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略微提高了声音,又问:同时杷眼睛抬起来盯着库兹明。她瞧着他,好像努力要猜出他是怎么想的,--她身子微微往前挪了挪,严峻地等着回答。可是库兹明沉默着。
“到底好什么?”她再问了一句。
“怎么对您说呢,”库兹明沉思着,回答说。“这种话谈起来很特别。一切我们所喜爱的,常常难得親身遇见。我不知道别人怎样,我只是就我自己来说。一切好的东西,总是在身旁一闪就过去了。您明白么?”
“不太明白,”奥尔加·安德列也夫娜皱着眉头回答。
“怎么跟您解释才好,”库兹明说着,心中暗暗生自己的气,“您有时大约也会遇到这类情形的。隔着火车车窗,您会忽然看到白桦树林里的一片空地,秋天的游丝迎着太阳白闪闪地放光,於是您就想半路跳下火车,在这片空地上留下来。可是火车一直不停地走过去了。您把身子探出窗外朝后瞧,您看见那些密林、草地、马群和林中小路都一一倒退开去,您听到一片含糊不清的微响是什么东西在响--不明白。也许,是森林,也许是空气。或者是电线的嗡嗡声。也或者是列车走过,碰得铁轨响。转瞬间就这样一闪而过,可是你一生都会记得这情景。”
库兹明不说话了。奥尔加·安德列也夫娜把盛着酒的杯子推到他面前。
“在我这一生中,”库兹明着,脸上一红;他谈起自己的时候总是要这样脸红的,“我永远等着有像这样意外而又单纯的事情。每当我找到它,我就觉得幸福。幸福的感觉不长久,可是常有。”
“现在也是这样么?”奥尔加·安德列也夫娜问。
“是的!”
奥尔加·安德列也夫娜垂下了眼睛。
“为什么?”她问。
“说不清楚。我只是有这样的咸常,我在维斯拉河受了伤,躺在医院里,所有的人都接到过信,可是我没有信。因为没有人写信给我。我躺着,当然,也跟大家一样,思索着自己战后的未来生活。那一定会是幸福的、不寻常的。后来我的伤好了,让我去休养一个时期。指定了地点。”
“什么地方?”奥尔加·安德列也夫娜问。
库兹明说出城市的名字。奥尔加·安德列也夫娜什么话也不回答。
“我坐上船,”库兹明继续说。“两岸的村庄,码头。还有沉闷的孤独之感。您千方别以为我是在抱怨。孤独也是有很多好处的。然后到了纳沃洛基。我一直担心会睡过头,错过码头。深夜,我走上甲板,我就想:多奇怪啊,在这笼罩着全俄罗斯的无边黑暗里,在隂雨的天空下面,成千上万、各种各样的人在安静地睡觉。然后我坐上马车到这儿来,一路在猜想我遇见的会是什么人。”
“您到底为什么仍然觉得幸福呢?”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问。
“那……”库兹明忽然想到了。“反正很好。”
他不说话了。
“您怎么啦?说呀!”
“说什么?我只是唠叨了一阵,说了些废话。”
“什么都说,”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回答,她好像没有听到他后面的两句话。“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添上一句。“虽说这一切不免有点奇怪。”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雨声没有停息。
“有什么奇怪的?”库兹明问。
“老是下雨!”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说着,杷身子转过来。“就像这种会面。还有我们晚上谈的这些话,--这难道不奇怪?”
库兹明困窘地不作声。
窗外,一片潮濕的昏暗,在山脚下有个地方,轮船的汽笛拉响了。
“啊,到时候啦,”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仿佛感到轻松似地说,“拉笛了!”
库兹明站起身来。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一动也不动。
“等一等,”她平静地说。“让我们在动身以前再坐一会。像从前那样。”
库兹明又坐下来。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也坐在椅子上沉思起来,甚至转过身去背冲着库兹明,库兹明瞧着她那高高的双肩,那扎成结子别在后脑上的重甸甸的辫发,那洁白的脖颈,心里想:要不是有巴希洛夫,他就绝不离开这座小城到任何地方去了,他就会留下来直到假期结束,怀着激动的心情过着生活,由于有这位可爱的、此刻显得非常伤感的女人生活在近傍。
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站了起来。在小小的外室里,库兹明帮她穿上外套。她在头上披了一条围巾。
他们走出来,沉默地沿着漆黑的街道走着。
“天快亮了,”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说。
在河对岸那边,水蒙蒙的天空泛着蓝色。库兹明发觉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打了一个寒噤。
“您冷吧?”他不安起来。“您用不着出来送我。我自己也能找到路。”
“不,用得着,”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简短地回答。
雨过去了,可是雨珠还从屋顶上往下滴着,敲打着木板辅成的人行道。
街的尽头是公园。便门是开着的。一进门,立刻是浓密的、荒芜的林荫道。公园里散发出夜间寒气和潮濕的沙土味。这是一座老旧的公园,高大的菩提树遮得满园黑忽忽的。菩提花已经开谢了,放出轻微的气味。只要有一阵风拂过公园,整个园子便会喧哗起来,好像一场暴雨向园中倾盆泄下,又立即停息了。
公园的尽头是俯临河上的悬崖。在悬崖之外,--黎明前雨
蒙蒙的远方,脚下出现黯淡的浮标灯光,雾,夏季隂雨天的全部沉郁。
“我们怎么下去呢?”库兹明问。
“上这儿来!”
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往那正对悬崖的小径转弯过去,走到木梯面前;木梯直通下面,下面--黑沉沉的一片。
“把手递过来!”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说。“这儿有好多梯蹬糟朽了。”
库兹明把一只手伸给她,他们便小心地往下走。梯蹬之间长着青草,都给雨淋濕了。
在木梯的最后一层平台上,他们停了下来。码头,船上红的、绿的灯火,已经望得见了。轮船放了一声汽。他现在就要同这位素不相识却曾这样親近的女人告别了,什么话都没有对她说--一句话也没有!想到这里他的心都紧缩了。他甚至还没有向她道谢--为了她在他的旅途中招待了他;杷她那戴着濕手套的结实的小手伸给他,小心地牵引他走过老朽的木梯,每当从栏干下垂的濕淋琳的树枝可能挂着他的脸的时候,她都轻轻地说一声:“低头!”库兹明就顺从地弯下脑袋。
“我们在这儿分手吧,”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说。“我不往前走了。”
库兹明看了看她。从头巾下面望着他的那一对眼睛,又不安、又严峻。难道说在这时候,在这一分钟,一切都将成为往事,无论在她的或他的生命中,都只成为一个沉重的回忆么?
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把手伸给库兹明。库兹明吻了它,觉出了那种轻微的香水味,就是他在雨声中,在那间光线暗的屋里第一次闻到的气息。
当他抬起头来,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说了一句什么话,声音却这样轻,库兹明没有听清楚。他觉得,她只说了两个字:“徒然……”也许,她还说了别的话,可是轮船从河上气冲冲地叫了起来,仿佛在抱怨这又冷又濕的黎明,抱怨它自己在雨中、在雾里的流蕩生涯。
库兹明头也不回地跑到岸边,穿过充满草席和柏油气味的码头,走上了船,立刻爬上空寂无人的甲板。轮船已经离岸了,缓缓转动着轮子。库兹明走到船尾,朝着悬崖、扶梯望去--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还在那里。天色还没有大亮,不容易看清她。库兹明举起手来,可是奥尔加·安得列也夫娜没有回答。
船愈走愈远,杷长长的浪花向沙石的岸边驱赶,晃动着浮标,岸傍一丛丛海柳也急促地摇曳作响,回答着轮船的碰击。
194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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