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我。我梳理,穿衣。自窗口对本镇来个鸟瞰。我看到20世纪极早年代式建筑的法院。自大树顶上望出去可以见到河流下游的一瞥,向下望可以见到一条巷子,两旁堆满了用过的木箱、纸箱和垃圾筒。
我出去找找看什么地方可以吃早餐,找到一家门外闻起来香喷喷的餐厅,里面有点剩菜味,并且油腻腻。吃完早餐,我坐在法院梯阶上等候9点钟上班时间的来到。
镇公所的职员悠闲地珊珊而至。大多数是脸上缺乏表情的老人。他们选树荫多的地方走,只要有人提任何一点资料,都可以停下来闲聊。看到我坐在门等候,经过我身旁时都好奇地在看我。他们知道我不是本地人,也表露出知道我是外地人。
大厦里一位脸上有棱有角的女公务员瞪着黯淡无光,黑漆漆的眼珠子听我说完我的请求,递给我—本纸封面1918年户籍的登记本子。本子里面的纸页早已变了黄色了。
在八划的部分我找到了林吉梅,职业是医生,地址是栗树街419号,年龄33。同页登记的是林亚美,家庭主婦,栗树街419号。林亚美没有登年龄。
我要求着看1919年的登记本。里面没有这两个人的名字。我走出大楼的时候,感觉到人们都在背后看我。
本镇只有一家报纸,叫“舌锋报”,自报馆漆在窗上的字眼看得出是一周出一次。我走过去,在柜台上轻轻敲几下。
打字的声音停止,一位赤褐色头发棕色眼珠雪白牙齿的小姐自后面隔间的部分出来,问我有什么事。我说两件事请她帮忙。一是1918年的旧报,另一是镇上那家餐馆可以吃一顿好的中饭。
“有没有试过尹记?”他问。
“早餐就是在那里。”
她说:“嘎!”过了一下她说;“那么试一下古家馆,再不然就只有皇家大旅社的餐厅。你是说1918的旧报?”
我点点头。
我没有再看到她洁白的牙齿,因为她把两片嘴chún闹得紧紧的。连棕色的眼珠也不再发亮了。她想说点什么,自己立即改变了意见,走进后面的房间里去,过不多久,拿出一叠用两条木条夹着的旧报。“有什么特别要的资料吗?”她问。
我说:“没有。”就开始自那年元月1日看起。我很快看过一两版,问道:“你这个不是说是周报吗?”
“现在是周报,不过在1918年,我们是日报。”
“为什么越变越差了?”我问。
她说:“这在我来之。”
我坐下翻报纸。头版都是战争消息,报告不少德国潜艇活动。有不少宣传资料,说德国人砍男人手和女人rǔ房之类。国难公债各地推销是有配额的,橡景在这方面的工作做得非常好。很多爱国的人发表言论。有一位受伤退伍的加拿大人来这里巡回演讲。钞票的流向都是往欧洲的。
我希望我要查的事够资格上头版。1918年的头版,没有提起。
我问小姐能不能暂时把1918年的留下,再借1919年的先看一下。
女的不吭一声,只是把1919年的旧报纸交给我。我就看1919年的头版新闻。休战文告已发表,美国在文告中是救世主。美金、美国兵、美国文化离开欧洲,会有一个国家级的政治团体产生,据说可以扶弱抗强。以终止占据永远不会发生。全地球都会是和平民主。比较次要的新闻开始在头版出现。
我在七月份的旧报找到了我要的消息。在头条新闻里这样写着“橡景名人慾诉离婚——林医生宣称精神虐待。”
报纸对要报导的内容是十分小心的。主要是登原告的诉讼内容。卜华律师事务所代表原告、报导说林医生是五官科专家,林太太是年轻一代社会的领导人。两人都是镇上人人都爱戴的人。两人对“舌锋报”记者都不肯发表意见。林医生请记者去访问他律师,林太太则说她只有在法庭才肯开口。
十天后林医生的案子占了头版全页。“林太太指明关系人——社团领导人控告丈夫的护士”。
自报导中得知林太太应纪法官的查问,出面作证并控告了她丈夫的护士果薇安。说她是本案的关系人。
林医生拒绝作答。果女士已离开本镇。电话追踪也未能成功。文中提起本案的历史背景。林医生在实习的时候,果薇安就是同医院的护士。林医生在橡景一开诊所就请他到诊所来,她便变成诊所的护士。据报纸报导一部分林医生的朋友来访时都是由她接待,这些人对她非常支持,都肯作证指出林太太控告中指果女士的事,是荒谬可笑、无中生有的。
第2天舌锋报说:纪法官签发了要果薇安和林医生出庭以便了解案情;发现林医生因业务出镇去了,完全联络不上;果薇安则尚未回来。
文后尚有花边新闻,说纪法官认为果女士和林医生是故意蔑视法庭的传票。卜华法律事务所的卜律师和华律师则坚决的加以否认。他们说这种指责会造成社会视听错觉,对当事人发生偏见。他们说已经尽快在联络,不久即可回来作证的。
自此之后案情发展移到比较不重要的版面去了。1个月内和解契约登记生效。所有林医生的财产全部归林太太。但是她始终否认有什么财务上的妥协。双方律师也否认知道这种事。又1个月后,一位赖医生自林太太手中买下了林医生的诊所和设备开始营业。卜华律师事务所除了仍说林医生会自己回来向大家交待清楚外,其他一律闭口不谈。
再向下的旧报已经不提这件事了。柜台后坐在高凳上的女郎看我翻这些报纸。
她说:“再向下不会有这件事的消息了。不过你看12月2日的。当地花边新闻栏还有一段。”
我把报纸向边上一推,我说:“你知道我在找什么?”
她看向我说:“你自己该知道呀。”
“是的。”
她说:“那么最后一段也该看一下呀。”
一个粗嘎的男人声音自隔间后在叫:“玛丽。”
她自高凳溜下,走向隔间。低沉的声音在咕噜,过了一下女的回答他一两个字。我回顾那叠旧报,把旧报翻到12月2日。在花边新闻中我看到林吉梅太太亚美准备到东方去和親友共渡圣诞,所以她要乘火车去旧金山,然后乘船经运河东行。当记者问她离婚案进行到了什么程度时她说这件事已经全部交由律师处理,她自己连丈夫现在在什么地方也没兴趣去管。这件事识者都认为无稽和猜说,语言说非但她知道林医生现在在那里,并且她正准备要去和他重聚。
我等候小姐回来。她迟迟未出现。我走向街角的葯房,拿地话簿找律师栏。没有姓纪的律师,没有姓卜的律师、不过有一位华福仑律师,他的事务所在第一国家银行大楼。
我选了没有阳光直晒一边的人行道走了两条街的距离。爬上老房子摇摇慾坠的楼梯。走过不太水平的走道。我在一张乱抛着法律书籍的桌子后见到了华律师,他双脚搁在书桌上,烟斗在他嘴里。
我说:“我是赖唐诺。我想请教些问题。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卜华事务所接手过一件林家夫婦的—一”
“记得。’他说。
“不知你能否告诉我,林太太现在在哪里?”我问。
“不能。”
我想到白莎对我的指示,决心自己冒点险。
“林医生在哪里你知道吗?”
“不知道。”过了一下他才说:“到目前止,他仍欠我们事务所法庭规费和律师费。”
我问:“除此之外,他还欠别人什么债吗?”
“没有。”
“你想他是死了还是尚还活着?”
“不知道。”
“林太太的死活呢?”
他摇摇头。
“那里可以找到一直同情她的纪法官?”
他淡蓝色的眼珠泛出一丝笑意。“山上。”一面指向西北方向的山。
“山上?”
“是的,很好的公墓。1930年死的。”
我说:“谢谢你。”走出他办公室。我把门顺手带上时他什么也没有说。
我走回法院大厦,再对那好奇心十分重的女人说我要借阅林医生告林太太那件离婚的卷宗。才10秒钟我就到手了。
我观看全卷。卷内有告诉状,答辩状、被告反告原状的状纸、法院判定限原告十天要提出回答的批文,再一次批示限20天一定要覆,又一次批示再给30天的限期、然后是一纸通知说林医生故意不守法院规定。尽然传票从来也没有送达到果薇安本人手上,因此本案也从来没有正式开审,也更没有正式撤消。
我走出大厦时。又感到她憎恶敌意的眼睛在看着我离开。
我走回旅社,坐在旅社房间桌旁.就用旅社的信纸信封写了一封信给我老板柯白莎。
“老板:查一下1919年12月到旧金山经巴拿马运河往东海岸各船的旅客名单。查有没有林太太,林亚美名字。查一下其他名单看有没有同行的人。林太太本身有极大的婚姻困难,她可能秘密和人同行。虽然事过已久,但亦可能一举中的。本案在这里已是山穷水尽了。”
信尾我签上自己名字,贴上邮票,写上侦探社地址,弄清楚这封信会自下午两点半火车送出本地。
我去古家馆试用午餐,走回舌锋报。“我要登一则广告。”我说。
柜台后智慧型棕色眼珠的小姐伸出一只手,越过柜台把我的广告稿拿到手中。
她看了一遍,又再看一遍,数一数字数,一溜烟进入后面一间。
过不多久,一位壮大但垂肩的男人自后面走出来,额前戴了遮光绿帽檐,嘴角尚有嚼过烟草的残渣,他说:“你姓赖?”
“是的”
“要把这广告登在报上?”
“嗯哼,要多少钱?”
他说:“你一定有什么幕后新闻。”
我说:“也许。当然也可能只是捕风捉影。”
“公布一点点,也许能帮助你办成事。”
“当然也可能一点用处也没有。”
他又看了一下广告稿。他说:“据这广告看来,有一笔钱要给那林太太。”
“广告上没有这样说。”我说。
“不过看起来是这个意思。你说任何人能告诉你林吉梅医生太太林亚美女士现在的地址,你都可以给他赏金,又假如林太太已经死亡,能提供她后裔名字地址给你的人也会有赏金。在我看来,你一定是为遗产在找继承的人——这就和其他一些情况吻合了”
“什么其他一些情况?”我问。
他转身,把两眼注向地上的痰盂,吐了一口黄黄有烟草的口水。他说。“是我先问你的。”
“再想想看,第一个尚未回答的问题是,广告要多少钱?”
“每3行5块钱。”
我自白莎给我的零用钱中拿出了5块钱,要求他给我一张收据。他说:“等一下,”自己走回后面隔间去。1分钟后棕色眼珠的小姐走出来。她说:“赖先生,你要一张收据?”
“我说过了,我要一张。”
她慢慢地写收据,写到日期时停了下来;“古家馆怎么样?”她问。
“差远了。”我说:“晚餐什么人家最好?”
“懂得点菜的话,旅社大餐厅还可以。”
“你懂得该点什么菜吗?”我问。
“你一定是个侦探,是吗?”她说。
我没有回答她,她看到我无意回答,她说:“你根本就是进来查案的。老兄,你该有个当地的导游才行。”
“你有向政府登记立案吗?”
她自肩后向隔间看一下。她说:“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你是不是商会的人?”
“不是,不过报纸是商会的。”
我说;“我对本镇不熟。你们也根本不知道我,也或许我有大量投资开发的可能。一上来给我一个不好的印象,不见得对本镇有利。”
隔间后的男人在咳嗽。
“这里的人想吃点像样的东西,怎么办?”
“这容易,找个女人结婚。”
“从此之后他们快乐地生活,直到永远。”
“是的。”
“你呢?”我问:“结婚了?”
“没有,我在旅社大厅吃饭。”
“懂得叫什么东西吃?”
“当然。”
“和一个十足的外地人吃一顿饭,好吗?”我问;“给他看看本地人对外地人能容忍到什么地步。”
她神经地笑着说:“你已经不算是外人了。”
“我也不能算是内人呀。至少我们可以边吃边谈。”
“谈什么呢?”
“谈一个乡下报馆做事的女孩子怎样有机会可以赚点外快。”
“多大一笔外快?”她问。
“还不知道。”我说:“要研究之后才能知道。”
她说:“我也正想研究研究。”
“吃饭的事怎么样?”我问。
她自肩上望向后面的隔间,她说:“一言为定。”
我等她把发票开好。
她说:“要在后天才能登出来。我们现在是周刊。”
“我知道。”我说:“我来这里接你?”
“不行,不行。6点钟我自己去旅社大厅。这里你有其他熟人吗?”
“没有。”
她看来轻松了不少。
“这里还有其他报纸吗?”我问。
“没有,现在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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