有。东北风掠过雪地上的住稼茬儿时,庄稼茬儿立刻发出了尖细的哨音。

我的目光一遍一遍儿田野上抚摸过去,看得眼睛都痛了。想象着田野上长满了庄稼时的情形,那该是一幅多么丰满多么壮阔的景象啊!在无风的日子里,庄稼静静地挺立着,又矜持又肃穆,一旦刮起风来,顿时又一片喧哗,连喊带叫,躁动不妄……

我记起了父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庄稼年年种啊。”

我觉得这话大有深意。

谷子的家在村子的后街,家里住着五间草房,苫房草是去年新换的,今天看去还黄灿灿一派崭新,房前房后全是菜园,菜园四周围着夯土的院墙,在菜园和房子之间留着一块院子,院子里有一间厢房,这是仓库,此外还有猪圈、架和鸭架……不论什么,看去都整整齐齐的,一看便知这是一个调理得很好的家庭,也看得出家主人过日子的心劲儿。

在家里说了算的是谷子的爷爷。爷爷是一个身材瘦长的急子的老头儿,他的话家里人从不敢反驳,谁反驳他就跟谁急眼。当然,他自己也凡事做在前边,家里家外的事拿得起放得下,无论田里的活儿还是院里的活儿,他都做得得心应手,令人钦佩。

除了爷爷之外,家里还有父和母,还有一个小麦德,还有新娶来的媳妇豆花。这就是谷子的全家了。

谷子和豆花是前几天刚结的婚,因此谷子的身上总是又热又胀,就像火炭儿似的,不过,有些事情还做得不甚得法,足管人折腾得很累,效果却没有想象得好。谷子对此很不满意。

节气过了“谷雨”。不紧不慢刮了半冬一春的风,终于刮得当了,也像期待着有人拍手叫好,却一直没有得到,便灰溜溜地煞住,自己替自己偃旗息鼓了。因此夜里十分的沉寂,整个村庄都无声无息,直到早晨,当烟紫的早霞照亮玻璃窗的时候,村子才远远近近的有了些声音。

谷子一觉醒来,伸手朝身边一摸,发现新媳妇豆花已不在炕上。谷子抽了抽鼻子,马上就闻到了豆花那新的热烘烘的气味,就像刚发的大酱。谷子打个哈欠,重新合上眼睛,还想再躺一侍儿,这时听见豆花在厨房叫他:“谷子,谷子……”

豆花的声音又短又钿,好像害怕似的,却挺撩人,立刻让谷子想起她的某个动人之。谷子知道这是叫他吃饭,只好起来。到厨房一看,不单豆花,连爷爷、父和母都起来了,正围着饭桌坐着,饭桌中间放了一盘萝卜条咸菜。这会儿豆花正在笑滋滋地给每个人盛粥。谷子刚发现桌子还少个麦穗,麦穗就从屋外进来了,他刚上完茅房,因此一进来就到盆那儿洗手,她正在霞镇念书,已经念到高中了,知道讲究卫生。

谷子也在桌前坐下来。麦穗刚要坐,却被母叫住了:“麦穗儿,帮你嫂子拿干粮……”

吃罢饭,父拿过了烟口袋,给爷爷装了一锅儿烟,点上火,又给自己装了一锅儿,也点上火。爷爷抽了一口烟,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爷爷的嗓子瓮声瓮气的,他说:“今个儿,就把没种完的地都找找尾吧。套子里还有半亩来地,就让谷子和他媳妇去,道儿远,你们两个脚好,走路轻快,快去快回……都种苞米,记着把埯子刨深点,今年墒情不怎么着。谷子,你听明白没?

……屯跟前还剩八九分地,就让你爸你去种上。谷子他媳妇,别忘了,给你和谷子装上晌饭,多装点儿,谷子这小子,能吃。……

爷爷说:“动身吧,这就动身吧。”

父说:“忙啥?抽完这袋烟。”

在爷爷和父抽完烟之前,豆花已经把午饭装好了,装在一只搪瓷盆里,外面包上一块头巾,上面打了个结。谷子则从屋角拎出那条装种子的麻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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