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欣误 - 第三回 刘烈女:显英魂天霆告警,标节操江水扬清

作者: 罗浮散客5,153】字 目 录

联秦晋。

刘把总接了婚启,收下礼物,款待行媒已毕,徐徐捧出庚帖,鞋袜诸礼,亦修答启一函。启云:

伏以高媒作人,已纳吉而呈祥;大脱惠施,荐多仪之及物。占叶凤鸣,光传鸾影,恭惟老亲翁门下:山川献瑞,星斗腾辉。类申甫之生神,府国家之重寄。清平镇静,寝刁斗以无声;怀远保宁,惬施就于弗用。郎君袭六里之天香,石傍摹篆;弱息咏一畦之雪色,林下续胶。辱传命于冰人,盟两姓;赞分阴于乔木,欢缔百年。唯幸因可为宗,顿忘本非吾偶。谨伛偻而登谢,敢斋沐以致词。伏冀钧函,葛胜荣荷。

回礼已毕,自此两家时时通问不绝。那女婿吴嘉谏,加意攻书,十分精进。庚辰之岁,值许宗师岁考,上道进学,刘元辅不胜欢喜。吴家择定本年八月二十日。乃黄道吉辰,央媒之日,刘家亦忙忙料理妆奁,送女儿过门。时值五月初一,杭俗龙船盛发,大姑与母亲也往后楼观看,果然繁华。有词云:

梅霖初歇,正绛色,葵榴争开佳节。角黍包金,香满切玉,是处玳瑁罗列。斗巧尽皆少年,玉腕五丝双结。舣彩舫,见龙船簇簇,波心齐发。

奇绝。难画处,激起浪花,番作湖间雪。画鼓轰雷,龙蛇掣电,夺罢锦标方歇。望中水天,日暮犹自珠帘方揭。归棹晚,载十里荷香,一勾新月。

是时,母亲便推开两扇窗子,叫大姑观看。大姑却羞缩不敢向前。母亲道:

“有我在此何妨。”大姑只得遮遮掩掩,立在母亲背后,露出半个庞儿,望着河里,好似出水的芙蓉一般。那看的人,越是蚂蚁样来来往往,内中有一个少年,也不去看船,一双眼不住的仰望那大姑。但见:

那人看见这般容貌,不禁神魂飘荡。便恕道:“这是刘把总家,一向听说他的女儿十分美貌,始信人言不虚。怎得与这女子颠倒鸾风一场,死也是甘心。得个计儿才好!”俯首一想,道:“有了!有了!”

大姑自与母亲说着话,微有嬉笑之容,又见那人不住的看,便与母亲闭上窗儿进去了。那人见有嬉笑之色,只道有意于人。不觉身上骨头都酥麻去了。

却道那人是谁?乃是刘家对门开果子行张敬泉之子,小名阿官。这阿官年纪二十余岁,自小油滑,专在街上做一个闲汉。他家有个豢奴,叫名张养忠。这养忠却住在刘把总右首紧贴壁。

阿官道:“我家在对门,如何能得近他?除非到养忠家里住了,才好上手。”于是买了些酒食,又约了一个好朋友叫做朱龙,竞到养忠家来,摆下酒食,请养忠吃。

那养忠道:“却是为何?”阿官嵛道大姑向他微笑之意。

养忠笑道:“我有个笑话,说与你听:一个货郎,往人家卖货去。一个女子再他笑了一笑,货郎只道有情于他,棚思得病,甚至危笃。其母细问原由,遂到这女子家中,问她笑的意意,果是真情否?女子曰:‘我见他自卖香肥皂,舍不得一回擦洗那乌黑的脖子’。”大家听罢,一齐笑将起来。后人得知真情,作诗诮之曰:

虾蟆空想吃天鹅,贫汉痴贪骏马驮。

野草忽思兰蕙伴,鹪鹪难踏凤凰科。

养忠笑罢道:“那刘把总是老实人家,他女儿平日极是端重,我紧住间壁,尽是晓得。恐无此意,不可造次。”阿官再三说道:“她向我笑,明明有情于我,这事须你做个古押衙才好。”因跪了道:“没奈何,替我设一个法儿。”养忠道:“只恐她无此意。若果有意时,这却不难。”

阿官又跪下道:“果有何计?”养忠道:“我后面灶披紧贴他后楼,那后楼就是大姑卧房,晚间扒了过去,岂不甚易?”阿官大喜,便道:“今晚就去何如?”养忠道:“这般性急!须过了端午,包你事成也。”阿官又跪了道:“等不得,等不得!没奈何,没奈何!”

养忠道:“我在此居住,你做这事不当稳便。我原要移居,待到初六移了出去,你移进来住下,早晚间做事,岂不像意?”阿官道:“这都极妙,但只是等不得。今晚间暂且容我试试何如?”养忠只是不肯。

阿官与宋龙只得回去,反来覆去,在床上那里睡得着?到得天明,又拿了一两银子与养忠,要他搬去。宋龙便插口道:“老张,老张,你这个情,还做在小主人身上还好,我们也好帮衬他,你不要太执拗。”养忠不得已,也便搬去。

过了端午,阿官移到养忠家里住下,叫宋龙在门首开个酒店,阿官在楼后居卧。

天色已晚,宋龙排了些酒食,道:“我与你吃几杯,壮一壮胆子。”

那阿官哪里吃得下去?只管扒到梯上,向刘家后窗缝里瞧。只听得刘把总夫妻二人,尚在那里说话响,只得是扒了下来。停了一会,又扒上去张,只见楼上灯光,还是亮的,又扒下米。停了一会,又扒上去,只听得刘把总咳嗽一声,又扒下米。

宋龙笑道:“这样胆怯心惊,如何去偷香窃玉?”看看半夜,听刘家楼上都睡着了,于是去挖开窗子,便钻身进去。

那大姑是个伶俐人,听得咯咯叫有些响,便惊醒了,暗想道:“这决是个小人!”

登时便穿了衣服,坐起床来,悄悄的听那足步在侧楼上移响。将近前来。便大叫:

“有贼!有贼。”元辅夫妻听得蜕“有贼”,忙拽灯上楼。

那阿官也待要跳出窗去,足步踏得不稳,一交反跌下来。当时被元辅夫妻一把扯住,将绳子捆缚了,道:“我家世守清白。那个不知?你这畜生,夤夜人来,非盗即奸,断难轻饶!本要登时打死,且看邻含面情,即把剪子剪下了头发,明日接众位高邻,与你讲理!”

那宋龙在间壁,听得阿官已被捉住,如何救得出来?慌忙去叫了世达、养忠。

养忠道:“何如?不听我说,毕竟做出事来!此事如何解救?”宋龙急促里无法可施,只得将锣敲起,街上大喊道:“刘把总谋反,连累众邻,众邻可速起来!”这邻舍听得,却个个披衣出来观看,一齐把刘家门来打。元辅听见,下楼开门。

不料宋龙、世达直奔上楼,抢了阿官出来,反立在街心,大声道:“刘家女儿日里亲口约我到楼,如今倒扎起火囤来。”那大姑在楼上听得此言,不胜羞愧,道:“投有一些影儿,把我这等污秽,总有百口,没处分说不如死了罢。”就把绳子缢死床上。

却说元辅夫妻正在门首,与众邻分青理白,众邻始悉根由,散讫。元辅夫妻上楼,只见大姑已缢死了。元辅道:“且不要做声,天明有处。”

看看天亮,那阿官尚不知大姑已缢死了,还摇摇摆摆,到元辅门前分说,被元辅一把扯进,拿绳捆了,伴着死尸,自己径往告府拘拿不提。

那时飞飞扬扬,一传两,两传三,传到吴秀才耳朵里。吴秀才正值抱恙之时,将信将疑,正要亲往打听,适值雷雨曝作,不能行走。次日雨更倾盆,一连三日不住。

民谣有云:

东海杀孝妇,大早三年。

钱江缢烈女,霪雨三日。

吴秀才忍耐不定,初九日只得扶病冒雨往探,只见正将人殓。时值天气颇热,那大姑两眼大开,面貌如生,更自芬香扑鼻。吴秀才不禁称异,然这污口纷纷,心下还有些儿信不过,心思道:“我闻女子的眉发剪下,可搓得圆的。”乃讨剪子剪下,把手一搓,却自软软的,似米粉一般搓圆了。始信其贞烈,恸哭于地,力不能起。左右看的,尽皆掩袖悲咽,莫能仰视。

却也作怪得紧,那大姑见吴秀才拜下,便把双目紧闭,流泪皆血,见者无不惊异。吴秀才举手将汗中拭之,其血方止,更自香气袭人。同里钱长人有诗二首,赠云:

其一死贞事之异,之子更堪哀。

其二自古忠臣了自心,从来节烈岂幽沉。

同郡柴虎臣,作《钱江刘娥词》一首吊之,曰:

却说张敬泉见儿子阿官情真罪当,雌以脱逃,央了亲友,上门议处,许刘家二百两银子,把房契押戤。无辅起初决不肯。闹至府前,又央人再三求释,元辅只得含糊应之。且那状词,出于主唆丁二之手,府尊临审,把那状词看道:“这分明是个和奸!”元辅因有求和之说,又不甚力争,阿官义以利口蒙咙府尊,遂以和奸断之。

审断已定,只见那主唆丁二在家,蓦地头晕仆地,口作女音道:“我的贞烈,唯天可表,你缘何把我父亲状词改了七字,蔑我清操?我今诉过城隍,特来拿你!速走!速走!”言未毕,只听有铁索之声,须臾气绝而死。

那时合郡绅衿愤愤不平,齐赴院道,伸白其冤。院道将呈批发刑厅,刑厅请了太尊挂牌,于六月初九日会审。会审之日,人如潮涌,排山塞海而来。这翻刘把总比前不同,理直气壮,语句朗然,说的前后明明白白。两位府尊向。已详悉,因断云:

审得张阿官无赖凶棍,色胆包灭,窥邻女大姑之少艾,突起淫心,夤夜布梯,挖窗而人,随被大姑惊觉喊捉。刘元辅剪发痛殴,此亦情理所必然者。宋龙、张养忠闻知被执,不思悔过,反鸣锣喊骂,致令处女气愤投环。

其为因奸致死,阿官固无逃于罪矣!刘元辅初供强奸杀命,自是本情,乃临审受饵,贪其二百金,遂尔含糊。且更有张自茂慰党,亦受贿嘱,顶名宋龙,一帆偏证。在元辅因智昏于利,在自茂真见金而不有其躬矣。地方公愤,群然上控,灼知女死堪怜耳!阿官依律斩;张自茂受财枉法,冒顶混证,应从绞赎;来龙、张养忠呜金助喊,各照本律拟徒。

是日,审单一出,士民传诵,欢呼载道,感谢神明云。那时刘太尊亲制祭文,委官往奠。文附录于后:

赐进士出身、杭州府刘梦谦,委本府儒学教授张翼轸,致祭于故烈女刘氏大姑之灵曰:呜呼!此女之烈也,其遇暴,暴无玷也则烈。家人立擒,暴之党呜钲诡厉之。女闻之,义不受污,遂潜自缢死。钲声未绝,而女已绝,其视死如归也则烈。死之后,其父惑于人言,故谬其词,供称和状,冤矣!贞魂不傲,能作如许光怪,以自表异,俾一时大夫士以暨齐民,成咎其父,而代为鸣冤,虽死而有未尝死者存,则更烈。呜呼!始予闻诸孝廉方君,谓此女死三日未殓,君亲往哭之,时盛暑,绝无秽气,面如生。其夫婿吴生吊之,初疑不拜也。尸见其夫,则血痕迸于眉目,观者数千百人成泣。

予闻之,泪盈盈承睫也。既而大中丞洪公为予言:讼师丁二实教其父,谬供已成,丁二忽昼日见此女谪之曰:“汝改窜讼词七字,致我不白!”言未已,其人大叫,仆地而绝。予闻之,又捌然发上指,而女之大端见矣。

先是,予不敏,窃谓都人士惜之,何如其父惜之,供词当不妥。故谓女榻去父母榻数步,孽虏梯墉而人,遂致破瓜。由是观之,无强形也。既孽虏以夙约自诬,冀从和律。予不忍信,以问其父。对曰:“不知。”固问之,终对如前。由是观之,不独无强形,且无强证矣。孰知前之供,即此女冥杀之讼师教之;后之供,则孽虏之兄号财虏者属居间数人,以舍宅建词,多金茔葬之说款之,而污贞口也。冤哉!异哉!痛哉!予尝疾夫好事者,取慢不关切,无指实之事,群尊而奉之,以号召通都,为挟持当事之具。今日之事,则殊不然。诸公之义愤同声,盖有不知其然而然者,安知非此女贞魂不散所致哉!予不敏,不能烛其文之误,致烦上台之驳,刑馆刘某奉命于上台,仍属予会勘其事。其父乃叩堂,将前后尽情托出向来被惑状。予与刘公更容从讯孽虏,孽虏陷(下缺)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下一页 末页 共2页/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