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者说,这又是迷茫的一页……
我回答,是的!不仅仅是在民族的命运等等大的方面,就连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也很迷茫。幻想代替了现实,眼前总显得是很朦胧的。只有那达慕盛会,似总在远方忽隐忽现着。
歌者说,塔拉巴特尔他们就没开导过你?
我回答,开导过,而且不仅仅是一次。但我却总在想,等到把鬼子打走那一天,或许阿爸早就惨死在屠刀下了,或许珊丹也早就被卖到了更加荒凉的远方,一切将会来不及了。
歌者说,于是你便固执地幻想下去了?
我回答,似不应该这样幼稚,但当时我毕竟才刚刚十二三岁啊!更何况,山外茫茫大草原上的情况也格外异常。猪冢队长仿佛根本无视这次“招安”的失败,反而像更无视山里抗日好汉的存在了。
歌者说,表现在哪些地方?
我回答,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确实是令人眼花绦乱的。比如说,大玛力嘎带回的失败消息,本应该使猪冢队长暴跳如雷的!但没有。他竟是面带微笑马上把温都尔王爷捧上了“众王之王”的宝座,提前当了那个“什么什么政府”的“主席”。致使另一位久久觊觑此位的查干王爷,差点嫉妒得眼中滴血。
歌者说,的确反常……
我回答,而且更加大肆宣称,那百年不遇的、盛况空前的、众王齐聚的那达慕盛会,也将如期不受干扰地举行!还特殊强调,就在温都尔草原,就由温都尔王爷以“主席”身份主持!一切均依照蒙古族的民俗民风行事,皇军绝对丝毫不加干涉!
歌者说,反常必孕育着更大的隂谋!
我回答,是的!隂谋。事后证明,这绝不仅仅是针对我和雪驹的,而是有着其更隂险更狡诈的目的。切莫忘了猪冢队长主持的那次秘密的军事会议,侵略者是绝不甘心最终失败的!
歌者说,而你只幼稚地看到了机遇?
我回答,也有矛盾。这不但因为我对这支自发的抗日队伍渐渐产生了感情,而且我总觉得对塔拉巴特尔也大恩未报。专对着一次又一次的开导,我和雪驹在矛盾中进退两难了。
歌者说,那你就从这里说起吧!
我回答,是时候了……
数雁!我还在数雁……
但单巴这小子虽然瞧见了,却始终搞不清我干吗只顾呆头呆脑望着蓝天。
除了莫名其妙,还是莫名其妙……
也难怪!他没有阿爸,没有珊丹,没有雪驹,就连头上剃得一根毛也没有,哪来这么多烦恼?听人说,这家伙至今也想不起爹娘是谁,只记得从小就跟着一位老毡匠四处游蕩着学手艺。老毡匠是好汉们在草原上“埋”下的一条“线儿”,后来被日本人发现抓去给砍了。死得壮烈,是塔拉巴特尔親自把单巴这小子带回山里的。又是几年,这家伙竟变得狠般活泼。似只知道自个儿是个“老战士”,竟不知“家”是什么。就不该只添新名词却不长个儿,十五岁多了才和我一般高。无牵无挂,再给他解释也没有用。
还是雪驹对我贴心……
无言的朋友,似总在无声地猜测我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单巴觉得没趣又离开了我,但雪驹却总是在最沉闷的时刻默默走来了。眼睛内闪着忧郁的光,也同我一起望着蓝天、白云、雁行。
静悄悄的,似只顾陪着我……
按说,自从失掉那匹锦缎般的黑色小野马,那深深的悲伤还是久久难以忘怀的。说是说它已从那凝固的哀痛中渐渐苏醒了,说是说它又变得几乎和我形影不离,但还是让我捕捉到了一个令人为之黯然的细节。原来我只以为,是因为我的归来使它不再迷恋那蛮荒的原野了,是因为我的存在使它彻底抛弃了那野马群。马毕竟是马,是比人更容易忘却的。往事如烟,现在雪驹的脑海里留下的只是小主人。
但好像是我错了……
有一天,我和雪驹正漫步在山弯的一个草坡上。完全在单巴目光限制的范围之内,但我又绝没心思理他。突然,远处恶煞煞的原始丛莽似被什么擂响了,只震得草丛中野鸟惊飞,野兔惊窜,就连山麂野狍也惊回首张望。随之,一群野马由西向东奔驰而过了。横扫荒野,地动山摇。虽然我这已是第二次看野马奔腾了,却仍看得目瞪口呆。
蓦地,只听得身旁一声嘶鸣……
下意识的,却像久久压抑后痛苦的[shēnyín]。我忙回头望去,啊!我的雪驹!你这是怎么了?只见它也在张目远望着野马群驰过,但那神情却格外显得异常。
眼睛一眨不眨,但目光却绝对是恍惚的。
痴痴迷迷,仿佛自己已经不存在了。
似观望着往事,那流逝的波。
它像在捕捉着一朵浪花。
盼它重新飞溅而起。
但还是飞流而去了。
不再闪现……
我突然明白了,雪驹这是触景生情,它这是又想起了那匹黑色的小野马。还在盼望着奇迹的发生,还在迷惘中等待着那锦缎般身影的闪现。
但没有,而区永远也不再会有……
我看到,它落泪了。
马的泪同样晶莹。
更纯洁……
我赶紧扑了过去,热切地搂住了它的脖子。我深深内疚地向它喊着:“怪我!都怪我!”这时我才又发现,它的身子一直在野马奔腾中颤栗着。绝望的颤栗,痛苦的颤栗,久久难以平息。
或许,它又想起了和小野马的相伴相随。
或许,它又想起了和小野马的交颈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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