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的纪录 - 北风里

作者: 胡也频4,551】字 目 录

就少爷模样的朋友也难得,而光棍的朋友其情形当不会两样,或许是更窘了。又其次,是想来一个恩人似的不速之客,这却是,类乎很滑稽的可笑的梦了,更难实现的。

各种从模糊思想中出来的希望全无用,这使我更费踌躇了。

眼睛又不自主的向四处去溜,慢慢地就光顾到单薄的那两条棉被和一只丁玲君送给我的鸭绒枕头。

“那只有这办法……”我又想。

这枕头买来是花八元钱,要是当,两元至少一元总可以吧,可是当铺的先生们不要这东西;棉被在冬天里放到当铺的柜台上,这差不多是奇货,是很可以抬价的,但一想,这样的冷天,到夜深时,一个不是粗壮的身体只盖着一床棉被,而且是又旧又仄,单薄的,倘因此受了凉,病了,不是更坏的事么?

在眼睛里是绝望的光,却转动了,于是又看见那清秀的诗人雪莱的像,以及那个象洋钱形状的鼠穴。

这时有一种希罕的感觉通过我的脑,我心想,却笑了起来,但接着就黯然了,——是想把这诗人的遗像去解决我的难题!

诗人的像在放大时是花了四元,镶在一个价值二元的一只木框上,从数目算来,共是六元钱,那末,变卖了,至少总可以得一半的价,是三元。我想。

然而我的心,立刻就浮上罪恶似的,非常的惭愧了。但在我的眼睛里,年青的诗人,依样是英俊的,且带着女性的美,静默着。

一阵更大的风把纸窗打得急促的响,我便抖了一下。

“真无法……”

于是我跳上桌子,从墙上,拔出一寸多长的铁钉,连着很长的白色棉纱绳,把雪莱的像拿下来了;在手上,木框是冰块一般的冷。

抹去了玻璃上的灰尘,很歉仄的挟着诗人的像,出去了。

北河沿的浅水已冻成坚实的冰。柳树脱去了余留的残叶,剩着赤裸的灰色的枝,象无数鞭条,受风的指挥向空中乱打。很远处都不见一只鸟儿。昏浊的土灰从地上结群的飞起,杂着许多烂纸碎片,在人家的门前和屋上盘旋。行人都低着头,翘着屁股,弯着腰,掩着脸,在挣扎模样的困难的迈步。洋车夫抖抖地扶着车把,现出忧郁和徬徨的神色。发威一般,响在四周的,是北风的哮叫,却反把这平常颇热闹的街道,显得更萧条冷落了。

包围在弥漫的灰尘之中,是不可开口,一开口,准灌满灰尘的,于是洋车也不敢叫,只是顺着河沿,前进似退的努力的走。

这样盲目的走路,我非常担心,说不定绊上了石头,砖块或树根,跌倒了,碰坏了玻璃和木框,那我的希望就破灭了。

幸而好,很平安的走到了东安门,转向西,便到了一家收买旧家伙的杂货店。这店里的东西确是杂极了,自红木的桌椅至于缺口破痕的盘碗,又有颇旧的清朝三品官所代表的珊瑚顶和红缨,以及最新式的开花炮的弹壳,……满屋是杂乱无章的,看着,会使人的意识变成散漫了。

但是我只注意着有没有类乎挟在我臂下的这东西。

在两枝鹿角交叉的放着,和一只蓝花碎磁的花瓶底下,我瞧见了,一个木框,里面镶着一张油印的外国风景画,使我就欢喜起来,因为在路上,我是非常担忧人家不要这类东西的。

从那很厚的蓝大布棉门帘旁边,挤出一个人来,是粗壮,奸滑,一脸麻子,只瞧这模样,确凿的,便认出是这店的掌柜了。

他用淡淡的眼光看我。

我想向他说明我们的买卖,但是想,而眼睛又做出象剔选什么旧货一般,笨拙的,向杂乱的货物去不住的巡视。我不禁的就犹豫起来,心慢慢地起了波动了,不敢把脸转过去,好象在我背后的是一个魔鬼,我觉得对着这些不类的东西,我也成为其中的一件货物了。

我非常纳闷,一个人和当铺成了相熟,已很久了,常常是爽然的把包袱向柜台上一推,坦然的说:

“要三块”或是“你瞧得了。”

倘若那当铺的先生无所用意的来打招呼,说,“你来呀……”我也会很自然的点一下头。并且,因此,我曾想,只要把进当铺去的这付厚脸皮,拿去和社会上一切人交际,必定是非常老练,而这样,踏进官场和窑子中去,是容易而且不会受窘受苦的。

为什么一到了这杂货店,脸皮又嫩了,惶惶若有所失,竟不敢干干脆脆的把像框从臂下拿出来呢?这奇怪。

“你要什么?”突然这声音在我的脑后响了。

这问话真给我更大的束拘!我全然苦闷了。我想说出一句答话,但这话又给许多莫明的力牵制着,只在我的喉咙里旋转。

“看看。”这声音响出来,虽说是很勉强,很涩瑟的,我心上却仿佛减去了什么,轻松的好多了。

在我的脑里便冲突着两种思想:回去呢,还是卖?

“要什么?”那掌柜又问。

我的心便颤颤地跳着,沉重的转过身,想做出老成样子,却觉得一团火气已滚到脸上了。

“这,”我从臂下拿出那像框,用力的说,而声音,反变成暗哑了。“这卖——卖给你。”但这样,我已经得到说不出的无限大的轻松。

那淡淡的眼光射过来,我觉得脸上是泼了一盆冷水。

像框在粗黑的手上,翻转了一下。

他又看我一眼,便带点鄙薄的笑意说:

“要卖多少钱?这像片是外国的窑子么?”

“不是!”我摆一下头,简捷的回答,同时觉得这窑子两个字,是一条皮鞭,我的心就印上这皮鞭的伤痕了。

“是戏子么?”

“不是!”

“那末,是什么人的太太吧,是总统的太太么?”

“不——这是一个诗人。”

“一个诗人?”他惊诧了,又现出鄙薄的笑意,把像框翻看了一下。

“要卖多少钱?”

“三块!”说出这话来,我仿佛是在当铺里了,胆子便无端的大了起来。

“什么,”那掌柜又惊诧的说,“要三块?这差远了。”便冷冷的把像框递过来。

接过这像框,对于诗人的抱歉的心情似乎轻减了一些,但忽然又感到空虚了,好象一个人走出这杂货店,就无着落似的。

我终于忍耐的问他:

“你说,到底给多少钱?”

“差太远了,三块!”

“你说一个价好了。”

“差太远。”

“你知道,管是这木框,也得两块钱。”

“那不能这样说。买来自然是贵的,卖出就不值价了,普通是这样的。假使那像片是个窑子,那还可以多卖些。”

听到又说“窑子”,我愤然。无端的把羞辱加到已死的诗人上面,这未免太歉仄,而且是太可伤心的事了。本来在市侩面前,说出诗人这名称来,已是自取其辱了,何况还当这被视为小偷之类的时候,然而我还得忍耐,我不能就这样气愤而走开,因为别处有无收买旧家伙的杂货店,是很难说;纵是有,我也不知道。于是我又开口了,却是说:

“这像片不卖,只卖像框,你说给多少钱?”

“那咱们不要。”他懒懒地说。

“真可恶!”我想,“这种东西会如此倨傲,简直是梦想不到的。”便挟上了像框,走出这杂货店。

刚走出店门口,迎面就飞来狂风,混混沌沌的昏浊的灰尘,象猛兽想吃人一般,扑过来,我的头便赶紧的低下了。在风中走着,我的心是堆着比风还凶的纷乱的情绪。

心想:倘若我有权力,凭我这时的心境,我是很可以杀死许多人的。

自己以为可靠的买卖既然弄僵,而且反招了气愤,另一面对这诗人的像又觉得很抱歉,我就完全沉默到苦恼中去了。

我忽然想起俄国现代的一个作家了,他在著作方面虽享了颇大的名,却是冻饿死的,因了这,我以前常对自己的嘲笑,就又来了,说:“那末,你改途好了!”然而这却是——嘲笑而已。

现实的生活是象一面镜子,十分光明十分亲切的照在心上,使我又想到,到了独寝的客舍,又得孤零零的躲到被窝里去;至于煤,纵是只要二十五斤,那也只能在希望中算是满足了。

踉踉跄跄地低头走去,仿佛是到了桥边,风力更大了,这因为我向北转,风就是从北面吹来的。我的衣袖差不多是整个的遮掩在脸上,但走了两三步,又得停住,勉强的张开眼来,看一看前面的路。

几乎是两种力相击的形势,我和风,不断的抵抗着,奋勇而终于艰难的迈步;横在我胸前的,不象风,却象是有力的冰凉的水。在我衣袖掩不及的地方——额上,腮边,和耳朵,便时时被许多细小的沙粒或砖瓦的微末,打击着,发出烧热的,带点痒意的痛楚。牙缝间也满了咬得响的沙之类。

在路上可怜我自己铅一般的灰色的黯谵生活,和厌恶这北风的扬威,和那掌柜的倨傲,是具有平均的力。

到了寓所,并不发气,却也用力的推开房门,那黑毛光滑而柔软的一群小动物就受了这震动,徬徨地,逃命到墙上的那个小窟窿去。

把雪莱的像放到桌上时,蓦然见到那蛋形的镜子里面,是现着一个年青的,但是忧郁,满着灰尘,象煤铺伙计的污浊的脸。

我毫无意识的把眼晴看到周围,除了那小小的鼠穴,到处是幽黯的纸糊的壁。

纸窗上虽是不断的沙沙沙沙的响,但是房子里,依样是荒野一般的寒冷的寂寞。

(北京沙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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