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牵着骏马磕头称臣去祝寿。耻辱!耻辱!丛莽好汉差点气炸了。塔拉巴特尔说得对:马!向来是蒙古民族的象征!绝不能让大小玛力嘎的隂谋得逞,要不然就等于给中国人脸上抹黑!只不该那白马早自由自在地归了野马群,就连山林里的健儿也对它奈何不得。于是,每当白天它在峡谷回怅惘转望的时候,塔拉巴特尔就在山崖上暗中布下了神枪手。谨防意外,枪口对准了那敢于轻举妄动的人。而每当它傍晚失望地归来,塔拉巴特尔又派人暗中观察它的动静。无巧不成书,这个人就是他这位“老战士”——单巴!
这简直令我太激动了……
问,马上便是一连串的发问。但这秃头小子却又在摆谱了,转口便是“敖特纳森同志要沉着”。好在倒是他自己猴里猴气“沉着”了没多久,随之便又主动滔滔不绝地向我讲开了。据他说,那白马可算得太有良心了!光彩照人,矫健无比,本来可以在野马群里落草为王。野马虽然个个桀骛不驯,野性十足,傲藐一切,出没无常,但几乎天天都对它是成群迎来送去。尤其有一匹黑缎子似的小黑马,竟对它忠顺得像个“刚娶过门的小媳婦”。可这匹白马就像把魂丢到山下大草原上似的,愣是放着马王不当,放着“黑美人”不要,却天天准时跑到峡谷口外痴痴张望。一开始,大伙儿还搞不明白它这是怎么了,只有塔拉巴特尔明白。他说,这匹白马是依恋草原、依恋主人。草原回不去了,主人不见了,它的心也快碎了。难得呀!有些人还不如这匹马……果然,它一直就是这样不知疲倦地远眺着。雷打不动,雨打不停,而且还特别准时。每当太阳升起,丛莽中准会望见它那驰向山口的洁自身影。
听着,听着,我哭了……
“伙计!”他有点慌了,“怎么了?这又怎么了?”
“还是想马……”我说。
“想马?”他不高兴了,“我这不是正给你说马吗?”
“越说,我就越想!”我只好承认了。
“这儿?这儿?”他有点抓耳挠腮了。
“这儿,”我趁势将了他一军,“你不是个“老战士’吗?光说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就领我去找雪驹!”
“这可是个纪律问题!”他挺严肃的。
“吹牛!吹牛!你就会吹牛!”我才不管纪律是个什么玩意儿呢!
“你说什么!”他被激怒了。
“你!你!”我却指着他的小光头喊着,“你根本就没见过雪驹!你根本就没见过雪驹!”
“啊哈!”他一听就蹦了起来。
“你又要打架!”我喊道。
“打架?”他叉着腰说,“等回来我再揍你。走!我这就带你瞧瞧咱是不是吹牛!”
“走就走!”当然我更来劲儿了。
“哼!”果然说走就走。
这天,那抹鱼肚白中渐泛出了杏红色的霞光,整个山野似正处在苏醒之中。但是营地里却静悄悄的,像在黎明前打着最后一个盹。大黑了,几乎一夜未眠。
篝火也熄灭了,只是冒着缕缕青烟。
还有哨兵,远远站立着。
马匹不时打个响鼻。
又无声息了……
而单巴这小子似乎要的就是这种氛围。带着我三蹿两跳,就钻入了丛莽深深的茂草之中。这家伙果不愧是“老战士”,地形熟悉极了。又是三绕两拐,便把我带到了一片山野的开阔地带。怪石磷峋,恶草丛生,他却说这儿是去峡谷必经之道,让我就在一边等着吧!
我难免有点激动,眼睛睁得溜儿圆。
这小子却自个儿先躺在草滩里了。
我似受了影响,也坐下了。
太阳升起得似乎格外慢。
他打了个呵欠。
我也打了一个。
折腾了一夜。
困……
除了战争的严酷外,这可以说是一个特别温馨的画面:朝霞满天,两个孩子却在绿草坡上酣睡着了。一个光头光脑,一个毛头毛脑,你枕着我的胳膊,我压着你的腿,憨态可掬,睡得格外香甜。脸上除了稚气的微笑外,竟很难看到一丝隂影。
但在我的感觉中,我却是绝对清醒的。
太阳很听话,升得老高老高的。
山头很好看,变得好绿好绿的。
天空很晴朗,显得湛蓝湛蓝的。
我也很精神,站得笔直笔直的。
风儿吹动着,草儿微拂着。
突然,似有道银光一闪。
绿波中似蕩起一团云。
啊!雪驹!
我的马……
我激动不已,伸出双手欢叫着迎上去了。是它!是它!洁白如雪,晶莹似玉,朝霞中灼灼泛着银光。
雪驹!雪驹!我的雪驹……
它也站住了,停蹄注视着我。但那目光却使得我大感意外。直勾勾的,就像望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雪驹!难道忘了你的小主人?!
好似这样。它惊疑地嘶叫了,扬起了雪白的鬃,舞起了雪白的尾,抛开我就又要向峡谷急驰而去。
雪驹!我在这里呀!
但它不听,还是一点也认不出我来。跑,还在四蹄翻飞地跑!逼得我只能一边跟着它狂奔,一面声嘶力竭地喊叫:不能呀!外头有小玛力嘎,他要把你逮住送给小日本呀!
雪驹!似乎懂了……
但回首一再凝望,还好像是面对着一个不怀好意的陌生人。似进退两难了,一声长嘶,便猛地腾空而起。像一团轻云一般,就要向远天飞去。蓦地,我忆起了童年雪驹降生时的那个梦:它是半空中一条哈达化成马驹降临人间的。难道它现在认不出小主人,绝望了,又要化成哈达凌空归去?
雪驹!雪驹!你不能呀!
似为时已晚,它在蓝天上已渐渐化成了一条长长的哈达。
洁白轻盈,飘飘忽忽……
雪驹!我又哭着大叫了一声,随之也不顾一切地向半空跃去。天哪!竟让我抓住了哈达的一端。随着风,我也被带上了蓝天。
我很伤心,泪珠似化成了雨。
那哈达似乎也在哭,竟也变得濕漉漉的。
似在拂扫着我的脸。
又似在想推开我。
我感到脸是濕的。
推,还在推……
绝望!绝望!我悲痛极了!蓦地大叫一声,迷迷怔怔地睁开了眼睛。梦?难道只是一个梦?但脸上还是濕漉漉的,推,还在推。我心头不由得一怔,彻底清醒了。再睁大眼睛一望,便不由得悲喜交集地惊呼了:
雪驹!雪驹!原来是我的雪驹!
比梦中还要美,比以往更加光彩照人!只见它正在舔着我面颊上的泪痕,还不住低下头来牴着我。似比我还要激动,似比我还要热切。我看清楚了,它眼中也含着热泪。
此情,此景,震撼人心……
我哭了!跳起来抱紧它的颈项便哭了。好不伤心,好不高兴。
它也在咴咴叫着,親昵无比……
梦,难道还是那个梦?只不过是我又把那洁白的哈达拖向了人间?
雪驹!雪驹!我又声声呼唤了。
它在踏动蹄子,证明这是现实。
我生怕它又从梦中跑了。
久久地搂紧了它……
而“老战士”却绝对没有这么多忧虑,还在草坡上憨态可掬地酣睡着。小光头更显得锃明瓦亮,睡形竟公然摆出了个“大”字。
他在做梦,那我必然就醒着。
雪驹是回到我的身旁了。
我暗暗对天发誓:
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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