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僧中叶以后,其名字班班,为时所称者甚多;然诗皆不传。如“经来白马寺,僧到赤乌年”数联,仅见文士所录而已。陵迟至贯休、齐己之徒,其诗虽存,然无足言矣。中间惟皎然最为杰出,故其诗十卷独全,亦无甚过人处。近世僧学诗者极多,皆无超然自得之气。往往反拾掇模仿士大夫所残弃,又自作一种体,格律尤凡俗,世谓之酸馅气。子瞻赠惠通诗云:“语带烟霞从古少,气含蔬笋到公无。”尝语人曰:颇解蔬笋语否?为无酸馅气也,闻者无不皆笑。
东坡言僧诗要无蔬笋气,固诗人龟鉴。今时误解,便作世网中语,殊不知本分家风,水边林下气象,盖不可无。若尽洗去清拔之韵,使与俗同科,又何足尚!齐己云:“春深游寺客,花落闭门僧。”惠崇云:“晓风飘磬远,暮雪入廊深”之句,华实相副,顾非佳句耶!天圣间,闽僧可士,有送僧诗云:“一钵即生涯,随缘度岁华。是山皆有寺,何处不为家!笠重吴天雪,鞋香楚地花。他年访禅室,宁惮路岐赊!”亦非肉食者能到也。
灵彻诗僧中第一。如“海月生残夜,江春入暮年。”“窗风枯砚水,山雨慢琴弦。”前辈评此诗,云转石下千仞江。
“相逢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世俗相传,以为俚谚。庆历中,许元为发运使,因修江岸,得斯石于池阳江水中,始知为灵彻诗也。
华亭船子和尚有偈曰:“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丛林盛传,想见其为人。山谷倚曲音,歌成长短句曰:“一波才动万波随,蓑笠一钩丝。金鳞正在深处,千尺也须垂。吞又吐,信还疑,上钩迟。水寒江静,满目青山,载明月归。”
吴僧道潜,有标致。常自姑苏归西湖,经临平道中作诗云:“风蒲猎猎弄轻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满汀洲。”东坡赴官钱塘,过而见之,大称赏。已而相寻于西湖,一见如旧相识。及坡移守东徐,潜往访之,馆于逍遥堂,士大夫争识之。东坡馔客罢,约而俱来,红妆拥随之。东坡遣一妓前乞诗,潜援笔而成曰:“寄语巫山窈窕娘,好将魂梦恼襄王,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一坐大惊,自是名闻海内。然性褊,憎凡子如仇。尝作诗曰:“去岁春风上国行,烂窥红紫厌平生。而今眼底无姚魏,浪蕊浮花懒问名。”士论以此少之。道潜作诗,追法渊明,其语有逼真处。曰:“数声柔橹苍茫外,何处江村人夜归?”又曰:“隔林仿佛闻机杼,知有人家在翠微。”时从东坡在黄州,士大夫以书抵坡曰:闻日与诗僧相从,岂非“隔林仿佛闻机杼”者乎?真东山胜游也。坡以书示潜,诵前句笑曰:此吾师七字师号。
东坡长短句云:“村南村北响缫车。”参寥诗云:“隔林仿佛闻机杼,知有人家在翠微。”秦少游云:“菰蒲深处疑无地,忽有人家笑语声。”三诗大同小异,皆奇句也。
“瑞麟香暖玉芙蓉,画蜡凝辉到晓红。数点漏移衙仗北,一番雨滴甲楼东。梦游黄阙鸾巢外,身卧彤帏虎帐中。报道谯门初日上,起来帘幕李花风。”僧仲殊诗也。王安中守平江日会客,仲殊亦预焉。继以疲倦,先起,熟寐于黄堂中,不知客散;及觉,日已曈昽,因罚以此诗,始放去。“瑞麟”,安中家所造香也。
润州北固楼赋诗曰:“北固楼前一笛风,碧云飞尽建康宫。江南二月多芳草,春在濛濛烟雨中。”
元丰末,张诜枢言龙图之守杭也,一日宴客湖上,刘泾巨济、僧仲殊在焉。枢言命即席赋诗曲,巨济先唱云:“凭谁妙笔,横扫素缣三百尺;天下应无,此是钱塘湖上图。”仲殊遽云:“一般奇绝,云淡天高秋夜月;费尽丹青,只这些儿画不成。”枢言又出梅花,邀二人同赋。仲殊云:却作前章,曰:“江南二月,犹有枝头千点雪;邀上芳尊,却占东君一半春。”巨济不复继也。后陈袭善云:我为续之,曰:“尊前眼底,南国风光都在此;移过江来,从此江南不复开。”
崇胜寺后有竹千余竿,独一根秀出,人呼为竹尊者。洪觉范为赋诗云:“高节长身老不枯,平生风骨自清癯。爱君脩竹为尊者,却笑寒松作大夫。未见同参木上座,空余听法石于菟。戏将秋色供斋钵,抹月批风得饱无?”黄太史见之喜,因手为书之,以故名显。
近时僧洪觉范颇能诗,其题李愬画像云:“淮阴北面师广武,其气岂止吞项羽。公得李祐不肯诛,便知元济在堂股。”此诗当与黔安并驱也。顷年仆在长沙,相从弥年,其他诗亦甚佳。如云“含风广殿闻棋响,度日长廊转柳阴。”颇似文章巨公所作,殊不类衲子。又善作小词,情思婉约,似秦少游。至如仲殊、参寥,虽名世,皆不能及。
余至琼州,刘蒙叟方饮于张守之席,三鼓矣,遣急足来觅长短句。问:欲叙何事?蒙叟视烛有蛾,扑之下去,曰:为赋之。急足反走,持纸曰:急为之,不然,获谴也。余口授吏书之曰:“蜜烛花光清夜阑,粉衣香翅绕团团,人犹认假为真实,蛾岂将灯作火看。方叹息,为遮拦,也知爱处实难拼。忽然性命随烟焰,始觉从前被眼瞒。”蒙叟醉笑首肯之。既北渡,夜发海津,又赠行为之词曰:“一段文章种性,又谪仙风韵,画戟丛中,清香凝宴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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