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一只大手?
啊!是人……
“啊哈!”随之便响起个猴里猴气的声音,“姦细!肯定是个姦细!”
“别胡说!”还有个壮汉的声音。
“我不是!我不是!”只要是人我就不怕,我挣扎着大喊了,“我不是姦细!”
“别瞎嚷!”大手突然捂住了我的嘴。
“对!对!”那猴里猴气的声音又响起了,“大声嚷嚷,就是给山口外通风报信!”
“你还嚷呢!”我不服。
“我是捏着嗓子!”他还是有理。
“还不快走!”那壮汉话音未落,我只觉得悠一下便被扛上了肩头。
“老实点!”猴气的声音也在威胁我。
“我……”我不再反抗了。
是的!只要是人我就不怕,反而倒有一种从困境中得到解脱的感觉:人!总算在这黑沉沉的原始丛莽中又遇到了人!
莫非我巧遇了山野中的好汉?
夜,依然浓如泼墨,我绝对分辨不清他们的身影。只觉得那壮汉实在强悍有力,竟使得我在他的肩头动弹不得。而那猴里猴气的声音也在始终跟踪着我,仿佛随时在防范我的脱逃。天哪!我还怎么逃?两眼漆黑,就连挪步也怕出了危险。而他们似乎却长着夜行眼,在黑暗中竟然出没自如。
他们要把我带到哪儿?
不知道。凭感觉我发现并没走多远,好像只是下了个陡坡,便来到一片草莽丛中了。荆棘的枝极,恶草的叶条,不断地拂扫着我的面颊,勾挂着我破烂的衣裳。一股恶煞煞的原始气息,顿时迎面阵阵向我扑来。停下了!只听得那壮汉一声口哨,便陡然听见似有骏马长嘶着呼应。还没待我分清东南西北,黑暗中便觉得有蹄声响动。刚等我又要发问,我发现自己已经被放在马鞍前了。迅雷不及掩耳,随之两匹骏马便在暗夜中奔腾穿行了。我被那壮汉搂着飞驰,而那猴里猴气的声音也始终追逐着不放过我。
现在绝不需要捏紧嗓子说话了……
“姦细!姦细!”他又在嚷嚷了,“肯定是个姦细!”
“你胡说!我找马!”我也喊。
“找马?”他来劲儿了,“怪不得癞狗子们堵山口呢!替小鬼子们找吧?”
“更胡说!我找雪驹!”我劲儿也不小。
“雪驹?”他似未听懂,“什么宝贝玩意儿?啊哈!你把我们这儿当贼窝了?”
“我是找一匹白马!”我大叫了。
“白马?”他似恍然大悟了,“白马?原来你小子也在找这匹白马?”
“是又怎么样?”当然我理直气壮了。
“怎么样?”谁料他却像抓住把柄了,“争功吧?领赏吧?送给日本鬼子讨好吧?又当干儿子又当蒙姦吧?”
“你、你胡说八道!”我气极了。
“冤枉了你?”他也毫不退让。
“冤枉!”这回轮到我发洩了,“冤枉!是冤枉!我只是想让它躲起来,藏起来,远天远地避开来!绝不送给小日本,我还等着有一天给温都尔王爷夺第一呢!”
“什么?什么?”如听天方夜谭。
“给王爷争第一!”我却格外肯定。
“姦细!姦细!”没想到他也格外肯定了,“王爷不到山里来,他就是日本鬼子的大走狗!你还要给他争第一,就是大走狗下的小走狗!错不了啦!姦细,姦细,肯定是个姦细!”
“什么?”我悲哀已极。
“住口!”壮汉制止了。
又只剩下无言的奔腾……
说实话,悲哀是有点悲哀,但从那猴里猴气的声音中我还是得到了几分慰藉。我隐隐约约已经判断出,他们很可能就属于那些原始丛莽中神出鬼没的特殊“响马”。那壮汉尤其像,沉默不语,颇有好汉风度。而那猴里猴气的玩意儿就有点不像,多嘴多舌,颇令人失望、真想看看他们各自的模样,只不该夜大黑了什么也看不清。
不知穿过几座山,跑了多少路……
突然,那壮汉勒住了骏马,提出要把我的眼蒙住。我说我本来就什么也看不见,可那猴里猴气的声音却说这是“规矩”!连好人也得如此,更何况很可能是个“姦细”!我恨透了这小子,但我还是无可奈何地被蒙住了眼睛。黑了,似乎连心头霎时也变得一片漆黑。为什么?这是为什么?猛地我意识到,或许那好汉们的营地就要到了!
果然如此……
也不知又拐过几道山弯,又越过几道坡坎,只听得骏马一阵阵激昂的长嘶,骤然便稳稳站住再也不动了。虽然我仍被蒙着双眼,但还是感到了一股股热腾腾的气息扑面而来。似有人语声、马啸声、烈焰燃烧声,其间甚至还有那含着淡淡忧郁的古老民歌声。
我这是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我正在感到惊讶,眼睛被那壮汉打开了。天哪!顿时我就被眼前的景象搞得目瞪口呆了。要知道和那沉沉的暗夜相比,这儿简直是个灿烂辉煌的世界。显然,这是一片野草丛生的山弯,四周被黑压压的悬崖峭壁环抱着。山弯里顺着草坡点燃了一堆又一堆篝火,跃蕩的火焰使这原始的丛莽仿佛化成了个童话般的幻境。人的暗影、马的暗影,好像都被镶上了金边。忽明忽暗,闪闪烁烁,真让人感到眼花缭乱。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火堆旁偏偏有人扯起嗓子“吼”起了一首歌:
你知道这大山里有几道川?
拐了几道弯弯才能到眼前?
爬了几道梁梁绕了几道沟?
小哥哥你走了多少冤枉路……
笑声随着这野性的小曲儿轰然而起。笑得粗犷,笑得奔放,笑得无遮无掩。目标似集中于我,更笑得我进退两难。火焰也在欢腾地跃蕩着,现在我随着笑声也渐渐看清了。好汉!好汉!肯定是日本人诅咒为“响马”的那帮好汉!有的头发杂乱,有的胡须虬然,有的穿着老百姓的蒙古袍子,有的穿着缴获来的日伪军服装,有的大夏天竟还反穿着老羊皮袄……但个个豪迈,人人开朗,在熊熊的篝火辉映下,仿佛一个个都是天生铜铸铁打一般。
笑声,使我渐渐松弛下来……
“别笑!别笑!”谁料那猴里猴气的声音却骤然响了起来。天哪!他果然像猴一样,早蹿到好汉群里了。
“什么?什么?”好汉们本来不当回事。
“姦细!姦细!”他却猴里猴气嚷嚷的声音更大了,“这小子肯定是个姦细!”
“姦细?”笑声戛然而止。
倒霉了!我气狠狠地循声望去,恨不得把这猴里猴气的东西咬两口!姦细?谁是姦细了?但这一望,却使我真有点大失所望!一路上只闻其声未见其人,这回在篝火照耀下总算原形毕露了!
天哪!原来猴头巴脑的也是个孩子!
只见这家伙小是小点,但在好汉群中却显得格外显眼。除了像只猴子那样不老实地待着外,就是他有着一个程明瓦亮的小光头。一根毛也没有,颇为彻底。穿着也很讲究。就他一点也不像好汉,可偏他穿着一身灰不溜秋的旧军服。虽松松垮垮长可过膝,却用一条大皮带扎着也颇人模人样的。真让人可气!他又在尖着嗓子嚷嚷:姦细!姦细!我再忍无可忍了,似根本忘了身后还有一条壮汉押着我,一下子便向他扑了过去。
“你、你才是姦细!”我大声咆哮了。
“哈!”他竟很平静,“污蔑抗日老战士是姦细?老战士!你懂吗?老就是久经考验!老就是我这样的!”
“那你也不能造谣!”我喊着。
“造谣?”他显然又翻开了老账,“日本鬼子要来找白马,小玛力嘎要来找白马,他也要进山找白马,不是姦细是什么?”
“我?我?”我简直气极了。
“没词了吧?”猴气倍增,接着又是那些车轱辘话,“争功吧?邀赏吧?送给日本天皇卖国吧?又当干儿子又当蒙姦吧?”
“不是!不是!就不是!”我跳起来了。
“就是!就是!你就是!”他跳得更高。
“我让你胡说!”我扑过去了。
“哈哈!要打架!”他也迎上来了。
“撕烂你的臭嘴!”我扭着他。
“打烂你这个姦细!”他拧着我。
“我?”我喊着,别人拉也拉不开。
“你!”他叫着,别人劝也劝不住。
“我?我?”我终于把他掼翻在地,恍然似忆起了什么,我高叫了,“我是中国人!”
“你是中国人?”他竟没生气。
“是,是,”我委屈地哭述着,“索布妲姨媽早就告诉过我……”
“你再说一遍!”这小子竟要求我。
“说就说!”我擦着鼻涕哭叫着,“我、是、中、国、人!”
“孩子!”那暗影中的壮汉终于挺身而出了。
“头儿!”谁料当即引起了阵阵欢呼。
谁?我也下意识地转身望去——
只见得在一堆堆篝火辉映下,那一直抱着我跨马夜行的壮汉骤然闪现了。强悍、矫健、青铜铸就一般。再一细看,更令我目瞪口呆。只见得一双鸦翅般的浓眉下,大生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黑黑的络腮胡子中,也难掩那刚毅的嘴角。尤其是那从额头到面颊的刀疤,闪电一般,顿时引起我一连串的回忆。
“塔拉巴特尔?”我惊叫了。
“是我!”他迎上来了。
是塔拉巴特尔親自去接应我,这简直大出我的意料之外!
但这就是丛莽好汉的性格……
后来我才知道,日本人根本封锁不了山野。即使小玛力嘎再为虎作伥,丛莽人还是对草原了如指掌的。本来我进入峡谷是可以由别人接应的,但塔拉巴特尔还是親自出马了。前面说过,这是一群自发抗日的蒙古族健儿,虽处处学着抗联的作派,但也不乏那种绝不忘恩负义的粗犷风格。既然是孩子的马救了自己,那自己为了马也必须親自去救孩子。只不过为了摸清我想些什么,才特意带了这么一位多嘴多舌小猴似的人物。头头儿毕竟是头头儿!这不仅仅是为了以防万一,好像还是因为孩子更容易和孩子沟通。
他这是在暗中一直观察着我。
而我却和人家打了架。
而且又哭又闹。
大煞风景……
“孩子!”他却为我抹着泪,“你叫什么名字?”
“敖特纳森!”真不好意思。
“敖特纳森?”随之他朝着篝火发话了,“喂!大伙儿都听着:上次就是敖特纳森的马救了我!”
“啊!”一片赞叹声,都在注视我。
“马!”塔拉巴特尔还在提高声音说,“就是在峡谷口和癞皮狗们作对那匹白马!神马配上神骑手,现在就算搭配齐了!”
“打日本!打日本!”顿时激起一片呐喊。
“可我……”只能吞吞吐吐。
远天闪出一道鱼肚白。
篝火似暗淡了……
只有那小子热情不减!
自从塔拉巴特尔当众介绍过我之后,他那小光头就对我紧追不舍了。親热得实在可以,颇似多少年后所说的“朋友加兄弟”。并且早向我自我介绍过了:蒙族起了个藏族名,大伙儿都叫他:单巴!
但是我的心里却烦着呢……
须知,我进山的目的只是为了寻找雪驹,为了暂时的躲避。只不过因为塔拉巴特尔的豪放和仗义,才搞得我一时间不好意思开口罢了。现在我身在原始丛莽的深处,离我那日夜渴求相见的雪驹再无大山阻隔了。我需要安静,我需要向我的骏马发出心灵的呼唤……
谁料却遇上了这么一个多嘴多舌的猴!
光头秃脑,喋喋不休,迫不及待地首先便向我介绍了一大堆新鲜名词。比如说战士、战友、同志、首长、领导、革命、斗争,以至中华民族、无产阶级等等等等。据他解释,战士、战友、同志等一般在丛莽中只称“伙计”就行了。首长和领导还是叫“头儿”顺口。革命和斗争也就是“打狗日的小日本”!中华民族可称做“五个指头攥成一个拳头”!无产阶级是说明“穷得连根毛儿也没有”,就像他那新剃了的光头……
但我能听得进去吗?
“伙计!”他也产生了疑问,“是不是屁股上扎进了根刺儿?”
“没!没有!”真烦人。
“没有?”他开始摆“老战士”的谱了,“那为什么不好好受教育?”
“什么是教育?”我更不耐烦了。
“教育?”显然他对这个新词也说不明白,“教育?教育?他媽的就是乖乖听说呗!”
“我不听!我不听!”我嚷嚷了。
“完了!”他很泄气,但随之还是一串新名词,“塔拉巴特尔说,教育关系着觉悟,觉悟关系着进步,进步关系着打日本,打日本关系着……”
“不听不听,喇嘛念经!”我捂住了耳朵。
“伙计!你怎么了?”他很悲哀。
“我想马……”我脱口而出。
“想马?”谁想他也来劲儿了。
“相马……”我说。
“这好说!这好说!”他竟蹦了起来,“这要比“教育’你容易多了!新词太多,记不住!可要说这马,伙计!你算找对人了!”
我俩第一次有了共同语言……
单巴这小子告诉我说,大山深处也早知道了要用雪驹“进贡”之说。像强盗一样糟蹋人家的草原,还要逼着人家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