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地响起了单巴的喊叫声。大概是屁股被打得太疼了,喊叫着还带着哭音。大失好汉风采,却又使人听得揪心。
因为我!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带上来!”谁料到是塔拉巴特尔首先发话了。
“唉哟……”单巴哼哼着被带了上来。
“疼吗?”塔拉巴特尔冷冷地问。
“疼!”单巴却捂住屁股大肆渲染了,“特别的疼!唉哟!屁股都快打成四瓣了。啪!啪!啪!啪!就像打日本鬼子!”
“记住了吗?”还是冷冷地问。
“记住了!都记住了!”忙不断地应承。
“那好!”塔拉巴特尔进而下令了,“敖特纳森还交给你!无论是人、是马,再出什么差错还找你!”
“让我当他的头儿?”这小子竟问。
“胡说!”塔拉巴特尔当即纠正,“不是头儿,是朋友!”
“唉哟!”单巴马上又捂住了屁股。
“别装!”塔拉巴特尔才不客气呢,“要是再出了什么事,小心我扒了你的褲子親自抽你!”
“这儿?这儿?”这小子显然是为难了。
“这什么?”塔拉巴特尔挥手说,“还不带敖特纳森到那堆篝火旁玩去,大人们有事情要在这儿研究!”
“我也成了个娃娃!”他悲哀极了。
但等我俩再来到另一堆篝火旁,他仅仅悲哀了一阵子,就再也猴里猴气地悲哀不下去了。
“唉!”只好叹气。
“怎么了?”我总觉得对他很歉疚,忙问,“是不是屁股还疼得厉害?”
“你真傻!”他又摆谱了,“伙计们能动真格的吗?大伙儿只打日本鬼子,不打自己的伙计!”
“那你干吗还嚷嚷?”我问。
“你呀!”他说,“头儿不正在给你当大叔吗?心情一定好!这时候不嚷嚷什么时候嚷嚷?这不,一嚷嚷就没事了!”
“没事了,咱们玩吧!”我忙提议。
“什么?什么?”谁料他竟然反感了,“你也把我当小孩儿了?头儿不让我当头儿,可我起码是你大哥!没工夫,咱们得说正经的!”
“什么正经的?”我赶忙问。
“你呀!”他愁眉苦脸地回答,“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大惑不解。
“你瞧!”他向我掰开理了,“说你是个老百姓,你又混在我们这个群儿里。说你是个伙计,你又不参加打鬼子。就连挨‘纪律’的份也没有,更别说和大伙儿‘同志’、‘同志’了!还得我守着你,这、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这儿?这儿?……”我沉吟了。
“这什么?”他追问。
我无言以对……
这的确是个问题!像我这样兵不兵民不民的,却莫名其妙地生活在这群抗日健儿之中,确实有点不伦不类。但何时是个了啊?
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
或许用日本兵平田顺利地换回了阿爸,这个问题也就早已解决了。或许让我继续受着战斗生活的感染,我很可能自觉不自觉地投了好汉们的行列。即使自己不能身先杀敌,也绝对会心甘情愿地让雪驹驰骋于抗日的疆场。怪只怪生活自有自己的轨迹,它总使我很难舍弃那脑海里的空中楼阁。
茫茫的草原上似总闪现着另一条路……
更何况,我的雪驹从那凝固的悲哀中渐渐苏醒了。自从那天黑色的小野马死在狼口之后,它好像很怕再失掉了我。整日里和我形影不离,总在激起我那固执的梦想。而众好汉又极听塔拉巴特尔的话,绝不来干扰我和雪驹。就连单巴那小子也不例外,致使我的骏马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风采。
矫捷健美,精神抖擞!
切莫怪怨一个孩子吧!这绝对说不上是什么忘恩负义,更绝对说不上是什么“好了伤疤忘了疼”。他一直牢记着好汉们的庇护,狼群旁的获救,尤其是为换回阿爸还俘虏了一个日本兵。
只不该我总面临着一次又一次的意外。
身受着一次又一次的悲伤。
还有那鼓动幻想的风。
让我又做起了梦。
急于求成!
幼稚的……
秋天眼看就要到了,第一行大雁已经腾空向南飞去。蓝天、白云,人字形的雁行,常常激发着我对明天的浮想联翩。
一年一度的那达慕盛会又要到了……
“你呆头呆脑地在望什么?”单巴这小于又在追逐着我问。
“数雁。”我说。
“数雁?”惊讶。
“一只、两只,”我却只顾数着,“七只、八只、九只。十只……”
“邪门了!”他只好说。
或者是邪了!
却还在数……
单巴是很难理解。
要想说清楚这阶段我内心的复杂变化,还必须反过头来细说根由。
问题似全出在猪冢队长身上……
据一些知情人多年后回忆说,若讲“豺狼成性”,用在这家伙身上是再恰当也不过了。他不但像恶狼那样凶残。狡诈、贪婪,而巳还是个虚荣心极强的自大狂。不学无术,还自诩为深知中国的“蒙古通”。当时已渐进抗日战争的后期阶段,侵略者眼看就要陷入没顶之灾。捉襟见肘,兵力已大都被调往内地和东南沿海一带。草原上日渐空虚,他却仍在做着那血腥的“王道乐土”梦。策划向天皇寿诞献上“奇异的蒙古马”,绝非仅仅为在本土哗众取宠,其意更在于继续鼓动“大东亚圣战”。做了多年的草原“大上皇”了,岂肯就此善罢甘休?谁料似该轻易到手的“奇异蒙古马”尚未到手,自己麾下的一名“大日本皇军”却首先被人家俘虏了。奇耻大辱!奇耻大辱!猪冢队长为此整整咆哮了三天。随后便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似变成了一个谁也不敢随便触动的炸葯桶。
隂森森的,随时可能爆炸……
但没有。须知,这条恶狼早升任为那“什么什么政府”的“顾问官”了。他也深知,仅靠武力也很难再横行一时了,这次自己部下的被歼被俘就是很好的证明。但又绝对不能进行交换,更不能坐视不管。交换就等于承认对方的壮大,交换就等于承认自己的失败!而坐视不管?那后果将更不堪设想,反日火种也将会在其他草原熊熊蔓延起来!
要冷静!要冷静……
而冷静的结果就是又想起了他那拿手好戏:以夷制夷!重新又打出了王爷的旗号,妄图利用其因袭的影响力以助自己收拾残局。他很清楚,在他掌握之内的几位王爷向来不和,都在明争暗斗想当那众王之王——也就是那“什么什么政府”的“主席”。平时他绝不撒手,并笑看众王爷相斗成仇。但现在是时候了,是到大加利用的时候了。为此,他竟特意请来了老迈年高的大玛力嘎。
礼贤下士,温文尔雅……
“哈!”见面便是一大串赞扬,“你的!大大的忠实于天皇!大大的忠实于王爷!小玛力嘎的!不行不行的!”
“这儿?这儿?”这实在令人受宠若惊。
“你的!”更加套起近乎了,“我的!今后平等平等的!共用的!齐心的!好好地辅佐我们主席的!”
“主席?”更摸不着头脑了。
“是的!”竟突然一个立正,“非温都尔王爷的,不成不成的!”
“老天有眼!”这位更顿时老泪纵横了。
“嚎!嚎!”又是一连串赞扬,“忠心的!忠心的!你的主席之下、百官之上,大大的合适合适的!”
“愿赴汤蹈火!”更泣不成声了。
“赴汤蹈火?”竟感叹起来,“哟唏!哟唏!主席的,要大大的部队有!你的,应该的去到那大山里!清楚清楚的,说明白的!王爷现在大大的主席,皇军只是小小的顾问顾问的!效忠王爷,才是大大的好百姓!只要回来,官儿大大的有!”
“这儿?这儿?”这有点发惊。
“你的!”猛地一寸郎十方肩膀,“效忠效忠王爷的!拉回的人马,你的司令司令的!小玛力嘎……”
“老朽愿往!”摇晃着慌忙答应。
“嚎!”开始叫酒了,“事成之后,你的,我的,共同的陪主席去东京的!给天皇陛下祝寿,大大的光荣光荣的!来!好酒!举杯干了干了的!”
“嚎!嚎!”竟也激动地跟着走调了。
“还有!”言犹未尽,“你的!千万不能忘记的!那匹奇异的蒙古马,大大的寿礼的!献给陛下,意义大大的!”
“马?”这位却惊诧他的记忆。
“马!”又肯定了一句。
“我还会接回那皇军!”这位又忙讨好。
“不要不要的!”谁料这位却突然发怒了,“大日本皇军,武运长久长久的!被敌人抓走,耻辱耻辱的!告诉他,剖腹死了死了的!活着回来,也会杀了杀了的!”
“这儿……”又感到隂气逼人了。
刀,还抛过一把军刀!
作为军令的象征!
让他带去!
剖腹……
据知情者多年后回忆说,大玛力嘎就是这样捧着日本军刀大喜大惊退下的。但猪冢队长在自鸣得意之余,却丝毫没有高枕无忧之意。竟连夜又召开军官会议,大发其“蒙古通”的宏论。从中国明朝的在草原封王,谈到清朝的恩准在袭罔替,一直谈到了袁世凯承认王爷!北洋军阀承认王爷!民国政府还继续承认王爷!随之,又大声发问:绵延数百年,为什么?为什么?军官们大惑不解,只知前线吃紧,物资匮乏,军部一再下令拉夫、征马、搜粮、敛财、索要肉食、调集皮张,甚至让砸锅献铁、销毁铜铁佛像,以助“大东亚圣战”!而面对危难,这是瞎扯什么?直到此时,猪冢队长才慨然而总结道:得王爷者得草原!他计划在立“主席”之后,为“大日本武运长久”将如此如此!
秘密会议整整进行了一夜……
不知商定了什么,而只知道从第二天起,子虚乌有的“大日本皇军的赫赫战果”便在草原上“捷报频传”了!
为示庆祝,一年一度的那达慕盛会将要更加隆重的举行!
各路王爷将齐集在温都尔大草原上!
赛马、摔跤、射箭、歌舞升平!
皇军将与民同乐!
共荣!共荣……
据目击者说,大玛力嘎闻听之后,当即又感激涕零了。逢人便啼嘘而言:皇天不负老朽一片苦心,我王终究成了众王之王了!那达慕上肯定当众宣示,不然何以众王齐集温都尔草原?日本人终于放手了,“以蒙治蒙”指日可待!指日可待……他不知,几乎与此同时,猪冢队长又暗里召见了小玛力嘎,让后者暗中密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而他只顾“大义凛然”地进山为王爷“招安”去了。
下面的事情大多是我親历的!
一件件都在蒙骗着我!
一件件都在影响着我!
一件件都在刺激着我!
稚嫩的心怀!
首当其冲……
恶煞煞的原始丛莽沉默着……
人迹罕至,完全像一个充满野性气息的谜。但大玛力嘎却冒险穿越了峡谷,竟出现在隐蔽极好的山弯营地里。
也是蒙紧双眼被游动哨带进来的……
丛莽里戒备森严,好汉们一个个都睁大了警惕的眼睛。我见过这位瘦高枯于的王府东协理,总觉得自己身上的灾难似乎件件和他有关。但毕竟是来自草原,使我又不由得想起了阿爸、索布妲姨媽,还有珊丹……大人们不让我和单巴参与,我也安于在一旁静静猜想:他来干什么?
只有单巴这小子不甘于寂寞……
本来没他的份儿,可他哪儿热闹就往哪儿凑合。即使被人家撵了出来,他也能够百折不挠再钻了回去。而且还绝不能独享这份乐子,有消息还肯定憋不住要往外传播。
跑来跑去,劲头十足……
“伙计!伙计!”又咋咋呼呼跑回来了,“咱这儿的温都尔王爷要当大王了!”
“什么大王?”我不明白。
“你呀!”他比比画画说开了,“就是众王之王、拔尖之王!还、还要当他媽的什么主席呢!”
“主什么席?”我还不明白。
“哈!”他努力解释着,“就连日本人都说,主席大大的,顾问小小的!还不明白?官儿大了去了,就差当皇上了!”
“这儿……”似勾动了我某根神经。
话还没完,他又跑了。
只留下我一个。
愣了神儿。
思忖着……
“伙计!伙计!”显然,他又贩回了新的消息,“可不得了啦!要在温都尔草原举办那达慕盛会啦!百年不遇呀!没法说那个大呀!各路王爷都要来参加呀!”
“什么?什么?”我又是一怔。
“傻小子!”这家伙竟这样叫我,“就是赛马呀!摔跤呀!射箭呀!娘儿们唱歌跳舞呀!各路王爷劲儿都憋足了,悬赏呀,重奖呀,披红挂绿呀,好戏可在后头呢!”
“咱温都尔王爷?”我脱口而出。
“你呀!”颇为不满,“今天这是怎么啦?我不是说过了吗?众王之王,还主他媽的什么席呢!不拔这个尖,还能输给各路王爷吗?就是要他的女儿当老婆,他也舍得赏!”
“赏?赏……”我如痴如醉了。
“那当然了!”这家伙也完全把我当成傻蛋了,“就比如咱草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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