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史纲 - 第四章 两汉魏晋之东北属部

作者: 傅斯年25,765】字 目 录

。此正所谓通古斯人之远祖,后文详论之。

五曰韩族 后汉时所谓马韩、辰韩、弁韩者,其东部为西汉时所谓辰国之遗,其西部是西汉时乐浪徼外之蛮族,并非一个单族的民族,三韩之南界,有与倭人混合之成分,“故有文身者”。大约此三部中,马韩较纯粹,故文化亦最低,“其北方近郡(乐浪带方)诸国,差晓礼俗”,以其汉化之故,“其远处直如囚徒奴婢相聚”,盖犹在其原来文化状态中也。其东之辰韩人,乃乐浪之秦人因乱避往与土著混合者,故其语言中不仅有燕齐名物,且有秦方语。辰韩之文化差高,亦较富庶,然服属于马韩人。辰韩人不得自立为王,须用马韩人为之。

此若干部落北与貊不同,全体虽是混合者,然当有一基本原素,故若干习俗虽较近于貊,而自有其独立之文化阶级。盖无大政治组织之农业部落,以其地理之形势,最便于接受海外及陆上之影响者也。

分析东夷之文化最可注意者两端:一此若干民族中之文化互异处,二彼等文化似中国处。

甲,生活状态 夫余、高句丽、沃沮、貊诸部人饮食皆用俎豆,与中国同,其居处皆城栅,虽(或)为大国,(夫余)或为部落(貊)要非游牧。此为历代东夷与北狄之绝对不同处。亦即东夷生活近于中国、别于朔漠部族之最要点。持此可知历代东夷,虽时与北部相混,究非一本一原,而东夷之与中国易于混同者以此。夫余、句丽、貊、沃沮皆是农业部族,其中仅夫余稍染游牧之习,高丽亦善用骑,此当与中国之改习骑射者同,或由其统治者本为骑牧之民,其人民大体固是城栅农业者也。此若干部族中似以貊之中国化为最著,不特用中国之生活状态,且染中国之禁忌,《后书》谓“东夷似中国人”,《魏志》又独系箕子之教于乐浪东部之纯粹貊部落中,明其中国化之显著。夫余、句骊本以民为基,然其汉化稍远者,以后来颇染胡俗,故略有变态耳。沃沮以地理之形势,不便发达文化,且北近于挹娄,夏日须避居,故文化不能不简陋。然以诸书所记测之,亦与句骊、貊为一体。

乙,习俗 凡是民之地,无论夫余、句骊与乐浪东部,皆以十月为成岁,盖农功既毕之节也。《尔雅》曰:“夏曰岁,殷曰祀,周曰年。”年者,其字形表秋收之义;祀者,每年祭天之礼;岁者,其农功之义尤显。民盖以岁功既成为节,亦诸夏之风。其染于俗之韩族亦然,以十月为祭天节,夫余更以殷正月(腊月)祭天,尤类秦俗。句骊以十月祭天之大会为东盟,此或是人相沿之旧号。

丧礼则《魏略》所记夫余之俗全与中国同(引见上文本书第八六叶)。沃沮之瓦悬椁,亦为今中国北方通用者(见本书九六叶)。其他可注意之习俗均释于前节所录史料,本文之下,今不重举。

古代人最重发饰,发饰之别竟是民族之别。中国人束发加冠,南蛮断发文身,北狄被发左袵。此一分布之形势在古代东北若合符然。最北之挹娄人,编发者也。中间之夫余、句骊、貊,用弁或帻,明其与中国大同。其南部之韩族,则“魁头露”。章怀太子注曰:“魁头,犹科头也,谓以发萦绕,成科结也。音计。”然则虽不编发,亦非弁冠,此事可供分别民族之资。

综合《后书》《魏志》所记,及上所标举之点,可得下列之断定:文化最高者为民诸部,其中乐浪东部之纯民最驯良,俨然华风。其北之夫余、句骊虽长于兵革,犹不失其民之基本素,夫余之若干习俗尤与相传之殷俗合,盖略变于胡,亦以近于中国之故,所受之中国化或更多也。三韩部落文化颇低,在组织(无大国)及生活(犹处土穴)上皆简略,然已至农业状态。其文化之稍进步处,皆秦汉人在乐浪者影响之也。文化最低者为挹娄,仍在石器时代,处土穴中。句骊以好洁著,挹娄以不洁闻,显非同类。至于挹娄人形似夫余者,盖以如此邻近之国,易有混合,其本非一系,可断言也。

上列数事既经辩解,可分求诸部之推迁矣。中国之殷代本自东北来(说详傅斯年著《民族与古代中国史》),其亡也向东北去(箕子之往朝鲜)。或与貊族有一密切关系。按之《诗经》,号貊人者,在西周春秋初犹有存于今河北省境及山东省东南境者。凡此遗民,以战国时文化之混同,秦汉时政治之一统,已化于中国人之冶炉中矣。其东北之貊人当即箕氏建国之所本,箕氏朝鲜或尚及于今鸭绿江以北,不徒以今大同江流域为本体。貊人之东向当予本地土著以大打击,所谓韩人,或即朝鲜半岛之土著,迫于貊人及燕秦势力而南保者。其中更合以自海上来自中国往各样之成分耳。箕氏朝鲜或不能是一个统一的国家,而是若干封建的部落。卫满承之,收集汉人,威服四邻,所建国家之大,箕氏或未有也。按以箕准亡国后奔马韩而王之之形势,参以后来高丽高王李三朝皆起自北方之局,三韩之保守南端,或亦自北方退往者。

在朝鲜半岛中民族移动有自南向北之形势,在辽东徼外则有自西向东折而向南之形势。夫余句骊统治族之据地,盖自中国北边往者(说见前)。夫余传世数百年,为汉魏时东北最大之属国,未尝为中国患,亦未尝有大变动,至慕容氏起,然后失国,至高句骊兴,然后再亡。高句骊之高必与句骊为二词,《后书》有《高句骊传》,又有《句骊传》,《魏志》所记高句骊事皆在《后书·句骊传》中。且王莽改高句骊为下句骊,明高为形容词,冠于句骊之上者。推寻此意,当由于句骊有若干部落,其居山地者曰高句骊,以别于其他句骊诸部。且后来之高句骊国王曰高氏,更足明高之一字不与句骊为一词。汉武帝时,已平高句骊,故昭帝时玄菟西徙,以高句骊为郡治,所谓“去辽东千里”者,此之高句骊也。《后书》所记高句骊事,习俗部居而已,无寇边事,明其已在郡县之中。西汉末,其小水貊之一支独强,遂袭高句骊之旧号,此虽亦名高句骊,实与汉县非一事。此小水貊之高句骊后来逐渐发展,至隋唐遂为中国之劲敌。后高丽金富轼所著《三国史记》,以新罗、高句丽、百济建国皆在西汉末,其世系斑斑举列,按以高丽《好太王碑》所记,其说高句骊世系及史迹,当有所本,虽语言过夸,要亦国史之遗文,或传说之流遗者。金氏以高句丽始祖东明建国于元帝建昭二年(公元前37年),以《后书》所记句丽事皆系于《高句骊纪》,此亦足明东汉后所谓高句骊本是句骊之一部,非汉武置县之高句骊也。此小水貊之高句骊自后汉殇帝时即为辽东玄菟害,汉末尤强,公孙康、毌丘俭、慕容皝三次征伐之,大被创夷,然终未能遏其兴起。

乐浪东部之貊,在汉武时为临屯郡,昭帝以后并入乐浪郡,所谓东部都尉领东七县也[七县中兼有沃沮(夫租)县]。后汉光武时许其自治,然“四时朝谒,二郡有军征赋调,供给役使之如民”,犹是徼内也。

沃沮之地,西隔大山,东滨大海,成一南北修长之条,故自成南北部落之分。所谓沃沮者,《满洲源流考》以为即满洲语之窝集,其言云:“今自长白山附近,东至海边,北接乌拉黑龙江西,至俄罗斯,丛林密树,绵亘其间。魏毌丘俭讨高丽,绝沃沮千余里,到肃慎南界,则沃沮者,实即今之窝集。”(按,窝集,满洲语森林也。)沃沮为分散之部落,不成一国家。南沃沮初为玄菟郡治,后属乐浪东部都尉,北沃沮则困于挹娄人,至于“每夏辄藏于岩穴,至冬船道不通,乃下居邑落”,其困可知。后汉时已如此,果也至南北朝时(或晋时已然)挹娄人已兼并沃沮而袭其名矣。《魏书》《北史》所谓勿吉,一作靺鞨者,其地望大体当《后书》《魏志》所谓南沃沮及挹娄,其名称则沃沮、勿吉、靺鞨,显然为一声之转,于是沃沮乃不见于史书,而靺鞨入唐为强国焉。此等“以牛易马”之史实甚多,忽之每致不得要领。挹娄之为肃慎者,今日殊不能知史家果何所凭藉而作是语,或以其用石矢巨弓,出自东北远方,而“稽古”以定此名,亦未可定。然此等部落文化极低,未必从汉人稽古建号之习,而肃慎一词,却在被一带流行至于后世,宋时所谓女真,明时所谓珠申(建州自号其民之称,见《满洲源流考》),皆肃慎之声转,是则不可遽以“挹娄古肃慎也”一语为中国史家所造矣。《左传》记周王述其祖烈曰:“肃慎燕亳,吾北土也。”如是,则肃慎必近在今辽西或滦河一带,然箕氏建国,以貊为本,《后书》《魏志》皆暗示此义,而汉时族溥居于今辽宁省东部、吉林省大部,或北及黑龙江省南端,在朝鲜更居东部,此貊之民以其生活习俗又可决定其决非出自瀚海原为游牧族者。果西周初诸夏与挹娄之前世肃慎接壤,则后来横断二者间之貊族原非土著可知,此貊族又何自来乎?貊族与挹娄非同族,又显然记之于诸史。然则挹娄是否即“古肃慎之国”,只好阙疑。今更将名词传变图之如下:

辰国政治情形在西汉时者无可考。其地当朝鲜半岛之南端,一切在朝鲜北部及辽外之民族被迫于后起之部族者,势必群集于此,更无路可走,而海上又可有若干部民来住,倭人来此最便,然不仅倭人已也。是辰国本是一大混合场,或以文化较低于貊之朝鲜半岛原始民族为其基本耳。箕准于亡国之后袭此地而王之,不久旋灭。马韩部落特强,辰韩文化最高,然莫能抗马韩,故但以马韩人为王焉。自新罗崛起,然后辰韩之部族始大,既不服属于马韩(百济),更北袭人,与高句骊拮抗。此新罗者,在魏曰斯卢,为辰韩十二国之一(见《魏志》),在刘宋始曰新罗。《北史》云:“或称魏将毌丘俭讨高丽,破之,奔沃沮,其后复归故国。有留者,遂为新罗,亦曰斯卢。其人辩有华夏、高丽、百济之属,兼有沃沮、不耐、韩之地。其王本百济人,自海逃入新罗,遂王其国。初附庸于百济,百济征高丽,不堪戎役,后相率归之,遂致强盛,因袭百济,附庸于迦罗国焉。”其先辰韩之混合既如彼,其后新罗之混合又如此,实不成一种族。然隋唐之世,新罗独能事大,故高丽、百济以抗中国而丧国迁遗,新罗以事唐之故,独能为中国外臣,不亡于倭,而保世滋大。唐高宗后,武氏篡国,东方照顾不及,新罗乃得特殊之宠异。而安史之乱,中国与东方之陆路交通绝,新罗乃得据有半岛之大部分。至五季时,始改历数于后高丽朝之王建。高丽、新罗、百济三国中,新罗之强大最后,然《三国史记》《东国通鉴》皆以新罗建国为最早者,盖新罗独不亡于唐,半岛之古史材料传自新罗,故新罗人得饰造其词也。[此虽饰造,然必有一部分依据传说,不可一笔抹杀之。若《三国史记·新罗记》初数卷所载日食等,必是依《春秋》而妄造。梁时彼尚“无文字,刻木为信,语言待百济而后通”(见《梁书》),其登梁朝,亦凭百济使臣,焉能记日食于汉代首?《三国史记》之材料,必经辨析,然后可用也。]

马韩初为辰国之统治者,其后百济亦以武力著。百济本马韩列国之一(见《魏志》)。其名据《好太王碑》当作百残,其作百济者,汉土文书之假借。《北史》释百济来原及名号云:“东明之后有仇台,笃于仁信,始立其国于带方故地。汉辽东太守公孙度以女妻子,渐以昌盛,为东夷强国。初以百家济海,因号百济。”百济既非本字,此说当不可通。按《魏志》,辰韩“有似秦人……名乐浪人为阿残。东方人名我为阿,谓乐浪人本其残余人”。然则所谓百济者,其谓乐浪百户南徙之邑乎?此说如可信,则百济王之出于夫余,更无可怪。盖本是乐浪流寓者,故能自北至南。否则百济于仇台(自仇台始皆以夫余为氏)建国时,中国人之势力未衰,乐浪郡之统治犹壮,且正值公孙氏雄海东而置带方郡时,出自夫余之人何路远越汉郡而至马韩乎?《三国史记》所记三国先世,盖将中国史籍及本邦后世之粗记与传说混为一事者,金富轼实未造伪史,然其所凭之本土材料非汉籍之比也。或曰,百济在晋末魏初,曾越海而据辽西一带,南朝诸史多以百济本在辽东,与高句骊比邻,《魏书》且以为“北去高句骊千里,甚矣其疏也!”(按百济据辽西事,殊费索解。辽西疆域经前燕、前秦、后燕、北燕四国,皆为燕之本土,百济焉能越海据之。此当是南朝史臣不解东北地理而误,而魏收藏书之无稽,亦不足论也。)百济在唐高宗时,以联倭为唐所灭,唐将刘仁轨尽歼日本舟师于白江,百济遂夷(参看唐平百济碑,《海东金石苑》卷一)。

上节所说如不误,则今人(日本人犹甚)谓古代东北及朝鲜为通古斯人所居者,实毫无凭藉之论也。自挹娄诸部扩张疆土转号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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