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驹 - 第12章

作者: 冯苓植6,684】字 目 录

一黑、一白,同样地两小无猜。

家马、野马,同样地两情依依。

就不该发生了意外。

从此就留下了它。

形孤影单……

在我的记忆中,好像以后雪驹就再怕见到野马了。哪怕仅仅是一匹在旷野里放哨的野马,也会使它调头就慌忙躲开,把自己隐没在深深的草莽之中。而现在它竟懂得掩饰着自己的痛苦,又来安慰着我。

雁!人字形的雁行还在南飞着……

但我已经不再仰望蓝天呆头呆脑地去数了。在我的印象中,阿爸永远是沉默的。为此,从小我就养成个习惯,总爱和雪驹絮絮叨叨。在我看来,我这无言的朋友是完全能听懂的。一个孤寂的孩子和一匹从小一起玩大的马,有些默契的交流是外界很难理解的。

瞧!我俩又聊上了……

“伙计!”我已按好汉们之间的称呼叫它了,“你说咱们该怎么办呢?”

无言,只用脑袋抵抵我。

“什么?”我似乎明白了,“你是说让我拿主意?”

无言,却打了个响鼻儿。

“对?”我开始埋怨了,“还对呢!你知道我有多为难!”

无言,只顾瞪着眼睛。

“不知道吧?”我说,“那达慕盛会眼瞅着就要举行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不冒这个险吧,阿爸呢?珊丹呢?好多好多事呢?要去吧,大伙儿都在劝!尤其是塔拉巴特尔的话可不能不听,大恩未报呢!”

无言,却弹了弹蹄子。

“难吧?”我摩娑了一下它的毛,“伙计!机会又不等人!”

无言,又蓦地扬起了头。

“该去?”我却一拍它的脑袋说,“可大恩未报呢!大思未报呢!”

无言,脖子就不肯弯下。

“也是!”我似理解了,“如果咱们能有个办法报恩呢?”

无言,只用耳尖捕捉着声音。

“唉……”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无言,似只顾痴痴在想。

我灰心丧气。

它一动不动。

似在想!

在想……

索布妲姨媽被王爷先卖掉了……

据说,是卖给了拥有长长驼队的旅蒙商。温都尔王爷既然当了众王,当然要想把这盛况空前的那达慕办得更加排场了。要想显示一派繁荣景象,那就必须要有更多的货物。而日本人早就困乏得自顾不暇,那只有暗中求助于敢于穿越山野的旅蒙商了。好在猪冢队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笔交易也就顺理成章了。而谁也没有料到,这个旅蒙商除了要钱之外竟提出还要挑个女奴。说是沿途为他洗个衣服做个饭,但却偏偏要在王府奴婢里親自挑。要中年的,说会伺候。要好看的,说要拿得出手。色迷迷的,整个儿一个不怀好意的老色鬼。王爷也借此狠狠敲了他一笔钱财,就不该索布妲姨媽祸从天降了。

消息传来,我能暂时不忘记雪驹吗?

刚刚失掉了女儿,自己又要被卖到山南。姨媽啊!我永远和蔼可親的姨媽……我哭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就扑去找塔拉巴特尔。我知道,那旅蒙商的驼队必经过峡谷,必穿过大山,才能到达山南那“国统区”。我要求塔拉巴特尔来个半道打劫,跃出丛莽一定要把索布妲姨媽救出来!

塔拉巴特尔闻听朗朗大笑了……

“半道打劫?”他说,“你小子是真想让大伙儿当一次‘响马’啊!”

“就这一次!就这一次!”我急不择言。

“就这一次?”他盯着我。

“对!对!”我带着哭音喊了,“姨媽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最疼我最疼我的人!再没得说了,好,就是好!为她当一次‘响马’,值得!值得!真值得!”

“是真值得?”他似在逗我。

“是!是!”我却挺较真。

“那好!”谁料塔拉巴特尔竟拍案而定了,“为了你这份儿孝心,今儿个咱们就当一次这‘响马’!”

“真的?”我欢呼了。

这实在是令人困惑不解的一天!听单巴说,这几天头儿一直心情不好,总是一个人闷闷不乐来回踱着步。据猜测,好像也是为了这日益临近的那达慕盛会。坐视不管吧,明显地中了敌人的诡计。小日本要的就是这种“大东亚共荣圈”的歌舞升平,为的就是给自己的侵略罪行涂脂抹粉。你说动手打吧,也明显地正中了敌人的下怀。且不说参加的绝大多数是草原牧人,更何况还会被加上抗日健儿破坏蒙古民俗民风的恶名。更为重要的还在于,猪冢队长这步棋的背后还暗藏着哪些更大的隂谋?为此,塔拉巴特尔已经沉思不语两三天了。而我这冒失地一提“半道打劫”,竟引得他突然豪放地朗朗大笑起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令人困惑不解的好像还在后头呢……

果然这天下午顺利“打劫”回来了。没见到驼队,只远远望到了索布妲姨媽,还有一个不卑不亢的糟老头子。和你说吧!那模样就像多年后电影里出现的抠门老财土地主。但这回把守得可比那回大玛力嘎严多了。除了几位重要的头头儿,老远老远就不让人靠近了。即使我再喊再叫,也无法接触到我日夜思念的姨媽。更奇怪的是,她也仿佛忘了我就在这丛莽之中,竟只顾恭顺地跟着那糟老头子走进了那顶隐蔽着的蒙古包。好像被卖了就卖了,还很心甘情愿似的。

姨媽!你怎么忍心抛下珊丹?

“完了!完了!”就连单巴这小子也大发议论了,“女人啊,一着男人的边儿就完了!”

“谁说的?”我不满了。

“大伙儿呗!”这家伙回答得倒挺认真,“伙计们没事总闲聊,还说这叫、叫、叫什么柔情似水……”

“你放屁!”我大喊了。

“没呀!”还满不在乎,“瞧瞧那模样,瞅着个糟老头子就像瞅着一朵花!”

“你胡说!”我想着反驳。

“那你说呢?”这家伙也真给机会。

“这儿、这儿,”我终于找到理由了,“肯定是因为见到塔拉巴特尔,知道自己不会被卖掉了!她才不愿对那糟老头子发狠呢,吓成一堆奶豆腐渣还得去偿命!”

“瞎掰!走着瞧!”他竟嗤之以鼻。

“瞧就瞧!”我也针锋相对。

但时间拖得越长,就越证明我有可能输了。这本来是件三下五除二的事,谁料竟久久不见动静。这是个多么好的机会啊!索布妲姨媽本该在喊、在叫、在哭述、在反抗,但令人失望的是没有。远远地望去,那丛莽隐蔽着的破毡包显得挺神秘的。

难道真的是“柔情似水”了吗?

困惑,困惑,我更困惑不解了!但事情发展往往不仅就此而了。正当我再次为珊丹暗暗叫屈和悲哀的时候,却听得蒙古包里出人意料地传出话来:带日本兵平田!和解救姨媽毫不沾边儿,这又是在节外生枝地干什么?但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这个被一直藏在后山洞的小日本鬼子被带上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稀罕物”

倒也稀松平常。大约十八九岁,还戴着一副白边眼镜。大概是以为架出山洞就得挨枪毙,竟吓得走着就尿了褲子。看来那把军刀是白拿了。武士道精神只顶个屁!听单巴说,自从猪冢队长拒绝了换人之后,塔拉巴特尔就把这小鬼子改派了其他用场。还是和这次那达慕盛会有关!只要猪冢敢搞这个“共荣”,就决心把这个小日本宰了高挂在王府门前的旗杆上!就是没有别的法子,也得这样杀雞给猴看看!为此,在塔拉巴特尔久久沉思的同时,下令对山洞看管得更严了。

而在解救姨媽的当头拉出他干什么?

困惑,困惑,更加困惑不解了!但更大的困惑似还在后头。又过了不久,终于看到塔拉巴特尔出来了。目光炯炯,表情似豁然开朗起来。但就不该没有救下姨媽,却反而似在親自送她跟着那糟老头子走。大方得出奇,还好像把那小日本也当礼物相送了,让他也跟着旅蒙商的驼队一起往南走。瞧!为了让这个小鬼子放心,塔拉巴特尔竟当众折断了那把猪冢送来的剖腹刀!

但令人伤心的还是索布妲姨媽……

她是想到了我,而且慌慌忙忙地就找到了我。一把就把我紧紧地揽在了怀里,还大滴大滴的热泪淌着。親不够,吻不够,似有千言万语急着要说。但刚等那糟老头子催了一句:走吧!还要赶路呢……她便又对我置之不顾了,跟着就走,仅仅就给我留下了一句半话:一定听塔拉巴特尔大叔的!姨媽很快就回来……走了!不久便消失在山野恶煞煞的草莽之中。

远方只飘来悠扬的驼铃声……

我痴了,呆了,只顾傻乎乎地站着。要知道,索布妲姨媽今天这意外的举动,也只能够使我目瞪口呆。草原上的人们大多是鄙弃旅蒙商的,她今天却偏偏跟着走了。老年间有多少关于他们狡猾欺诈牧人的故事?她竟然好像都忘却了。日本人来了,旅蒙商似乎也销声匿迹了。人们似乎又想起了他们的好处,但打交道却完完全全是另一码事。姨媽呀姨媽!你不该跟着这最后一个旅蒙商抛下珊丹走了。

哀怨!心里激蕩着一股困惑的哀怨之情……

“伙计!”谁料单巴竟又跑过来说,“看来是你赢了,我输了!”

“别挖苦人!”我喊。

“挖苦?”这小子却反问,“干吗挖苦?赢就是赢,输就是输!”

“为什么?”我又慌着不耻下问了。

“为什么?”这家伙摸着秃脑袋说,“我也搞不清楚!反正塔拉巴特尔高兴了呗!”

“他高兴你就算输了?”我有点失望。

“那是!”这小子竟也供认不讳,“这可是件大事情!头儿高兴了,伙计们准跟着高兴!没主意高兴不起来,高兴起来准有了主意!”

“那‘柔情似水’呢?”我还在问。

“糊涂!”这家伙竞斥责起了我,“什么什么‘柔情似水’?伙计们还聊天总说‘意志如钢’呢!”

“可我姨媽她?”我吞吞吐吐地说。

“别提这个!”当即被这小子拒绝了,“你呀!干吗总提些婆婆媽媽的娘儿们事情!”

“这儿……”我更恍惚了。

也难怪!多少年之后我才知道,这抠门老财土地主似的老旅蒙商,竟是个肩负着特殊使命的地下工作者。塔拉巴特尔在苦苦沉思中正巴不得多听些指点呢,我这一哭求“打劫”正好给他找了个借口。果然,相见很快便使塔拉巴特尔豁然开朗了,竟破例愿把日本俘虏交给山南“国统区”。别小看这件事,它对后来破敌人的隂谋,以至温都尔王爷的未来,都有着一定的影响。难怪过了不久,单巴这小子的嘴里就又多了个新名词:统一战线……至于说到“买”姨媽,当然也纯属上级交给的一项特殊任务。暴风雨前夕,她将带回重要指示!

但当时我却一点都不知道……

驼铃渐渐地再也听不到了,索布妲姨媽也仿佛永远永远消失了。只为我留下一片空旷,眼前似乎越来越迷惘起来。从未有过的失落感,刹那间竟使我觉得是那么孤孤单单。我好像忘记了丛莽中还有众多好汉,却猛地想起雪驹已经好久好久不见了。

雪驹!雪驹!我的雪驹……

你在哪儿?你在哪儿?回音!回音!却始终不见它那洁白的身影。这是再次相逢后从未出现过的事,顿时使我忐忑不安起来。雪驹!雪驹!索布妲姨媽抛下了珊丹,难道你也背叛了我吗?

沉默的荒野,拒不回答……

天已渐晚,我更惶然,但却再不敢重蹈上次私自出走的覆辙了。焦急!焦急!还只有焦急!多亏了单巴也接受了上次的教训,及时地又把我拉回了众好汉的身边。

野性的篝火又点燃了……

熊熊的烈焰跃蕩着、升腾着,似像给健儿们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辉。他们似都在为头儿的豁然开朗欢笑着,一个个都在祖胸露臂地大发着议论。其情,其景,竟颇像我多年后看到的一幅列宾的油画《查什波克人致苏丹的讥笑复信》。只不过丛莽好汉议论嘲讽的是日本人操纵的这次那达慕大会。好像已经初步有了什么主意了,人们又在叹息着缺枪、缺弹葯,还有缺马……不知为什么,这使我突然想到了阿爸曾放过的马群。多可惜!白白地消失在原始的草莽中了……但由此也引起了我更惶然地想到了雪驹。马!我的马!到底跑到哪儿去了?我不由得暗暗吸泣起来。

蓦地,远方似有什么在嘶鸣……

马!是马!我的雪驹……顿时,我触电般地蹦了起来,泪水禁不住流下了。再一望,果然是雪驹在火光的辉映下归来了。还带着几十匹马,阿爸曾放牧过的家马,一匹匹紧紧簇拥在它的四周。塔拉巴特尔为此竟失声惊呼了:神马!简直是一匹神马!你这是在雪中送炭啊……说着,又从人群外找到了我,把我紧紧地揽在怀内,激动地说:敖特纳森!一定是你的主意……雪驹咴咴地叫着,似在点头肯定。刹那间丛莽沸腾了,好汉们欢呼着把我托举了起来,一次又一次地向半空抛着高。很显然,我在大伙儿心目中成了个有情有义的孩子,成了一个解危济困的小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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