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又尚以声律,将复古道,非我而谁?”所以他作的《古风诗》五十九首,开口便道:“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又说:“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这是他论诗的大主张。又从他今存的诗的形式上看,古诗占十分之九以上,律诗不到十分之一,五律尚有七十馀首,七律只有十首,而内中且有一首止六句。《凤凰台》《鹦鹉洲》二诗,都效崔颢《黄鹤楼》诗。然《黄鹤楼》诗也非律诗,因为只收古诗的《唐文粹》中亦把此诗收入。自从沈约以后,作诗偏重外表,太白很不满意这种趋向,乃推翻今体而复古诗,(指建安时的诗)而且在他《古风》内,可以找出很多不同的来源。因为太白的才气大,分别学古人,又能还出古人的本来面目。他的五古学刘桢,往往又阑入阮籍,七古学鲍照与吴均,五古山水诗又学谢朓,以下的便看不上了。可是魏晋人作诗,多成一色,如陶阮之单笔,颜谢之复笔。惟太白之诗,却不一色。七古多单笔,五古描写诗多复笔。或人反诘道:“太白诗既是复古,何以诗中乐府占多数,至一百一十五首?”杜甫说:“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阴不是陈人吗?不过我可回答说:凡是反对那种风气之人,其于那种风气,必有极深的研究。太白对于梁陈以来的诗风很有研究,所以才觉不满意而欲复建安之古。故李阳冰说:“唐初诗体,尚有梁陈宫掖之风,至青莲而大变,扫尽无馀。”这是真知李白的人之言!
李守著诗的范围,杜则抉破藩篱。李用古人成意,杜用当时现事。李虽间用复笔,而好处则在单笔;杜的好处全在排偶。李之体有选择,故古多律少;杜诗无选择,只讲变化,故律体与排偶多。李诗声调很谐美,杜则多用拗体。李诗重意,无奇字新句,杜诗则语惊人。李尚守文学范围,杜则受散文化与历史化。从《古诗十九首》至太白作个结束,谓成家;从子美开首,其作风一直影响至宋明以后,可云开派。杜甫所走之路,似较李白为新阐,故历代的徒弟更多。总而言之,李白是唐代诗人复古的健将,杜甫是革新的先锋。
《论唐人七绝》 上品,左拾遗李白。翰林天才英丽,其辞放逸,飘然有超世之心。《白帝》之作,风规见矣。《赠汪伦》一绝,亦不失高唱也。
《白话文学史》 李白的乐府有种种不同的风格。有些是很颓放的,很悲观的醉歌,……有些是很美的艳歌,……有些是很飘逸奇特的游仙诗,……有些是很沉痛的议论诗,……有些是客观地试作民歌,……有些却又是个人的离愁别恨。……
乐府到了李白,可算是集大成了。他的特别长处有三点。第一,乐府本来起于民间,而文人受了六朝浮华文体的馀毒,往往不敢充分用民间的语言与风趣。李白认清了文学的趋势,……他是有意用“清真”来救“绮丽”之弊的,所以他大胆地运用民间的语言,容纳民歌的风格,很少雕饰,最近自然。第二,别人作乐府歌辞,往往先存了求功名科第的念头;李白却始终是一匹不受羁勒的骏马,奔放自由……故能充分发挥诗体解放的趋势,为后人开不少生路。第三,开元天宝的诗人作乐府,往往勉强作壮语,说大话;仔细分析起来,其实很单调,很少个性的表现。李白的乐府有时是酒后放歌,有时是离筵别曲,有时是发议论,有时是颂赞山水,有时上天下地作神仙语,有时描摹小儿女情态,体贴入微,这种多方面的尝试,便使乐府歌辞的势力侵入诗的种种方面。西汉以来无数民歌的解放的作用与影响,到此才算大成功。
然而李白究竟是一个山林隐士。他是个出世之士,贺知章所谓“天上谪仙人”。……他的高傲,他的狂放,他的飘逸的想象,他的游山玩水,他的隐居修道,他的迷信符箓,处处都表示他的出世的态度。……这种态度与人间生活相距太远了。……乐府歌辞本来从民间来,本来是歌唱民间生活的;到了李白手里,竟飞上天去了。……我们凡夫俗子终不免自惭形秽,终觉得他歌唱的不是我们的歌唱。他在云雾里嘲笑那瘦诗人杜甫,然而我们终觉得杜甫能了解我们,我们也能了解杜甫。杜甫是我们的诗人,而李白则终于是“天上谪仙人”而已。
…………
李白的诗也很多歌咏自然的。他是个山林隐士。爱自由自适,足迹遍游许多名山,故有许多吟咏山水之作。他的天才高,见解也高,真能欣赏自然的美,而文笔又恣肆自由,不受骈偶体的束缚,故他的成绩往往较那一般有意做山水诗的人更好。
《全唐诗》 杜甫字子美,其先襄阳人。曾祖依艺为巩令,因居巩。甫天宝初应进士,不第。后献《三大礼赋》,明皇奇之,召试文章,授京兆府兵曹参军。安禄山陷京师,肃宗即位灵武。甫自贼中遁赴行在,拜左拾遗,以论救房琯,出为华州司功参军。关辅饥乱,寓居同州同谷县,身自负薪采相,餔糒不给。久之,召补京兆府功曹,道阻不赴。严武镇成都,奏为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赐绯。武与甫世旧,待遇甚厚。乃于成都浣花里种竹植树,枕江结庐,纵酒啸歌其中。武卒,甫无所依,乃之东蜀就高适。既至而适卒。是岁,蜀帅相攻杀,蜀大扰,甫携家避乱荆楚,扁舟下峡。未维舟而江陵亦乱。乃沂沿湘流,游衡山,寓居耒阳。卒,年五十九。元和中,归葬偃师首阳山。元稹志其墓。
天宝间,甫与李白齐名,称为李杜。然元稹之言曰:“李白壮浪纵恣,摆去拘束,诚亦差肩子美矣,至若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词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则李尚不能历其藩翰,况堂奥乎?”白居易云:“杜诗贯穿古今,尽工尽善,殆过于李。”元白之论如此。盖其出处劳佚,喜乐悲愤,好贤恶恶,一见之于诗;而又以忠君忧国,伤时念乱为本旨。读其诗可以知其世,故当时谓之诗史。
《扪虱新语》 韩以文为诗,杜以诗为文,世传以为戏。然文中要自有诗,诗中要自有文,相生法也。文中有诗,则句语精确;诗中有文,则词调流畅。
傅若金曰:太白天才放逸,故其诗自为一体,子美学优才赡,故其诗兼备众体。
《诗薮》 自少陵绝句对结,诗家率以半律讥之。然绝句自有此体,特杜非当行耳。如岑参《凯歌》“丈夫鹊印摇边日,大将龙旗掣海云”,“排兵鱼海云迎阵,秣马龙堆月照营”等句,皆雄浑高华,后世咸所取法,即半律何伤?若杜审言“红粉楼中应计日,燕支山下莫经年”,“独怜京国人南窜,不似湘江水北流”,则词竭意尽,虽对犹不对也。
杜之律,李之绝,皆天授神诣,然杜以律为绝,如“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等句,本七言律壮语,而以为绝句,则断锦裂缯类也。……
王世贞曰:子美晚年诗,信口冲倡,啼笑雅俗,皆中音律,更不宜以清空流丽,风韵姿态求之。但后人效颦,便学一种生涩险拗之体,所谓不画人物而画鬼魅者矣。
王世懋曰:今人作诗必入故事。有持清虚之说者,谓盛唐诗即景造意,何尝有此?是则然矣。然亦一家之言,未尽古今之变也。古诗,两汉以来,曹子建出而始为宏肆,多生情态,此一变也。自此作者多入史语,然不能入经语。谢灵运出而易辞庄语无所不为用矣。剪裁之妙,千古为宗,又一变也。中间何庾加工,沈宋增丽,而变态未极,七言犹以闲雅为致。杜工部出,而百家稗官,都作雅音,马勃牛溲,咸成逸致,于是诗之变极矣。子美之后,而欲令人毁靓妆,张空拳,以当市肆万人之观,必不能也。其援引不得不日加繁盛。然病不在故事,顾所以用之如何耳。善使故事者,勿为故事所使。
屠隆曰:……(即前屠纬真文集诸语)……或又谓唐人惟少陵兼雅俗文质,无所不有,其最可喜者,不讳粗硬,不讳朴野。余谓老杜大家,言其兼雅俗文质,无所不有,是矣。乃其所以擅场当时,称雄百代者,则多得之悲壮瑰丽,沉郁顿挫。至其不避粗硬,不讳朴野,固云无所不有,亦其资性则然。老杜所称擅场,正不在此。
《黄生杜诗说》 杜公近体分二种:有极意经营者,有不烦绳削者。极意经营,则自破万卷中来,不烦绳削,斯真下笔有神助矣。夔州以前,夔州以后,二种并具。乃山谷、晦翁偏有所主,不知果以何者拟杜之心神也。
《唐诗别裁集》 少陵诗阳开阴阖,雷动风飞。任举一句一节,无不见此老面目。在盛唐中允推大家。
少陵五言长篇,意本连属,而学问博,力量大,转接无痕,莫测端倪,转似不连属者。千古以来,让渠独步。
唐人诗原本《离骚》《文选》,老杜独能驱策经史,不第以诗大目之。
少陵七言古如建章之宫,千门万户;如巨鹿之战,诸侯皆从壁上观,膝行而前,不敢仰视。如大海之水,长风鼓浪,扬泥沙而舞怪物,灵蠢毕集。别于盛唐诸家,独称大宗。
太白以高胜,少陵以大胜,执金鼓而抗颜行,后人那能鼎足!
杜甫近体,气局阔大,使事典切。而人所不及处,尤错综任意,寓变化于严整之中,斯足凌轹千古。
杜七言律有不可及者四:学之博也,才之大也,气之盛也,格之变也。五色藻绩,八音和鸣,后人如何仿佛!
王摩诘七言律风格最高,复晓远韵,为唐代正宗。然遇杜《秋兴》、《诸将》、《咏怀古迹》等篇,恐乎其后。以杜能包王,王不能包杜也。
中有疏宕一体,实为宋元人滥觞,才大自无所不见也。然学杜者不应从此种入。
凡名家诗有名句可采……杜诗议论正,器局高,却无名句可采。所以彦恢高氏(棅)独列为大家。
五言长律,陈、杜(审言)、沈、宋,简老为宗。燕(张说)许(颋苏)曲江(张九龄),诣崇典硕。老杜出而推扩之,精力围聚,气象光昌,极人间之伟丽。后有作者,莫能为役。
少陵绝句,直抒胸臆,自是大家气度;然以为正声,则未也。宋人不善学之,往往流于粗率。夫谓学杜须从绝句入,真欺人语。
《说诗晬语》 苏李十九首,五言最胜,大率优柔善入,婉而多风。少陵才力标举,纵横挥霍,诗品又一变矣。要其感时伤乱,忧黎元,希稷卨,生平抱负,悉流露于楮墨间,诗之变,情之正也。宜新宁高氏( )别为大家。
王维,李颀,崔曙,张谓,高适,岑参诸人,品格既高,复饶远韵,故为正声。老杜以宏才卓识,盛气大力胜之。读《秋兴》八首,《咏怀古迹》五首,《诸将》五首,不废议论,不弃藻绩,笼盖宇宙,铿戛韶钧,而纵横出没中,复含酝藉微远之致,目为大成。非虚语也。明嘉隆诸子,转尊李颀,钟(惺)谭(元春)于杜律中转斥《秋兴》诸篇,而推“南极老人自有星”几章,何啻啽呓!
潘承松《杜诗偶评凡例》 夔州以后诗,黄鲁直盛称,朱子比之扫残毫颖。谓众人见鲁直说好也说好,直是矮人看场。盖其生硬颓秃处,不碍其为大家。然不善学者专于此中求杜,恐失杜诗之真也。
七言近体,夔州后尤工,如《秋兴》、《诸将》、《咏怀古迹》等篇,所云“老去渐于诗律细”也。此又不可一例。
《论唐人七绝》 中品,检校工部员外郎杜甫。少陵绝句,非其所长。唯《赠花卿》与《江南逢李龟年》二首,音调悲壮,实旷代高手。其他诸什,未能称是。且质重不文,微伤浅露,故以附中品。
《白话文学史》 八世纪中叶,(七五五)安禄山造反。……这次大乱来的突兀,惊醒了一些人的太平迷梦。……时代换了,文学也变了。八世纪下半的文学与八世纪上半截然不同了。最不同之点就是那严肃的态度与深沉的见解。文学不仅是应试与应制的玩意儿了,也不仅是仿作乐府歌词供教坊乐工歌妓的歌唱或贵人公主的娱乐了,也不仅是勉强作壮语或勉强说大话,想象从军的辛苦或神仙的境界了。八世纪下半以后,伟人作家的文学要能表现人生——不是那想象的人生,是那实在的人生:民间的实在痛苦,社会,实在问题,国家的实在状况,人生的实在希望与恐惧。
向来论唐诗的人都不曾明白这个重要的区别。他们只会笼统地夸说盛唐,却不知道开元、天宝的诗人与天宝以后的诗人,有根本上的大不同。开元、天宝是盛世,是太平世;故这个时代的文学只是歌舞升平的文学,内容是浪漫的,意境是做作的。八世纪中叶以后社会是个乱离的社会;故这个时代的文学是呼号愁苦的文学,是痛定思痛的文学,内容是写实的,意境是真实的。
这个时代已不是乐府歌词时代了。乐府歌词只是一种训练,一种引诱,一种解放。天宝以后的诗人从这种训练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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