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了筷子。
母走过去,故意把青瓷碗朝父推了推。父仍然没有反应,母注意到了这一点。父开始吃饭。
这时姥姥说:“家里多久没有男人吃饭啦?吃得多香!听着就香!”
父着吃着葱花儿油饼。
父吃着吃着,突然听见母说:“你认得我家的碗不?就是这个青瓷的……”
这话问得父挺疑惑,就端起青瓷碗看了看,然后说:“不认得。”
姥姥一听母的话,立刻就笑了,说:“可真是瞎了招弟儿一片心了。盖学校吃公饭,她调着样儿做好的,就指望你吃呢!你是老师呀!……就用这碗送去的。”
父听了姥姥的话,心里忽然明白了,父当时挺机灵,他马上就说:“要说吃公饭?这碗我还真使过。”
母说:“你使过?”
父说:“我说嘛,有点眼熟嘛!”
母说:“碗里的饭,你也吃了?”
父说:“吃了,吃了。”
母看着父。
母说:“你吃了,那你说,你都吃啥了?”
父大概没想到母会这么问,父立刻就慌了,不知道怎么好了。
母说:“我告诉你吧!我头一天送的葱花油饼,第二天送的小米干饭和韭菜炒蛋,第三天送的是蘑菇馅儿蒸饺儿……”
父怔怔地看着母。
母已经看出来了,她是从父的神态上看出来的,看出来父并没吃过。
母便说:“等下次吧,下次你再来吃派饭,我就给你蒸蘑菇焰儿饺子。”
有一天,父到镇上去了一趟。头天晚上,村长给父捎了个信儿,让他到镇上的中心校去开会。开完会以后天还早,父便到供销社去了一趟,想给学生买些本子回去。买完本子后,他又在里面转了一会儿,转到卖妇女用品的柜台时,突然看见了一只镀着银光的发卡,觉得挺好看,就买了下来。他开始并没想买,都走出供销社的门了,觉得必须买,就又重新回到供销社,买下。
当然是给母买的。
父还想马上就把发卡送给母,为此他还专门到井台去了一趟。无奈这时已经过了打的时间,就只好等到第二天了。
发卡被父装在了裤兜里。因此,第二天上课时,他就总是时不时将手伸进裤兜去摸一摸。并且,他这天还比母早一步就来到了井台。
父一边打,一边朝屯里张望着。他打完了第一桶,母也走过来了。
母也早早就看见了父。一看见父,不知不觉就加快了脚步。母痫来到井台跟前时,父正在打第二桶。
母站在井台下边,看着父打,同时说,“你昨儿上镇上去了。”
父说,“是呀。你咋知道?”
母说,“我看见了。”
这期间,父已经把第二桶打上来了。他一边解着井绳,一边说:“我开会去了。我还给学生买了些本子。我还买了个发卡子。”
母说,“发卡子?”
父解下了井绳,腾出了手,把发卡掏出来,用手掌托着,伸向母,说:“你看。”
母看着发卡,知道这准是给她买的了,便红了脸。不过,她却什么也没说。
这时父说:“你要是喜欢,就给你吧。”
母仍然不说话,看着发卡。看着看着,便突然伸出手,一把将发卡抓到了自己的手里。动作是那样快,快得像抢似的。而且,她甚至都没再看,就迅速揣进了兜。
父也没再说什么,他抓起了扁担,担上了桶,走了。母则看着父的背影,一直看到他走进学校。母刚想把发卡掏出来仔细看,甚至手都伸进了兜,一抬头时,却看见夏木匠站在屯头的土坎上,似乎正朝这边张望,就赶快把手抽出来了。
母打完,回到家,把倒进缸后,再一次把发卡掏出来。
母家里有一块小方镜子,她又来到镜子跟前,把发卡带在头上。
母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心里充满了喜悦,几乎忘情了。
姥姥不知母在干什么,问她:“弟儿,你鼓鼓捣捣地干啥呢?”
母这才缓过神儿来,她急忙说:“我没干啥。”
母一边说,一边就把发卡取下来了。然后,她又拿过了包袱,把发卡……
[续我的父亲母亲上一小节]放进了包袱里。
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戴它。她倒是常常把它拿出来悄悄地看它一会儿。
母终于把父的遮棺布织完了。这时已是又一天的上午。当时我正坐在外屋的门坎上望着菜园想心事。我先是听见一直响着的织布机停下了,接着就听见母在叫我:“大生子!”
听见叫声,我赶紧站起来进了屋。我进屋时,见母正在折叠地刚刚织好的布。她叠得极仔细。一边叠着,她说:“明儿就该接你爸回来了。咱们上你夏大叔家看看去,看把你爸的房子做好了没。”
母说的看看,还包括感谢的意思,我知道。
我说:“那……用不用去买两瓶酒?”
母说:“不用。你爸跟他这么多年。那就见外了。”
夏大叔就是夏木匠。他与我父是多年的好朋友。在屯中,他也是跟我家走动最多的人,经常到我家来。他格开朗,话多,一说话就笑哈哈的,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
母把布叠好后,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织布机上。然后,便用双手轻轻地拍打着襟,朝门外走去。
我们走进夏木匠家的院子时,他正在父的棺木前忙碌。棺木已基本做成了。棺木白森森的,放在两张长条凳子上。看见棺木,我心里立刻抖了一下。这其中有伤感,当然也有恐惧。父的身就要装在这里面了……
夏木匠背对院门,没看见我们。倒是夏木匠的老伴迎了出来。夏木匠的老伴一脸慈祥,我管她叫夏大婶。夏大婶走过来,首先把母搀住了。
夏大婶关切地说:“你来了,老……快进屋……”
夏木匠听见动静,这才直起腰转过身,先是怔了一下,马上也说:“进屋吧,进屋吧。”
夏木匠腰上扎着帆布围裙,手拎一把刨子,浑身都是木屑。
母说:“不啦,不进屋了,就在院里呆一会儿得了。”
窗户下面摆着一张椅子。夏木匠又进屋拎出两只方凳来。这时候,夏大婶已经扶着母坐下了。夏木匠解下围裙,坐下了。我也坐下了。
我对夏木匠说,“谢谢你,大叔。”
夏木匠看了我一眼说:“哪里话!”
说完这句话,他便把目光转到了母那儿。
这时候,母正看不远的父的棺木。
夏木匠见了说:“立马就做好了,细我再看看。”
母没说话。大家都静默了一瞬。
夏木匠叹了一口气说:“唉,这人,说死就死了……”
夏木匠又说:“要说,我跟骆老师多少年了?我还不知道他?别看他挺有学问的,归齐是个死心眼呀……”
又坐了一会儿,母说:“我们回去了。”
母说着站起来。
夏大婶说:“再坐会儿吧,老。”
母说:“不了,不了……”
母一边说,一边就朝棺木走过去。看见母的举动,我和夏木匠还有夏大婶,不由都有点惊讶。
母走到棺木跟前,先是怔怔地站了一瞬,然后伸出右手,用手指在棺木上抚弄着,轻轻的,一边回头对夏木匠说:“这棺材可真够长的。”
夏木匠说:“他那身量儿,我心里有数。”
正在这当儿,村长来了。大家都看见了村长,不过都没说话。
静默了一瞬之后,村长说:“我到家里去啦。”
村长停了一下,又说:“这不是嘛,明儿一早,就该去接骆老师了。我安排了两辆小四轮儿。”
村长说这话时,先看了母一眼,又把目光转向我。我点点头。母却说:“我倒是想,要把他爸抬回来。”
听了母的话,包括我在内,大家全都一愣。
村长说:“抬回来?”
母说:“有这个乡俗不是。”
村长说:“这倒是有。让老人儿再认一趟老道儿。可都不兴了。再者说,从镇上到咱三台屯这么老远呢!”
夏木匠也说:“要说招弟的心思,这是没说的。道儿也真是太远。就算了,招弟,啊?”
村长又说:“木匠说的是。论情论理,是不是?我担心如今……大家伙都挺忙的。”
母说:“这个我寻思过。我都预备下钱了。我知道道儿远。这钱,就让大伙买酒喝吧。”
母是如此固执。她一边说话,果真把钱掏出来了。钱用手帕包着,她又打开了手帕。
大家一看见钱,立刻都愣住了。
愣了片刻,村长说:“要是这样,我就张罗张罗吧,张罗张罗再说。啊?”
母说:“那你把钱拿上。”
村长看看我,又看看母,“嗨呀”了两声,把钱接过去了。
这时母说:“那我们就回去了。”
村长说:“回吧回吧。”
木匠也说:“回吧回吧。”
我和母便离开夏木匠家,朝家里走去。
母深爱父。我对此十分清楚。这种爱贯穿了她的一生。这让我非常感动。我为父感动,也为母感动……
有时候,我想起父这一生,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有时候我想,如果父不当老师,没来三合屯,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呢?……
这就像当年那个故事。或真或假,它都让我遐想万端……”
冬天了。
一阵一阵北风刮过来,一场一场大雪落下来,天地间徒然有了一种凛烈的感觉。
世界是银白的了。
呼吸会产生一团雾气。
井台冻了冰了。
人人都穿上笨重的冬装了。
母穿上了一件蓝地儿白花儿的小棉祆。
这会儿,母正顺着大路往三台屯走。她今天到慎上去了。她的胳膊上挎着一只小篮子,她在镇上买了些东西,搁在小篮子里
母远远地走过来,脚步轻轻快快的,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一看心里就特别愉快。
三合屯就在眼前了。
母她走进屯子了。
母她进了屯子又进了院,最终拉开屋门进了外屋。
母一进屋姥姥就知道了,她说:“弟儿你回来了?你都买了些啥?快进来,让我看看!”
母又走进屋里,笑吟吟地把小篮子往姥姥跟前一放,姥姥就把手伸进了篮子里。姥姥摸摸索索地,不时还把手伸到鼻子边闻一闻。
姥姥说:“哟,你打了清酱(即酱油)了。”
姥姥又说:“你打了醋了。”
姥姥又说:“你还割了一块冻肉。”
姥姥又说:“你还买了一盒花椒面儿。”
就在姥姥自顾自说话的当儿,母已悄悄地来到外屋担起桶,并且走出屋门,朝井台走来了。
现在,母已经走到了学校。走到学校时,她自然又……
[续我的父亲母亲上一小节]放慢了脚步。听着念书声。这时学校封了窗,念书声已听得不那么真切了。
母这才来到了井台。
就像够好了似的,母刚到不多会儿,父就从学校出来了。母看见了父,她马上就会心地笑了一下。她又看着父走过来。看着父时,她眼里有种掩饰不住的喜兴。
父到了,他站在井台下。就像憋不住似的,母马上就对父说:“又快轮到上我家吃饭了。还差一家了。”
父便说:“我知道……我正等着呢,吃蘑菇馅蒸饺儿呢!”
母低了低头,又抬起来,来:“我把肉都割回来了。”
父又说:“那蘑菇呢?这大冬天儿,你可上哪采蘑菇呢?”
母便说:“干蘑菇呀!秋天采的,一面袋子呢!拿一泡就行了。”
这时候,母摇着。两人就有一瞬没说话。等母把摇上来,却听父说:“可是,学校这就放寒假了呀!”
父的口气是那么无可奈何,母一听就信了。
母说:“啥叫放寒假?”
父便:“放寒假就是……这阵儿不上课了。”
母是聪明的,她说:“噢,我明白了。”
母马上又说:“放到啥时候?”
父说:“放到开春儿呢!3月1号呢!”
母说:“那你就得回家呢?”
父说:“是呀!……我就怕……吃不上蘑菇馅儿蒸饺儿了。”
母不由得着急了,问:“那你啥时候放?”
父说:“明天呀!明天就放了。”
母“哎呀”了一声,特别失望,脸都急红了。她说:“那……那你就晚一天再放吧!晚一天再放不行吗?”
这寸候,只见父笑了一下,他说:“看你急的。跟你说笑话呢!还有四天才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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