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窗炙輠录 - 北窗炙輠录卷下

作者: 施德操12,179】字 目 录

言子郑公曰:"此人实高才,有声河朔间。今破除之,深为可惜。"公曰:"惟其高才,所以当破除也。吾亦知其人非久于布衣者,当未得志,其贼害乃如此,以如斯人而使大得志,是虎生翼者。今不除之,后必为民患。"竞决之。

沈文通来知杭州时,有士人任康敖,即作薄媚及狐狸者也。粗有才,然轻薄无行,尝与一娼哄,亦墨其面。后文通知杭州,闻其事,志之。一日,文通出行,春燕望湖楼,凡往来乘骑者,至楼前皆步过,惟康敖不下马,乃骤辔扬鞭而过。文通怒,立遣人擒至,即敖也。顾掾吏案罪,即判曰:"今日相逢沈紫微,休吟薄媚与崔徽。蟾宫此去三千里,且作风尘一布衣。"遂于楼下决之。此可为轻薄者之戒。

家兄门生,有沈君章,无他奇,但性颇孝,喜为狭邪游。一日,宿妓馆,因感寒疾以归,苦两股疼。其母按其股曰:"儿读书良苦,常深夜阅书,学中乏薪炭,故为冻损耳。"君章谓余言,某闻老母此语时,直觉天下无容身处,即心誓曰:"自此不复游妓馆矣。"后余察之,信然。此亦可谓善改过矣。

家兄门生,有汤良器,人品甚高,诗文字画皆肃然,事继母至孝。家兄既捐馆于江西,殯洪州时,良器已登第为江西司运司属官。遭罹兵革,久不与家兄相闻问。及舍侄横往扶护,偶于一客次见之。良器闻家兄死,沛然流涕,乃极力佐舍侄营办扶护事。良器实贫甚,乃尽取妻子首饰授舍侄。家兄旅榇得以万里护归者,良器之力十居七八。予与良器款不久,然心知其贤者,其后果与子才善,又大为李伯纪所前席,其人固可知。今又观于家兄尽力如此,益信其为贤也。故家兄之贤弟子,惟孙力道、陆虞仲、汤良器、莘先觉、陈德昭,他余亦不能尽知。在诸公间,惟先觉不第而卒,而德昭犹在场屋,良器名【阙。】。不幸早世,遂终于江西运司云。

家兄门生,有施大任,常知秀水嘉兴县。始视事,讼牒逾千纸,大任皆不问,独摘其无理者,得七八十,皆科罪。是日决挞至暮,其不尽者,明日又行之。自后,妄状者往往皆屏迹。

德昭有亲王子思,知海盐县。视事之初,其讼牒亦如大任时。子思不问,独摘其一无理者,对众痛杖之。杖讫,子思起入宅堂去,乃令一吏传教云:知县已饭,诸讼者饭罢,指挥其无理用钱抽取其牒去。及子思饭罢出,已失其半矣。由此言之,为政不可无术。

正夫曰:"人言汉高祖能用张子房,高祖安能用子房哉!实子房用高祖耳。然观高祖一村汉,颇识道理,能听人言语,遂将驱使之,见其时来,因为成就之耳。"

正夫曰:"人言陶渊明隐,渊明何尝隐,正是出耳。"

正夫【阙。】谓子才:"【阙。】人云间,妙矣。然犹未若怀禅师云'雁过长空影说寒',则天无留雁之心,雁无遗迹之意。"

正夫曰:"臂之射者,左亦见是的,右亦见是的,前亦是的,后亦是的。射者左射右射,面射背射,不论如何,只是要中的。如何是的,曰仁。"

正夫曰:"宰相须识体,若不识体,如何做得。他王荆公为宰相,每与百官争一事,皆亲书细字至数十札子犹不已,岂是宰相体。"

正夫曰:"天下有几等人,譬如以物自地累至天上,不知有几层也,自家须要在第一层上立坐地始得。"

正夫尝论杜子美、陶渊明诗云:"子美读尽天下书,识尽万物理,天地造化,古今事物,盘礴郁结于胸中,浩乎无不载,遇事一触,则发之于诗。渊明随其所见,指点成诗,见花即道花,遇竹即说竹,更无一毫作为。"故余常有诗云:"子美学古陶,万卷郁含蓄。遇事时一麾,百怪森动目。渊明淡无事,空洞抚便腹。物色入眼来,指点诗句足。彼直发其藏,义但随所瞩。二老诗中雄,同人不同曲。"盖发于正夫之论也。

渊明诗云:"山色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时达摩未西来,渊明早会禅,此正夫云。

或谓惠胜仲曰:"孔子在陈蔡之间,弦歌不绝,或几于遣。"胜仲曰:"胡为其然也?弦歌自是日用,乃不变常耳。安得谓之遣?"子韶甚喜胜仲之言,以告正夫。正夫曰:"固也。然圣人既当厄,亦当辍其日用事,以图所以出厄之道。至图之不可,乃安之如平日耳。不然,水火既逼,兵革交至,乃安坐不顾,是愚耳,何得为圣哉!故孔子所以虽弦歌不辍,终微服而过宋也。"

正夫说万物皆备于我,所谓狠如羊,贪如狼,猛如虎,毒如蛇虺,我皆备之。

正夫谓子才曰:"子路未可量,如子路拱而立,三嗅而作,当是子路自有省处。"

东坡待过客,非其人则盛列妓女,奏丝竹之声,聒两耳,至有终晏不交一谈者。其人往返,更谓待己之厚也。至有佳客至,则屏去妓乐,杯酒之间,惟终日笑谈耳。

旧传陈无己《端砚》诗云:"人言寒士莫作事,神夺鬼偷天破碎。"神言夺,鬼言偷,天言破碎,此下字最工。今本乃作鬼夺客偷,殊玉石矣。此当言鬼神,不可言客也。

窃闻王补之性至钝,每课百字至五百遍,始能成诵。然精苦不已,积久忽自通达。王补之之名,闻于四海,故知学者有不勉耳,勉之,其有不至者乎!性之利钝不计也。子思曰:"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已千之。若是者,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毛泽民题西湖灵芝寺可观房紫竹一绝颇佳,云:"阶前紫玉似人长,可怪龙孙久末骧。第放烟梢出檐去,此君初不畏风霜。"泽名青。

有一相识,妙于医,沈元用谓今世和扁,而论者弗之过。年来颇觉声稍减,以予思之,良以好贿重财故也。子容曰:"医者好货重财,已非其道,况一好贿,则有命于其间矣。病者之瘥不瘥,则系其命之厚薄也。"近人之多失,岂非坐是乎!

天经尝言:"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此孔子所以贤颜子也。今人亦云,箪瓢陋巷,我能安之,岂不可笑也?夫颜子负王佐之才,使小出所长,取卿相如拾地芥,然不肯苟进,乃安于陋巷,此所以贤也。今之人无才无德,本是穷饿之人,乃亦曰我能安贫,汝不安贫,欲将何为?盖庙堂之上,本是颜子著身之地,今乃陋巷,非颜子之地矣。然乃能安之,此所以为颜子也。闾阎沟壑,是汝著身之地,今在闾阎沟壑中,适其所尔,又何言安焉?"天经之说极然。今无志气人,往往皆以此自安。孔子曰: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夫贫贱,岂君子之乐哉!然而不去者,以我无贫贱之道故也。既有贫贱之道,安得不求去之。如之何为去贫贱之道,岂不以学不讲欤?岂不以行不修欤?岂不以不才无能欤?此所以贫贱也。既以此得贫贱,在我者求去之,如何日夜讲学,日夜修身,日夜进其所不能,三者既尽,求其穷我者已不得矣。然后贵贱贫富举付之于无足道尔。今乃惰慢荒逸,一无所为,而曰我能安贫,是安于不材无状耳,安得谓之安贫贱哉!又曰:贫者士之常,且只问他何如是士。

子韶常夜梦陈子尚,梦中忆其已死,乃问曰:"公尚留滞幽冥。"子尚曰:"公既不厌于生,我亦何厌于死?"此语殊有理。

陈履常以监司非其人,置其酒食于厅角,余既书之,续以语茂实,实大以为过当,曰:"譬如阳货馈孔子豚,孔子不应弃之,亦食之而已。"余深不喜此论,一时未有以答茂实,且方与他客语,遂罢。已而思之,阳货之豚,孔子未必食,何以知之?孔子曰:"吾食于少施氏,未尝不饱,以施氏食我以礼。"故知孔子食于他或不饱也。推孔子不饱之意,则阳货之豚,安知其食也。孟子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余深疑此事。君子于辞受之际,受则受,却则却,岂有受之而曰心却。余因此知孟子之言所谓心却之者,受之而不用也。古人如此者,【阙。】倘实受享其利而曰心却,是妄语耳。阳货之豚,正心却之物也。

魏公应为徽州司理,有二人约以五更乙会甲家,如期往。甲至鸡鸣,往乙家,呼乙妻曰:"既相期五更,今鸡鸣尚未至。何也?"其妻惊曰:"去已久矣。"复回甲家,乙不至。至晓遍寻踪迹,于一竹丛中获一尸,乃乙也。随身有轻赍物,皆不见。妻号恸,谓甲曰:"汝杀吾夫也。"遂以甲诉于官,狱久不成。有一吏问曰:"乙与汝期,乙不至,汝过乙家,只合呼乙,汝舍乙不呼乃呼其妻,是汝杀其夫也。"其人遂无语,一言之间,狱遂成。

游竩,师雄殿院子也,知真定县时,朝廷新得燕山,其仓廪北人皆席卷去,燕山大饥,朝廷命府州县输粮调牛车,所在鼎沸,【阙。】惟竩寂然无所为。吏人惧,更进言之,曰:"姑去,诉县粮已集将行矣。"吏人皆叩头,言罪不细,且此事非仓猝可办,今尚未蒙处分,奈何诸县且行矣?竩曰:"候诸县行,乃白。"已而,诸县皆行,竩乃遍召其民曰:"输粟事如何?"民咸曰:"晚矣。"竩曰:"不然。吾所以不敷汝粮、调汝牛车者,正以吾自有粮在燕山故也。"民惊曰:"如何?"竩曰:"汝第往燕山,固自有粮也。汝每乡止择能办事者数人,赍轻资往籴之。"民皆惘然,遂敷出金银,一一为区处毕。临行,又谓其人曰:"有余金,当盛买牛车以归。"民至燕山,所在粮运坌集,米价顿落焉,河北等路米有余,遂籴纳之。先至者以粮兑,久不得纳,皆卖牛车以自给,其遣人遂以余金买之,皆乘而归。后其事达朝廷,遂擢竩为河北运使。

邓光祖知严州某县时,当绍兴中,国家方创都钱塘,所需林木甚大,期且急,所在鼎沸,而光祖殊不经意。乃徐集诸里正各置之,即以朝廷所降木色丈尺人一纸,令各具其界中凡寺凡庙凡驿凡官道有木与所降式样合者,供不得脱一根。既供,乃令匠往视之,皆合。遂令里正伐之,官特与粮,不须臾,木乃大集,所得倍其数。他郡县皆望青斩伐,所残人家墓及民家要害甚众,而吏复夤缘求乞于其间,所在骚然,惟光祖丝毫无侵于民,且不出一吏,所得乃过诸县。二者颇相类,故并及之。

有落解者,作启事痛诋试官。时丁葆光为试官,复其启曰:俯知有司之不明,仰见君子之所养。又云:当俾志气塞乎天地之间,无使精神见于肝膈之上。又曰:韫匪而藏,何妨于待价之玉;踊跃自试,真所谓不祥之金。

郑毅夫以国子监第五人发举,意不平,为《谢主试启事》云:"李广事业,自谓无双;杜牧文章,止得第五。"此犹可也,又云:"骐骥已老,甘驽马以先之;巨鳌不灵,置顽石而在上。"

子韶言,旧间巷有人以卖饼为生,以吹笛为乐,仅得一饱资,即归卧其家,取笛而吹,其嘹然之声动邻保,如此有年矣。其邻有富人,察其人甚熟,可委以财也。一日,谓其人曰:"汝卖饼苦,何不易他业?"其人曰:"我卖饼甚乐,易他业何为?"富人曰:"卖饼善矣,然囊不余一钱,不幸有疾患难,汝将何赖?"其人曰:"何以教之?"曰:"吾欲以钱一千缗,使汝治之,可乎?平居则有温饱之乐,一旦有患难,又有余资,与汝卖饼所得多矣。"其人不可。富人坚谕之,乃许诺。及钱既入手,遂不闻笛声矣。无何,但闻筹算之声尔。其人亦大悔,急取其钱,送富人退之,于是再卖饼。明日笛声如旧。

刘若虚言,京师有富人,欲得一行头,难其人,有人荐一人以往,富人却之。其人谓其所荐曰:"某何以得却,幸试问之。"荐者问富人,富人曰:"我观其人不能忍饥,此不足掌財。"荐者告其人,其人曰:"某诚不能忍饥,只能忍饱。"富人闻之,遂召用之,果满意。

子韶言,某在史馆,方知作史之法,无他,在屡趣其文耳。

俞与材说,其所知史保人,家京师,有卖勃荷者【京师呼薄荷为勃荷也。】其家常买之。一日,天大暑,勃荷者至,渴甚,乞水于史。史乃以尊酒劳之,其人遂感激而去。后京城被围,史缒城出,时城外悉已煨烬,四顾,人马复寂然,史茫茫然行野中,忧恐甚。俄而,见茅店两间,史急趋之,则一人家。主人见史,大惊曰:"官人为何至此?此去咫尺,即大兵,不可前,幸当留此。"所以慰藉史者甚厚。史乃问:"汝为谁?"其人曰:"官人忘之乎?即卖勃荷者也。异时尝蒙官人尊酒之赐,时不忘,今日官人幸至此,某报尊酒之赐也。"史曰:"今京师外皆灰灭,汝独能存,何也?"曰:"某与一千人长厚善,故获保全至今。然行即遁耳。"且谓史曰:"斯人今当至,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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