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书隐楼藏书 - 第4部分

作者: 闵一得85,785】字 目 录

凡人泥于眼前,不识天高地厚,岂知天地万物是个我。古人云:“道通天地有形外。”又云:“万物静观皆自得”。何等胸襟!何等眼界!然要非强为大言,道体实是如此,急宜着眼。

要识心量之大,先看天地之大。从吾身起,上至天顶,下至地底,东至日出,西至日入,南北亦然。这是天地以内,日月星辰所经之地,犹有穷尽,有方体,尤是有外,其日月星辰之外,似不可知,却有可会。只须从一理推去,推到无穷尽去,无方体地位,然后其大无外之言可见。今人闻吾此语,未免诧异。然不知此理会,则太虚无穷之理,终不可见,而语大莫载之说隐矣。

中庸言大曰莫载,言久曰无疆,其语自是横天极地,亘古亘今,后人眼孔小,心量窄,不复知有久大之学。岂知天地自大,古今自久,吾心与宇宙自无穷,宁有加损,特患其弗之思耳。天之生人,与人以百年之身,即与人以古今不息之心。徒为身计者,不得保全此心,百年终归于尽。能为心计者,未常或遗其身,而万古长神于大地之间。故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大人者,存其心之谓也。

吾人心存既久,形体渐志,自然通天彻地,不隔不碍,始觉无物非性光景。然此不可拟议。功夫积久,自能朗澈。邵子云“无我然后万物皆我”,此是至言,亦是真诀。

易曰:“原始反终,故知生死之说”。夫生死之说,诚何如哉?夫子答季路曰:“未知生,焉知死?”生果何物?死果何物?吾人在世,惟此一点灵知。若无一点灵知,何异于木石。昔人所谓有气的死人也。由此看来,人之生,亏此一点灵知。有之则观天地察万物,塞上下,亘古今。无之则虽肝胆毛发,骨肉爪指亦不自有。然则心之系于人为何如哉。由此看来,人之生,由心生也;人之死,心先死也。惟夫灵去于身,而形乃死。圣贤养得此心常灵,不摇不动,则身虽死,而其所以为生者不死。故曰“朝闻道,夕死可也。”

吾人欲识此着,亦有悟入之方。孔子言“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又曰“有杀身以成仁”。夫曰颠沛,曰杀身,则或死于刀锯,或死于水火,俱末可知。试设身思之,假若值此境地,何以成仁,何以必于是。其法须将此心持定不动,将此境—一剥落去,再将心四顾,然后知吾身虽颠沛以死,而吾之为吾自若。然后上视天仍如故也,下视地仍如故也,远观万物仍如故也。所少者,吾耳目手足身体发肤耳。然虽无目,吾之视如故;虽无耳,吾之听如故;虽无手足身体等件,而吾之心思运用如故。故曰“成仁”。仁者,人也,谓真人也。

识透此妙,则知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之义矣!圣贤生则经纶天地,没则流行太虚,故曰知鬼神之情状。

邵子谓“一念不起,鬼神不知”,盖鬼神无形无声,惟此一点灵知。吾人与鬼神同处,亦只此一点灵知。吾人若无此身,则亦鬼神耳。故鬼神之妙,全在能与人感通。起一念,动一意,无弗知之。惟不起处,则无可知耳,君子为学,不能藏密至此,终属肤浅。

学苟能于一念不起处用功,是谓先天之学。达之可以平治天下,穷之可以独善其身。生则以人道经世,死则可万劫长灵。昔吾亡友惺夫张子谓“通昼夜,达生死,历混饨,惟此一心也。”不肖所述此等,皆是圣问贤真实学,非有过高语,虽不能至,心窃向往之。

吾人此身在天地间,原至微末。若小体是从,营营一生,何异犬马。若非有此着学问,岂不辜负一生。故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是故历代圣贤,罔弗兢兢业业。大禹惜寸阴,文王勤日昃,良有以耳;《易》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吾人出世一番,去圣贤久远。若不能自创自艾,到底沦没,悔无及矣。

此理论其究竟,大不可名,而其入端,不过易简存心焉,尽之矣。所谓存心,则吾前数法备矣。至于修身齐家,人伦日用之道,只要内不昧己,外不欺人,随时处中,自有妙用。

右十余则,皆不肖管见。虽言不次序,要皆修身之道,治心之方,而可为入资之资者也。武若来客六合,忘其公子贵戚之尊,而下顾荒室陋巷之士,相与握手谈心,欣然道义相许。袁子诚学问中人哉,窃愧吾辈生长蒿莱,貌微论谫,而袁子文章学业,燕冀人豪,何足当其顾盼,虽然道同则相为谋,敢为袁子一终筹之。人生天地间,计盖不可少也,孔子三计,古今传之,然而犹未也。不肖以为有一世之计焉,有万世之计焉。曷言乎一世之计也?工文艺,炼才识,谋身世。自愚贱小人,以逮宰官将相,虽所事不同,而要以求得乎此生之安,然其事及身而止,身后虽遥,不我有也,故曰一世之计。曷言乎万世计也?勤修道德,锻炼性情,寻究天人,以殷殷焉求得乎所性之理,所谓天爵良贵,性在乎是,大行穷居,不加不损,尧舜之道,至今而存,谓非万世之计哉!而况朝闻夕可,夭寿不二,自兹而往,有非万世所可得而穷者。呜呼大矣!吾人去古虽遥,而良知在人,万载有如一日,大丈夫何不可自我作古也。袁子北方名士,而天质美茂,璞玉浑金,一见知为经世重器,岂肯以圣贤事为第二义乎战。不肖仰瞻道范,不禁神驰,惟恐其任道不专,聊复谆嘱,非袁子之果有待于言,还别之情殷,相知之意密,而属望之人多也。世忱再顿首识。

与林奋千先生书

古棠约庵陆世忱着

天地之大,古今之遥,生人何限?贵而王公,贱而仆役,富而贯朽,贫而带索,寿而耄期,殀而殇札,智愚之相混,贤不肖之相杂,就一时耳目论之,亦若真实,乃未几岁月更焉,又未几山河改焉。回问向之往来奔走,营营逐逐者,都已消归无有。一变而城郭丘墟,再变而桑田沧海。极而推之,荒唐而论之,世运难留,乾坤易老,不转盼间,将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之元会已过。而大块且不可久存,由是言之,宇内虚幻景也,虚矣,幻矣,岂有一真实哉。自古帝王贤哲,视人世间一切功名富贵如春红入眼,浮云过太虚,了无余味,淡然相遭,独求天所以禀畀我者而力践之。此真至真至实之事,而毫无虚幻者也。噫!上而天,下而地,前而千古,后而万年,东西南北,八表八极之无穷,我幸生其中,参为三才,灵于万物,谅必有一奇特处,岂同草木鸟兽之终归腐烂也者。奈何举世不思,尽人莫悟,甘心唯唯否否,虚度一生,到头形寄空木,魂归泉土。而上天所以禀畀乎我者,毫不之知。嗟乎!嗟乎!其辜负皇天后土者实多矣!岂特皇天后土而已,而我生之所以自辜自负者更多。盖天之所以命人,至大至久。是大也,非寻常之所谓大,盖大无外;是久也,非寻常之所谓久,盖久无疆。大无外则东西南北上下统焉;久无疆,则前古后今合焉。东西南北上下统,则六合之内,六合之外归之;前古后今合,则一元之前,一元之后贯之。何物非我有,何时非我有,夫至无物无时不为我有,岂非至真至实,而尤谓之虚幻可乎?天之所以命我,而我之所以受于天者,何物也?心也。心何物也?灵也。灵何物也?觉也。觉着,无形无象,须冥悟默会而后可得也。盖尝返观内顾以求觉体。是体也,一意不生,前后际断,灵灵醒醒。若睡熟之被呼,而未经落想转念。若默坐之闻响,而未及审音辨物时也。先儒所谓哑子吃苦瓜,意中了了,却说不得处。又言水中盐味,非无非有。如猫捕鼠,一眼看着他,一耳听着他也。噫!至矣。天之所以为天,我之所为我,只此而尽矣。盖一点灵光,照天烛地,人人都有。失此则禽兽鬼域之归,得此则神圣君子之列。可不重乎,可不慎乎!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曾子、子思皆教人慎独,“独”即“几希”也。几希者何?即此灵灵醒醒觉处也。天下之人,同是一心,未尝有殊。而其归,乃或至十百千万之远者。无他,觉不觉而已。觉则明,不觉则昏。明则见善而行,不明则趋恶而安。善则君子,恶则小人。小人之极则幽厉归焉,君子之极则尧舜称焉。此不齐之极致,而势所必然也。人之所以为人,觉而已矣。党则醒,不觉则梦,醒,梦之关也;觉则生,不觉则死,生,死之关也;觉则人,不觉则禽兽,人,兽之关也。是三关者,而皆赖一觉以通之。觉之为义大矣哉!试以醒睡论,方睡时,茫然无觉。无觉则无所谓天地日月,无所谓山川百物,无所谓城郭宫室人烟杂处。不惟是也,将更无所谓父母妻子堂房什物等事,且必无所谓近体之床帐衾枕衣服。而手足且无之,腑脏亦无之。惟其冥然少知,顽然不灵。即一我已不自有,而况其它乎?及醒也,仿佛之际,能辨有我矣。少焉,辨有身矣。倾耳聆之,声音达矣。拭目望之,光明接焉。披衣而起,翔步而出,俯察仰观,觉天地万物,莫不秩秩乎罗列于其中,觉使之然也。故有觉,则有天地万物,无觉则无天地万物。非无天地万物也,有之而我不知,即谓之无天地万物也亦宜。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道者,觉也。觉则何以死可也?曰觉则长觉,身死性生,物去神留,天地古今一觉中境矣。天吾天,地吾地,人吾人,物吾物矣。何也?觉也者,无声臭不睹闻者也。无声臭不睹闻,是无极也。无极则无穷尽,无方体,廓之而六宇充,永之而万古存。山何有更,此觉不敝;两大有尽,此觉靡穷。行将太虚絜量,混元比寿,无终无始,无上无下,无内无外。凡厥元会运世中之万有万变,一皆消息往来于浑浑浩浩之间,又何生死之足论乎?夫人—物也,秉天之气受地之形,陶铸于阴阳,予夺于造化,所以有生死也。觉非物也,不与生俱生,不与死俱死,所以大圣大贤,虽当既死之后,而形消气寂,万劫常灵。此其道在人为德性,在天为天命,在往来造化为鬼神。天也,鬼神也,人也,一也。虽然难言矣。夫人纵欲则易,循理则难,天理人欲,不容并立,皆杂出于方寸之间。欲去而后理存,人尽而后天见,然不外一觉焉。尽之。朝闻道,具诸闻此矣乎。昔者,季路问事鬼神及死,孔子答以“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死生之说,实自吾儒始,特其言引而不发,故若未尝言之云尔。故不肖尝谓吾人论学,当平其心,定其气,从容寻绎,以来臻乎一是之地。是之所在,何容强非。故天地之间人为贵,此说不容非也。天下之大,修身为本,此说不容非也。然身要矣,心尤不可无。心要矣,而不灵不觉,何以为心,此说不容非也。灵矣,觉矣,念念如斯,时时勿昧,合动静常变而不易,刀锯鼎镬,身可得而杀,心不可得而动,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其惟斯人乎,而谓其尚有死乎。且死也者,形之变也,气之散也,骨肉肢体之秽而烂也,然平日之所为昭昭灵灵、不依形、不恃气者,安往耶?苏子有言:“不因生而存,不随死而亡也。”是实理也,是真事也,寻而究之自知,体而验之自见也。此说不容非也。呜呼,圣人之徒,亦言其实理真事不容非者而已。盖此为吾人大本大源,非为生死计,得是事者自无生死,大无外,久无疆,充塞宇宙。天之所以与我,而我之所以受于天者盖如此。是故圣人泯心观化,知此性至大且久。思天地之无穷,识吾生之有限。谓是六宇何大,我身可小,岁时何永,我身何暂,生物何众,我身何微,计可以与造物争雄长者莫先乎此。所以慎守勿坠,而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也。夷齐之求求此,孔颜之乐乐此,历代圣贤之忧勤惕厉而不敢懈,不敢懈此。此也者何?觉也,觉则真实矣,真实则诚矣。中庸曰:“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又曰:“博厚所以载物,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德王道其尽于此乎。虽然是非必得时则驾,功大名显而后见此盛也,古之一室啸歌,倏然远引,初无羡于王公大人之尊富显荣,而终不失其素履者,诚在此不在彼也。岂诚有分外之荣枯,足动其欣戚哉,亦求所谓觉者而已,夫吾之所谓觉者,人之所不见也。然觉虽人之所不见,而天即此物焉,地即此物焉,凡天地内所包含遍覆亦莫非此物焉。盖由外而返求之,天则天矣,而天天者谁乎?地则地矣,而地地者谁乎?人则人,物则物矣,而人人物物者谁乎?知非吾之觉之而不见其有也。古之君子,知无在非幻而此独真;无在非虚而此独实,盖有其真而后幻者不幻,有其实而后虚者不虚。噫,天地诚大,古今诚遥,向非灵明一点,宇宙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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