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红今天休息,一大早就提着鸟笼上鸟市去了。她说叫那些鸟市的‘八旗子弟’,确认一下这只鸟儿。”
“是不是一个时辰一哭?”
“差不多。”吴锦诧异地反问我说,
“你为什么关心夜啼的时间?”
我把在劳改队倪翔和我一块儿蹲反省号的事,对吴锦述说了一遍。并告诉她我俩之所以遭此厄运,就是因为鸟事;而令人难以思议的是,倪翔一直想捕捉到这样一只鸟儿,它居然自投罗网,飞到倪家阳台里来了。
吴锦愣愣地把扌敦布往墙角上一扔:“他临行前,说是去圆他的鸟梦。他说他几十年来,一直没忘那只鸟类词典里没有的鸟儿,是不是说的就是这种鸟儿?”
“很有可能。”
“哎,老倪一辈子劳碌命。他不远千里找它去了,它却自己飞来了。”吴锦把滑倒在地上的扌敦布拾捡起来,放在池旁边——她无心再擦地板,两眼木呆地望着我,“你知道,他是中期的冠心病患者,我百般阻拦他的大兴安岭之行,也没成功。”
“给他拍个电报,召他回来。”我提议说。
“谁知道他去大兴安岭的哪个支脉?”吴锦怏怏地摇摇头,“我曾是地理中学教师。大兴安岭绵延千里,没法儿去找他。”
“走时没说归期?”
吴锦蹒跚到一本以鸟类世界为图案的挂历前,仔细看了看印着阿拉伯数字的方格格:“按他说的回程安排,昨天就该到家了。”
“人没来,鸟儿来了。”我很感慨。
吴锦仿佛想起了什么,拧开笼头洗洗手说:“不行,我得赶紧去鸟市一趟。”
“倪红去了就行了,你何必……”
“不行。你还不十分了解这个丫头。”吴锦匆匆忙忙地拉下毛巾,擦着手上的迹说,“这几年,她在外驻京商社待的,只知道往钱眼里钻,万一……”
我立刻理解了吴锦的忧虑,马上满应满许地说:“我去吧!我也正想去鸟市转转,看看老北京的市井生活呢!”
吴锦不同意我去,她说昨晚打搅我已经是过份的了。我说:“昔日同窗难友情同手足;再说万一要是老倪风尘仆仆地归来,撞上一把门锁该多扫兴!你还是在家里等候他吧!”
“你可千万把那丫头找回来。”吴锦叮咛我说。
“我的自行车上安着加快轴哩!”我说,“它可以和夏利车比赛速度。”
就像这只神……
[续空巢上一小节]奇鸟儿给我也带来厄运一般,当我下楼去骑这辆自行车时,发现它失踪了。北京城内的片警,远远比不上“三只手”的窃贼家族庞大,重多重大失窃案已使片警忙得不亦乐乐,因而因失车而去报警,纯属瞎子点灯白费蜡之举,只好唏嘘感叹两声,用“11号”代替车轮,急忙地向鸟市走去。
我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鸟市会如此热闹:年老的,年少的,西装革履的,褴褛衫上露出棉花的;温文尔雅的,俗不可耐的……像蝼蚁一般蠕动在沿河的一个个鸟摊旁边。那些鸟笼里的鸟儿就更五颜六眩人双目了,黄的是黄鹤,绿的是鹦鹉,花的是百灵,灰的是柳鸳……再配搭上各种颜的鸟笼,使人既感到杂斑剥,更感到大千世界的无奇不有。
我一只眼一个鸟摊一个鸟摊地巡视着,另一只眼还要查找遛鸟市的行者。巡视鸟摊是看那只“白雪公主”是否被卖,查看行人是急于在行人中见到倪红。
疲惫。
苦涩。
我一步一步走完了鸟市的二里长街。
使我感到慰藉的是,在鸟摊上没有看见那只神鸟,在行人中没有找到倪红。在鸟市穿行时,倒是曾经看见一个在鸟摊上卖白羽白翅鸟儿的老头,这只鸟儿和飞进倪家阳台上的鸟儿极其相似。上前询问时,这个剃着光葫芦瓢脑袋的老头儿,用一口老北京的京腔回答我说:“刚才倒是来了个新妞儿,刚进鸟市就被吓跑了。你道这是为啥,那只鸟儿太灵了,鸟摊上的摊主和买鸟的人一下把她围个泄不通。价儿越抬越高,从二百块一直哄抬到二千块!”
我说,“价格怎么会那么高呢?那鸟儿不是和你笼子里的鸟儿一模一样吗?”。
“您真是篱笆(外行),咱笼子里的鸟儿虽也值钱,但那是叫得出名儿来的‘玉鸟’;那妞儿笼子里的鸟儿,只听咱爷爷说起过,那是罕见的‘娃娃鸟’,你知道娃娃鱼值钱吧,娃娃鸟儿在传说中会报时打更,当然就更值银子了。”
“在北京鸟市上没见过这种鸟儿?”我探秘似地询问道。
“开市七、八年了,这是我头一回见到,所以引起了疯抢!”
“它和‘玉鸟’有啥差别哩!”
老头摸摸光葫芦头:“比玉鸟个儿更小。”
“还有呢!”
“比‘玉鸟’啼叫声更大,咱爷爷说就像断了的娃儿,啼叫声可以传出十里地远。”老头儿嘬了嘬开花子,回忆地说,“咱爷爷说那是天上王母娘娘派到人世间来打更的更夫,从一更能叫到五更。”
“您怎么能一下辨认出来它不是‘玉鸟’,而是‘娃娃鸟’呢!它在白天又不会谛叫:”
“篱笆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个秘密不能告诉您。”老头儿一笑,露出缺齿的豁牙,“您要是学会这手艺,鸟市上就又多了个同行冤家了!”
“谢谢您。”
“甭谢。”
“再见——”
我刚转身想走开,那光葫芦头老头突然扯着我的袖口说道:“喂,您干吗打听的这么细微,是不是您认识那个妞儿?哎,咱俩商量商量,我愿意出三千的价儿买那只鸟儿,您给搭个桥儿,从中抽头五百,算是咱给您的‘拉合’费。咋样?”
我摇摇头’“我不认识。’
“真?”
“真。”
老头儿失望地松开我的袖子。我欺骗了这个老头儿,实出无奈。因为从这老头儿嘴里,征实了它正是倪翔往昔和今日苦苦寻觅的那种鸟儿——娃娃鸟——打更鸟——我俩在劳改队为之命名的苦寒鸟。
瞬息之间,鸟市光怪陆离的各种彩,都变得淡而无味。我步履匆匆地从马街而出,好像生怕那个光葫芦瓢老头儿,再来纠缠我似的。同时,我心里暗暗为倪翔高兴,当他从大兴安岭归来,突然发现他“踏破铁鞋无觅”的幻梦,竟然出现在他家的阳台的鸟笼里,那将是一番什么情景?
走着走着,我又听见了身后遥远的足音:那是我们走出反省号的第二年初冬,倪君又为探寻深夜苦吟的娃娃鸟,而付出他瘦骨竿般的生命。祸事缘起于一个“老右”的自杀,据队长说只因为死鬼的老婆给他寄来一张缺席审定的离婚判决书,他就在夜里悬梁自尽了。
记得那年冬天的头场大雪来得特别早,似乎是刚刚过去霜降,大雪就铺天盖地而来。大兴安岭披麻戴孝,劳改农场一片素缟,老右a君就是在那个风雪之夜,用一根裤腰带结束他的生命的、本来,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日子,a君尸是不会腐烂的,但劳改队的头头怕政治影响不好,对囚犯产生恶刺激,还是决定在大雪封山的日子,派人到太阳岗(这是专埋死囚的一个土坡坡)去及时埋葬掉a君——那儿有一排排坑穴,皆是在封冻之前挖就,专门是为冬天去丰都城报到的苦旅们准备的。
下午,值班组长传达下来葬埋a君的指令时,五毒(地、富、反、坏、‘右’)们正盘在泥巴房子里学习认罪守法的戒条(劳改队在雨天、雪天不出工,主要是防止借雨幕和雪雾的遮挡逃跑)。
“喂,谁去干这个活儿?”值班组长目光在面对面两排大通铺上扫来扫去,“谁去,回来叫伙房多加两个窝窝头。”
没人应声。虽然在那饥饿的六十年代,两个窝头实在是够有诱惑力的了,但这些囚徒们都知道,大雪有半尺深,去“太阳岗”所消耗的身热能,两个窝窝头的赏赐是一宗赔本的买卖不说,更为重妄的是,去太阳岗需要爬上一个缓缓的雪坡,路面坑坑洼洼,弄得不好掉进壑谷之中,会成为a君的殉葬品,跟他一块躺到那坑坑中去的。
“再加上一个窝窝头。”大组长见无人应承下这份苦差,像变戏法似的,从他污垢的口袋里,一连掏出六个冷硬的窝窝头,在空中抛来抛去耍了一阵,“谁要是自报奋勇,我这‘彩球’就扔给谁。队长有令,三人成‘伍’,只允许两个人去完成这个任务,一个在前边拉着小平车车把,一个在后边推着小平车的车尾巴,拉到土坑坑旁边,只要一扬车把,死鬼就顺到坑坑里去了!”
一片死寂,几十号人的监号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喘息声。就在这时,身材瘦长得如螳螂一般的倪翔,向值班组长举起了一支长臂:“我……我……去行吗?队长过去曾误解过我,说我总想……总想逃跑。其实,咱们同号的成员都知道,我是为了鸟事,才……才……被锁进反省号的。我……我不要三个窝窝头,我只要一个顶顶肚子的饥寒就够了,剩下的两个,算我给家节约粮食了!”
“这个孙。”我坐在靠墙角的铺位上,心里暗暗责骂着他的痴、呆、傻。按道义讲,“物伤其类,兔死狐悲”,埋葬a君理应是我和倪翔干的差事;但是大雪封了深山老林,连道儿也看不见,他又是个高度近视,这不是要去表演一场死……
[续空巢上一小节]人埋活人的雪葬吗?!要是在去年发生这事儿,我和他铺位挨着,可以死死摁住他那只骨节如枯柴般的大手;自从那次“协同逃跑”的事儿发生,离开“反省号”后,我的铺位便被调到远离倪翔的墙旮旯来,因而我只能听任其自由表演,而不能对其有任何的牵制了。
一片哄嚷声顿时轰鸣在监会:
“这是倪翔要求改造的积极表现——”
“我们要向倪翔学习——”
“‘老右’去埋‘老右’,是天经地义——”
“这就是他们份内的事,他们不去谁去……”
“……”
“不……不……”倪翔向七嘴八的会场,进一步表示他的痴愚,“我一个人去就行了,前挂上一把十字镐,把a君捆绑在我身后,手里再拄上一根探路的棍子。”他只要求值班组长能给他派一个同号成员,帮他把a君之缰冷尸绑在背后他就可以出发上路了。
如同深夜爬出监号去寻找娃娃鸟一般,倪翔在此时又编织了另一个《天方夜谭》。我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只古代长臂猿,狠狠地赏他一记耳光,但我是人不是猿,没长着那么长的胳膊。还算好,值班组长没有完全丧失理智,没去理睬倪翔的痴人说梦,也没再征求同号人的意见,便把兜里装着的三个窝窝头,像炮弹出膛般地抛向了我:“叶涛,你和倪翔一向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这事儿只有你赔去最为合适,活人背死人是不行的,现在尸已经摆在了一辆小平车上,你俩早点动身吧!其实,队长已授意我叫你们俩去,不然,我怎么能从伙房拿出窝窝头来呢!走个民主的形式,好叫你们俩能心平气和地去干这份差事!”
我恼怒地吼叫起来:
“要是倪翔跑了呢?”
值班组长不急不躁地回答说:
“当然是拿你是问!”
这如同火上加油,我高声地叫道:
“要是我也跑了呢?”
“队长说了,在这大雪封山的日子,谁跑谁是自己找死!”值班组长不急不闹,慢条斯理地说,“谁不知道兴凯湖到是沼泽地、遍地是大酱缸?那玩艺可没上冻,趟进去会越陷越深,直到没顶。那种死法,可就没了平躺在‘太阳岗’坑坑里晒太阳的福份了。”
我起始是血往上涌,接着便是泪在下咽。活“老右”去埋葬死“老右”的事儿,我是没有逃避余地的了。a君生前是从事“地球物理”研究的,想来他生前不会想到会在北疆边陲的“太阳岗”长眠的——隔几个坑位,那儿躺着因饥荒而死的著名男歌唱家莫桂新。
一路奔往“太阳岗”的寒冷艰辛,非笔墨所能形容。倪翔十个脚趾的指甲盖,就是在葬埋“同类”的雪程上冻掉的。我在前边拉,他在后边推。停停走走,走走停停。有幸那天虽然云低垂,但雪原上并没起风,我还能睁着双眼以根探路。要是赶上雪原上刮起大烟泡,我和倪翔真可能与a君一块奔在西天之路;即使我俩能侥幸存留下来,也绝不可能把a君拉到墓地“太阳岗”的。路旁凹谷很多,随便一扬车把,a君就会成为一个“太阳岗”之外的野鬼,待到雪化之时,将是来年开春,深山老林的鹰(秃鸟)早把他啄吃一净,而留下一堆骨骸,谁能知道此骨就是a君残留下的魂魄呢?!
我俩目送着僵挺的a君,平躺在穴坑之中。我用十字镐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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