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大而重,鄭氏照觔給價;其下四種,俱按大小分價貴賤。一年所得,亦無定數。偽冊所云,捕鹿多則皮張多,捕鹿少則皮張少;蓋以鹿生山谷,採捕不能預計也』(諸羅雜識)。
『交納鹿皮,自紅毛以來,即為成例。收皮之數,每年不過五萬張,或曰萬餘張。牯皮、母皮、末皮、麖皮、■〈鹿上酉下〉皮,分為五等,大小兼收。偽冊報部,並未有止用大鹿皮及山馬皮之說』(東甯政事集)。
『番俗醇樸,太古之遺。一自居民雜沓,強者欺番,視番為俎上之肉;弱者媚番,導番為升木之猱;地方隱憂,莫甚於此。社餉一項,鳳山下澹水八社番米,在偽鄭原數五千九百三十三石八斗,蕩平後酌減為四千六百四十五石三斗。諸羅社餉共七千七百八兩零,未邀裁減。從前猶可支持,以地皆番有,出產原多;自比年以來,流亡日集,以有定之疆土,處日益之流民,累月經年,日事侵削。向為番民鹿場麻地,今為業戶請墾,或為流寓佔耕,番民世守之業,竟不能存什一於千百。且開臺來,每年維正之供七千八百餘金,花紅八千餘金,官令採買麻石又四千餘金,放行社鹽又二千餘金,總計一歲所出共二萬餘金;中間通事、頭家假公濟私,何啻數倍。土番膏血有幾,雖欲不窮得乎?今一切陋弊,革盡無餘;而正供應作何酌征,以蘇番黎之苦』(周鍾瑄上滿總制書)!
·捕鹿·
鹿場多荒草,高丈餘,一望不知其極。逐鹿因風所向,三面縱火焚燒,前留一面;各番負弓矢、持鏢槊,俟其奔逸,圍繞擒殺。漢人有私往場中捕鹿者,被獲,用竹桿將兩手平縛,鳴官究治,謂為誤餉;相識者,面或不言,暗伏鏢箭以射之。若雉兔,則不禁也。
·番役·
凡長吏將弁遠出,番為肩輿;行笥袱被,皆其所任;疲於奔命久矣,曾為嚴止。余巡視南北兩路,概不令任諸力役。惟過澹水、虎尾、大肚,溪深水漲,用五、六人擎扶筍輿,犒以錢煙;假宿社寮,及兵弁輿從栖止處,悉酬以煙布;諸番歎甚,謂為從來未有。間以所食物予番,則歡然盡飽。問何故跣足?曰:非樂此,特無履耳。可見人性皆同。
·土官饋獻·
新官蒞任,各社土官瞻謁,例有饋獻;率皆通事、書記醵金承辦,羊、豕、餓、鴨,惠泉包酒,從中侵漁,不止加倍。余初抵臺時,正值農忙,兼值溪漲,往來僕僕,必致廢時失業,檄行鳳、諸二縣,禁止派勒赴府,呈送禮物;通事輩無可生發,亦不慫惥其來也。
·番界·
內山生番,野性難馴,焚廬殺人,視為故常;其實啟釁多由漢人。如業主管事輩利在開墾,不論生番、熟番,越界侵佔,不奪不饜;復勾引夥黨,入山搭寮,見番弋取鹿麂,往往竊為己有,以故多遭殺戮。又或小民深入內山,抽藤鋸板,為其所害者亦有之。康熙六十一年,官斯土者,議凡逼近生番處所相去數十里或十餘里,豎石以限之;越入者有禁。鳳山八社,皆通傀儡生番。放■〈糸索〉社外之大武、力力、枋寮口、埔薑林、六根、茄藤社外之糞箕湖、東岸莊、力力社外之崙仔頂、四塊厝、加泵社口、下澹水社外之舊檳榔林莊、新東勢莊、上澹水社外之新檳榔林莊、柚仔林、阿猴社外之揭陽崙、柯坷林、搭樓社外之大武崙、內卓佳莊、武洛社外之大澤機溪口,俱立石為界。自加六堂以上至瑯嶠,亦為嚴禁。諸羅羅漢門之九荊林、澹水溪墘(墘或墈字之訛)、大武壠之南仔仙溪墘、茄茇社山後哆囉嘓之九重溪、老古崎、土地公崎、下加冬之大溪頭、諸羅山之埔薑林、白望埔、大武巒埔、盧麻產內埔、打貓之牛屎阬口、葉仔阬口、中阬仔口、梅仔坑山、他里霧之麻園山腳、庵古坑口、斗六門之小尖山腳、外相觸溪口、東螺之牛相觸山、大里善山、大武郡之山前及內莊山、半線之投拺溪墘、貓霧拺之張鎮莊、崩山之南日山腳、吞霄、後壠、貓里各山下及合歡路頭、竹塹之斗罩山腳、澹水之大山頂、山前並石頭溪、峰仔嶼社口,亦俱立石為界。由雞籠沿山後山朝社、蛤仔難、直加宣、卑南覓,民人耕種樵採,所不及往來者鮮矣。
·吞霄澹水之亂·
康熙己巳二月,吞霄通事黃申征派無虛日,社番苦之。會番捕鹿,申約先納錢米而後許出。土官卓個、卓霧、亞生等大噪,殺申及其夥十餘人。參將常泰進剿,以新港、蕭壠、麻豆、目加溜灣四社番為前部,死傷甚眾;復遣岸里番繞出吞霄山後夾擊,設伏殺之。五月,澹水土官冰冷率眾射殺主賬金賢;及與賢善者,盡殺之;與個、霧等通。水師把總(失其名)誘而執之。
吞霄去半線百里,夾倒旗、太平二山之間;路通內山,有險可恃。昔年防汛,止於牛罵,隔吞霄六十餘里;故卓個、卓霧等敢於為亂。
冰冷為官兵圍急,全社竄伏山上;削竹為籤,以溺浸之,火炙數次,堅黑如鐵,遍插於山,人不能前。後為把總誘執,駢斬其首,屍游各社;有請乞免游者,謂番頭過社,則一社皆瘟。後將冰冷梟示,澹水海岸諸番遠望迂道而行,並不敢履其境。
·馭番·
『生番殺人,臺中常事。此輩雖有人形,全無人理;穿林飛箐,如鳥獸猿猴;撫之不能,剿之不忍,則亦末如之何矣!惟有於出沒要隘必經之途,遊巡設伏,大張砲火,虛示軍威,使彼畏懼而不敢出耳。然此皆由於地廣人稀,不闢不聚之故;不盡由侵擾而然。蓋生番所行之處,必林木叢茂、荊榛蕪穢,可以藏身;遇田園平埔,則縮首而返,不敢過。其殺人割截首級,烹剝去皮肉,飾髑髏以金,誇耀其眾;眾遂推為雄長。野性固然,設法防閒,或可稍為斂戢,究未有長策也。然則將何以治之?曰:以殺止殺,以番和番;征之使畏,撫之使順,闢其土而聚我民焉,害將自息。久之生番化熟,又久之為戶口貢賦之區矣』(東征集)。
『臺灣歸化土番散處村落,或數十家為一社,或百十家為一社。社各有通事,聽其指使。所居環植竻竹。社立一公所,名曰公廨,有事則集。耕斂僅給家食,不留餘蓄;日事佃獵,取麋鹿獐麂為生。其俗男女同川而浴。未婚娶者夜宿公廨。男女答歌相慕悅而後為夫婦,拔去前齒。齒皆染黑,傳所謂黑齒、雕題者乎?性好勇尚力,所習強弩、鐵鏢、短刀,別無長刃、利戟、藤牌、鳥槍之具。或與鄰社相惡,稱兵率眾,群然鬨鬪,然未嘗有步伐止齊之規。鬪罷散去,或依密林,或伏莽草,伺奇零者擒而殺之;所得頭顱,攜歸社內,受眾稱賀。漆其頭懸掛室內,以數多者稱為雄長。要其戰爭,長於埋伏掩襲之謀,利於巉岩草樹之區,便於風雨冥晦之候;若驅之於平坂曠野之地,則其技立窮。且可以制其死命者有二:其地依山,並不產鹽,斷絕其鹽,彼將搖尾求食矣,一也;春夏之際,其地雨多而露濃,故一望蓊蘙,至隆冬之日,則一炬可盡,彼將鳥獸散矣,二也。夫生之殺之,其權在於我,土番豈能為吾患乎!若利其有而資之以鹽,任社商剝剋而不之禁,令鑿齒之倫,鋌而走險,乃復不察地勢、審利害,苟且動眾,而曰土番能戰也,豈不謬哉!大凡土番雖稱殊悍,而頗近信;儻招之以義,撫之以恩,明賞罰、善駕馭以導之,吾見耕者、獵者安於社,敬事赴公者服於途,其風猶可近古也』(理臺末議)。
社番不通漢語,納餉辦差皆通事為之承理。而奸棍以番為可欺,視其所有不異己物,藉事開銷,脧削無厭;呼男婦孩稚供役,直如奴隸,甚至略賣;或納番女為妻妾,以至番民老而無妻,各社戶口日就衰微。尤可異者,縣官到任,有更換通事名色,繳費或百兩、或數十兩不等;設一年數易其官,通事亦數易其人,此種費用名為通事所出,其實仍在社中償補。當官既經繳費,到社任意攫奪,豈復能鈐管約束!因與道府約,嗣後各社通事,俱令於各該縣居住,社中有應辦理事件,飭令前往,給以限期,不許久頓番社,以滋擾累。盜買盜娶者,除斷令離異,仍依律治之。至通事一役,如不法多事,即當責革;若謹愿無過,便可令其常充,不得藉新官更換,混行派費,違者計臟議罪。
肄業番童,拱立背誦,句讀鏗鏘,頓革咮離舊習。陳觀察大輦有司教之責,語以有能讀四子書、習一經者,復其身,給樂舞衣巾,以風厲之。癸卯夏,高太守鐸申送各社讀書番童,余勞以酒食,各給四書一冊、時憲書一帙。不惟令奉正朔,亦使知有寒暑春秋;番不記年,或可漸易也。
附題詠
裸人叢笑篇十五首孫元衡
皇威懾海若,崩角革頑凶。昔從倭鬼役,今為王者農。酋長加以冠,族類裸其躬。震驚鞭撻威,嬉戲刀劍鋒。臺郎出守羅星宿,云是大唐王與公。五十二區山百重,南極蜈蜞北雞籠,渾沌不鑿天年終。
衛囊縵靡草,■〈髟上截下〉髽如植竿。獨竦兕廌立,兩岐羱角端。不簪亦不弁,雜卉翼以翰。謂當祝髮從甌駱,爾胡不髡能自完!
鑿囷貫竹皮括輪,象日月兮衛其身,圓景雙擔色若銀。我聞無腸之東聶耳國,趨走捧持猶捧珍;又云一耳為衾一為菌;非其苗裔強相效,嗚呼坎德胡不辰!
齒耳夫何以皓為?又奚取於漬汁而漆頤,厲骨闢穢芳其脂?墨氏毋甯悲染絲!
倒懸覆臟,如縶羵羊。織竹為笟,約肚束腸。行奔登躍,食少力強。蜂壺猿臂,逐鹿踰岡。將刀斷之,挽手上堂。為語楚宮休餓死,盍習此術媚其王!
短布無長縫,尚元戒施縞。桶裙本陋制,不異蠻犵狫。狫蠻鑿齒喪其親,爾蠻鑿齒媾其姻,雜俗殊風仁不仁!
管承鼻息颺簫音,筠亞齒隙調琴心。女兒別居椰子林,雄鳴雌和終凡禽。不顧耶孃回面哭,生男贅婦老而獨;但知生女耀門楣,高者為山下者谷。貓女膩新相鬪妍,醉歌跳舞驚鴻翩。酋長朝來易版籍,東家麻達西家仙。
接飛軼走,縱行橫施。繡肌雕腋,勇者是儀。龜文蟬翼,蒙表貫肢。背展雕鶚,胸獰豹螭。跳脫臂銲,瓔珞項披。蠢然身首犁■〈需鬼〉尸!
海山宜鹿,依於樸■〈木敕〉。麌麌呦呦,群行野伏。諸番即之,長鈚勁箙。毒■〈犭冊〉橫噬,倍於殺戮。憑藉商手賦公局,獲車既傾壑有欲。■〈牛畺〉犇■〈冂外內巳〉食何苦辛,直朵頤於刖蹄而剖腹。
爾之生也,懸刀代弧;爾之壯也,畜犬為徒。柔筌以臥肉以餔,縱橫猛氣凌殷虞,奮狋■〈犬犬〉■〈犭力〉不可呼,爭先奚翅當百夫,功多齒鈍棄匪辜,日暮纍纍嗥路隅!
虎山可深入,傀儡難暫逢。不競人肉競人首,殲首委肉於豝豝。驚禽飛,駭獸走;腰下血模糊,諸番起相壽!
崩泉下澗三尺波,女兒沒水如群鵝。中官投藥山之阿,至今仙氣留雲窩。生男洗滌意非它,無攣無靡無沈痾;他日縱浪有勳業,為鯨為鯉為蛟鼉。
鼉鼓轟林人野哭,舉屍焮炙昲以燠。蠅蚋不敢侵,螻蟻漫相逐。埋骨無期雨頹屋。安置鬼牛與鬼鹿。鬼殘日夜傷幽獨!
金人竄伏來海濱,五世十世為天民。花開省識唐虞春,阡陌雜作如無人。披草戴笠,鉗口合唇;道路以目,爰契天真。華人侮之默不嗔,秫粒如豆萁如薪。
群嚼玉英粲,醽醁為氤氳。屏五齊三事,而狄康不聞。準人準口量餘粟,一榼一瓢萬事足。蚩蚩者無懷古民,白刃酣交醒觳觫。
秋日雜詩三首孫元衝
諸番多窟宅,深就瘴雲安;竹塢疑熊館,茅房結馬鞍。山荒朝獵豹,田熟夜防獾。此是羲皇上,文身似羽翰。
信此飄零眼,浮觀別異同。四時無正候,百物有奇功。版籍翻稽婦,蠻村渾賤翁。糟醨聊可啜,應笑學郫筒。
眼底天民在,熙熙共往來。忘年驚髮變,改歲待花開。即鹿群看箭,安家密咒灰。唱歌爭款客,喚取女郎回。
土番竹枝詞二十四首郁永河
生來曾不識衣衫,裸體年年耐歲寒。犢鼻也知難免俗,烏青三尺是圍闌。
文身舊俗是雕青,背上盤旋鳥翼形;一變又為文豹鞹,蛇神牛鬼共猙獰!
胸背爛斑直到腰,爭誇錯錦勝鮫綃。冰肌玉碗都文遍,只有雙蛾不解描。
番兒大耳是奇觀,少小都將兩耳鑽;截竹塞輪輪漸大,如錢如碗復如盤。
丫髻三叉似幼童,刀犬偏愛支妁火。出門又插文禽尾,陌上飄颻各鬪風。
覆額齊眉繞亂莎,不分男女似頭陀。晚來女伴臨溪浴,一隊鸕鶿漾綠波。
鑢貝雕螺各盡攻,陸離斑駁碧兼紅;番兒項下重重繞,客至疑過繡嶺宮。
銅箍鐵鐲儼刑人,鬪怪爭奇事事新。多少丹青摹變相,盡圖那得似生成。
老翁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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