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恶煞的原始丛莽似不再存在了,眼前总闪现着幻影。幻影,还是幻影!
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我总仿佛又望见了那条洁白的哈达,但上面却再不见了濕漉漉的泪痕。闪烁着祥和的银光,显得更加舒展轻盈。飘飘忽忽飞舞在蓝天云上,似正在向我频频招着手。
有谁向我大喊:跟上去!跟上去!
是阿爸?蓦地我便似看到了他!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但只是伤口淌着血,好像已不能再发出呼唤了。
是珊丹?恍然我又仿佛见到了她,被紧紧绑着,即将被骆驼载着卖向荒凉的远方。但泪已流尽了,嗓子哭哑了,也似不可能再发出这样的呼喊。
是乃登喇嘛?眨眼间我又好像瞧见了他。更加瘦小枯干了,还一直在隂冷潮濕的石洞里咳嗽着。但他仿佛只顾得怪声怪调地吟诵:秃葫芦瓢,秃葫芦瓢……也似乎根本顾不上管这种闲事。
但那喊声还在回蕩:跟上去!跟上去!
是谁?是谁?是谁总在呼唤我迎着洁白的哈达跟上去?
声若洪钟,情真意切……
等我揉眼再向前望去,天哪!原来是他!只见得一个巨无霸似的身影,陡然间便闪现在了我的眼前。高大魁梧,半截铁塔一般。但他那双铜铃一样的眼睛,却显得孩子似的纯真。是他!是他!就是他!牧人的骄傲,草原上威风八面的摔跤手布音吉勒格!
是他在喊!是他在叫……
我还看见了,在他身旁依偎着那王爷赐给他的妻子。啊娜可爱,双眼洋溢着幸福。
还有他们身后崭新的蒙古包。
门外静静吃草的羊群。
毡包里的奶酪。
酥油、炒米。
还有奶茶……
洁白的哈达还在蓝天飘蕩着,似更频频地在向我招手了。
我猛地跃了起来!
再不犹疑了!
猛抓住它!
在飘……
似一直眼巴巴地飘到了黎明。又快过去将近半个世纪了,但据我反复回忆,那一夜我似乎的的确确没有睡。大睁着眼睛,任一幕幕幻影在面前流过。如果是梦,绝不可能产生这样的奇迹:随着黎明的到来,四周的幻影渐渐消失了,我竟奇迹般地一直跨在雪驹的马背上。
是刚刚飞落?还是整整一夜?
吉祥的哈达?雪驹?
我搞不清这变幻。
只觉得惊讶。
目瞪口呆……
但从雪驹方面看,我肯定是刚刚飘落在马背上的。如果整整骑了一夜,它肯定早疲惫不堪了。而现在,它却精神抖擞,意气风发,朝气蓬勃,激动不已,似方才被引导在即将发令的起跑线上,正等待着众马争雄那一刻!
又是一声振奋人心的长嘶……
我顾不得再去惊讶了,突然间便似听到一片欢呼声从四野轰响起来。由于即近,似声声都在向我提示着——
那达慕盛会开始了!
那达慕盛会开始了!!
那达慕盛会开始了!!!
雪驹更加焦急不安了。颔首弹蹄,竭力反抗着我的控制。迫不及待,似早想飞蹿出那大山的峡谷!
我的心也在急骤地跃蕩着……
热血沸腾,就像要跳出了喉咙。但我还是蓦地控紧了马缰,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词:
时机……
激动中的不安,兴奋中的恐惧!
绝不能因冒失而前功尽弃!
更不能因犹疑而坐失良机!
恰如其分,恰如其分!
最好是那一刹那!
赛马即将开始!
突然揷入!
但这样的“时机”在哪一刻?难为了一个孩子,难为了一个孩子!
雪驹似乎更等不急了……
我也在冒汗,我也在不安!蓦地,我竟不由得联想着昨晚出现的种种幻影。那洁白的哈达预示着什么?那布音吉勒格的声声呼喊又预示着什么?突然我似明白了,这一切似都在明确无误地告诉我——
信马由缰!听雪驹的!
信马由缰!听雪驹的!!
信马由缰!听雪驹的!!!
我再不控制缰绳了,只是听天由命地骑着。我的马啊我的马,我的未来就交给了你!
突然,雪驹一扬前蹄激昂地长嘶了!
随之,便像离弦的箭一般!
穿越了茫茫的荒野!
向着山下飞驰着!
白色闪电一般!
划破丛莽……
四蹄翻飞,马背上载着我童年的梦…
好在从山野奔向草原还需要很长时间,趁此机会正好先介绍介绍那达慕。
那达慕,蒙古族特有的传统民间集市盛会。类似内地的赶集、庙会或骡马大市,但每年却只有一次。展示着浓郁的异域风情,显现着瑰丽的民族色彩。一般都在初秋举行,因为秋天同样是牧业的丰收季节。除了贸易互市之外,赛马、摔跤、射箭、轻歌曼舞就成了它主要的内容。当然,其间还带着一定的宗教色彩。如祭敖包、唱赞歌、祈告祖先等等。一次那达慕就像一幅浓彩重墨的民俗画卷,充分展现了蒙古民族豪迈奔放的博大胸怀。
只不该这次背后包藏着日本鬼子的隂谋!
而温都尔王爷却仍在为自己那“主席”陶醉着,肥甸甸地还让人抬着祭天祭祖。为了自己那“众王之王”的地位,当然要喘着气主持那达慕如仪而行了。他也深知众王井不服气,俱皆来者不善。个个不怀好意,要的就是使他当众难堪。比如那个至今仍留着大辫子的查干王爷,依仗自己的祖先曾是清朝的“额驸”,就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不但敢私下里称他为“猪王”,而且竟高价购得了名马、宝弓、隂险狠毒的摔跤手,为的就是当着众王爷和他这位“猪王”一决雌雄。尤其是他那位摔跤手,据说摔跤服“铎可套”里藏有暗器,对手竟很难有几个生还者。
这还不算……
再比如,过去的赛马,只是远远按里数计算选中一个目标,以跑个来回计算名次罢了。而现在却划定了场地绕圈子跑,颇似后来的正规赛马场。为的是什么?众王爷深知温都尔王至今仍未悬赏获得出色的马,为的就是让他在本乡本土当众出丑。
据说,温都尔王爷也深为以上惴惴不安……
但多亏了有大玛力嘎在一旁忠心耿耿“护驾”。在他看来,猪冢队长只以“贵宾”身份参加已难能可贵了。虚怀若谷地毫不干涉,确使他飘飘然有了一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他一直认为胜负乃兵家常事,关键是使温都尔王不露声色地显出“大王”风度!超然物外,居高临下地观众王相斗。
而温都尔王爷却不以为然……
脑满肠肥,昏聩庸碌,却偏把争强赌胜看得很重。自认为已成“众王之王”,当然应处处当仁不让。果然,他那恩赏也颇能蛊惑人心。除金钱、美女、牧场、羊群之外,竟夸下海口可以满足获胜者的种种愿望。好像他刚刚荣登“主席”高位,便已经大权在握无所不能了。眼下摔跤、射箭、歌吟尚且夺魁有望,而惟独千赏万赏也难赏出一匹好马!再看死对头查干王爷,竟拥有青鬃和枣骝两匹良驹。并在各路王爷间大肆宣称,在草原上当是得神骑者得天下!不知马者,难成众王之王!为此,温都尔王虽暂得高高在上,却沉甸甸地如坐针毡了。
偏偏在这时赛马又开始了……
人常说,诗歌和骏马是牧人的双翼!用在这个激动人心的场合,那是再恰如其分也不过了。一匹匹来自各草原的骏马,纷纷会聚到起跑线上。骑手牢牢握紧了缰绳,以便控制着自己胯下那跃跃慾试的坐骑,不安地踏动蹄子,焦躁地昂首嘶鸣,渐渐地使人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但这似乎仍嫌不够,歌者开始出场主持赛马仪式了。一开始长调悠扬婉转,似梦幻般地调动着人和骏马的情绪。随之便加快节奏开始对骏马反复进行吟颂,似声声在刺激着骏马的每根神经。带着一股神秘的色彩,那吟颂越来越快,越来越推向gāocháo。而骏马也仿佛受到一种神秘的蛊惑,那神情也越来越野,越变得急不可待。一直达到那不可遏制的顶峯,起跑令突然发出了。
而这只是第一轮……
歌声和骏马变成了牧人的双翼,赛场上便出现了龙腾虎跃般的壮观场面!
出发了!出发了!终于出发了……
据目击者多年后回忆说,当时的温都尔王爷表情是极为复杂的。被肥胖的脸挤得极小的眼睛里,闪着灰暗、嫉妒,而又无可奈何的光。
跑在最前头的是青鬃和枣骝!
那是查干王爷的骏马!
伴随着主子的狂笑!
看来胜局已定了……
但据目击者多年后回忆说,蓦地,只见温都尔王爷的小眼睛却突然闪亮了。痴痴地望着远方,肥肉挤压的嘴巴也奇迹般张大了。惊诧得久久难以合拢。
人们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不远的草海里,似飞溅起来的浪花,突然闪现了一匹银色的骏马。如腾云驾雾一般,正向赛场飞驰而来!
其他马已经跑了一圈了、两圈了!
但它并不认输,仍在奔腾着!
直揷向那出发的起跑线!
倔犟地从头参赛!
风驰电掣一般!
奋起直追……
据目击者多年后回忆说,温都尔王爷当即就像想起了什么。而大玛力嘎却早已开始喃喃自语了:是它?是它?会是它……但更大的騒动还是来自草原。牧人们似乎都认出它来了,或者又想起了它那些神出鬼没的故事,刹那间欢呼声便响彻了四方:
马!奇异的蒙古马!奇异的蒙古马!
马!温都尔草原的蒙古马!
马!行侠仗义的蒙古马!
马!有良心的蒙古马!
马!难得的主马!
马!一匹神马!
神了!神了……
随之,牧人们的目光又投向神马背上的骑手了。据说,是芒凯老阿媽首先惊叹地叫了一声:敖特纳森……接紧着便传来了牧人们的窃窃私语:是牧马人的儿子,才十二三岁……终于汇成一股有节奏的声浪,一齐击掌向那孩子发出呐喊了:
敖特纳森!敖特纳森!敖特纳森!
冲上去!冲上去!冲上去!
加油!加油!加油!
快!快!快……
没错!这是我!
在激蕩人心的声浪鼓动下,我开始不顾一切地纵马急迫着!
是的!和疾驰在前的骏马是落下了一两圈,但我仍深深感激着雪驹!如果我没把命运放手地交给了它,很可能我在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不参加比赛,就等于放弃了在千百匹骏马里脱颖而出的机会。勾心斗角的王爷们绝不会允许我参加下一步的角逐,我那苦苦等待的“时机”也将会随之一去不返!
我感到后怕……
多亏了雪驹,似乎还多亏了昨夜那似梦非梦的神秘启示!现在是落后了,但起码还有机会奋起直追!我相信雪驹,须知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也足够惊人的了!
跃出丛莽,穿越峡谷,奔向草原!
那不是在跑,简直就是飞!
马蹄下碧野急速后撤着!
就连远山也像在避让!
眼前变得一片朦胧!
只剩两耳生风!
呼呼有声!
就像梦……
尤其是那最后的一刹那,我还来不及思考,就听到一声长嘶雪驹腾空而起了。低头一看,只见蹄下人头攒动。但尚未等我惊呼出口,却早已飞越飘落在起跑点上。迅雷不及掩耳,霎时便飞溅起一片激动的欢呼:
瞧!奇异的蒙古马!
看!敖特纳森!
如前所说……
现在我已经顾不得再想其他的了,眼前只剩下了一匹匹疾驰的马!尤其是跑在最前头的那两匹,查干王爷的青鬃和枣骝!
赶!赶!我和雪驹在飞速地赶!
终于追上最后一匹了!
终于揷在中间了!
超越了一匹!
又是一匹!
还在超……
当然,抽暇我也不时飘上“主席台”一眼。这里搭着各位王爷的遮阳帐篷。竞显豪华,其间尤以温都尔王和查干王的最为突出。位居正中,格外醒目,算不得分心!须知正是正中那位肥胖无比的王爷将决定我的命运,我必须不时偷看他的反应。
又追上了一匹赛马!
又超过了一匹!
又一匹……
其实根本用不着我偷眼望去。据目击者多年后告诉我说,温都尔王爷是看得目瞪口呆了,但肥墩墩地并不傻,当他一听牧人们欢呼“温都尔草原的蒙古马”时,竟刹那间一扫颓丧。绝不乏精明之处!怕我分心,竟派親丁下到赛马场旁为我摇旗呐喊了!
这实在是蛊惑人心……
当我和雪驹再次跑过时,就听到他大喊一声:王爷有赏!
当我和雪驹跃居中间排头时,就听到他又是一声:王爷加赏!
当我和雪驹直逼前面时,就听到他更是接连几声:王爷重赏!王爷重赏!
当我和雪驹冲向青鬃和枣骝时,就听到他竟语无伦次地大喊了:王爷传话,要什么给什么!要什么有什么!赏!赏!赏!
但更大的激励还是来自牧人……
谁不热爱自己的家乡?谁不热爱自己的親人?谁不热爱自己草原的荣誉?忘我的呐喊,无私的欢呼,真可使人热血沸腾!
我和雪驹更加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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