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维熙 - 空巢

作者: 从维熙24,999】字 目 录

挖坑时凸起在两边的黑土。倪翔用脚趟开白雪,抱起埋在雪下的枯枝败叶,他像为死者抛洒鲜花一般,先把枝枝叶叶盖在a君身上,然后一锹一锹地往坑系推土。直到凹陷的土坑,变成一个凸起的土馒头时,我俩才散了架儿一般,一屁坐在坟头上,一口一口地啃那冻得硬梆梆的窝窝头。伴随着窝窝头进肚的,是冷气,是寒雪,是“物伤其类,兔死狐悲”的一串串苦咸的热泪……

冬日苦短,拉着a君亡魂车,走出电网时已经是午后两点,埋完a君之尸,天已近昏黑。我嚼下最后一口窝头,捧了把雪当汤灌下肚子,便催促倪翔啃吃窝头的速度快些,这家伙不紧不慢地品着冷窝窝头的滋味,毫无急于下岗之意。

我说。“这儿夜里可闹鬼。”

他说:“我真想看看鬼是什么模样哩:在鬼们当中我特别想看看屈死鬼的样儿。”

“你留下看吧!”我从坟头上站起身来,把十字镐和铁锹往拉尸车上一扔,拍拍屁上的土,“我不能奉陪了。”

他一手把我扯倒在坟坡上说:“忙什么,二十四拜都完了,就剩下一哆嗦了。咱们不能叫地下的‘老右’饿着肚子。”说罢,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剩下的窝窝头,用手扒开坟坡上的浮上,把那个窝窝头埋进坟头里,然后喃喃地对我说,“老叶,你记住我的遗嘱,一旦我死在劳改队,就把我埋在这儿,不要忘记在坟头埋进去个窝头或馒头什么的!”

他说得很认真,我却以酸苦的诙谐冲洗着冬日黄昏的悲凉:“干吗要留给松鼠吃了,我还要揣饱我自己的肚子呢!你看,那只长尾巴松鼠,正在橡树上盯着咱俩呢!只要咱俩一离开墓地,它就会嗅味而未,吃掉你献给a君的祭礼!”

“这儿不单松鼠多,还是鸟儿世界。你瞧那白白松枝上,落着一只蓝山雀。”他扬起手臂指了指“太阳岗”旁的三株油松,“这种鸟儿盛产在欧洲森林,在兴安岭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倪翔双一吐出鸟字,我的神经立刻产生了本能的条件反射:这小子在这儿絮絮叨叨磨磨蹭蹭,或许是一种拖延时间的战术,他真正的目的,是在等待他梦中的那只打更鸟哩!

我霍地从坟坡上跃起,拉起尸车就走。倪翔沉不住气了,用力拽住小平车的车尾说:“难得出来呼吸一下雪后的新鲜空气,你忙什么哩?!”

“天大黑就看不见下岗的路了。”我用力一拉,把他拽了个前趴虎。之后,我拉起车就跑。

他在后边喊道:“我的近视镜摔到雪地里去了。”

“浑蛋——”我嘴里尽管高声骂着,还是不得不停下车来,帮他寻找掉在雪里的眼镜。

雪是白的。

眼镜也是白的。

我在雪地里摸索了好一阵子,才算把它找了出来,此时,天已暗如锅底,再不能在墓地耽搁,为了不使这个近视眼,再闹出别的事儿来。我便动员他坐在车上,我当拉车的车夫;好在一路下坡,又有上岗时留下的车辙,只要我时刻注意脚下的路,不把车翻到山沟中去就行了。

哪知倪翔对我连连摇头说,“不,我不坐,这车是拉死人的专用车”

“那你就跟在车后边走。”

“你急个什么哩!遍地雪打灯,还拍摸不回监号去!”他痴囗地说,“那只鸟儿快该叫哩。一是为a君祭悼,二是为初更报时。”

“报他拉个蛋——”我忍无可忍,再次抄起尸车,大步……

[续空巢上一小节]向岗下走去,“那是什么鸟?是你的追魂鸟,你早晚死在这只鸟上——对不起,我先走了。”

“别甩下你半瞎的老朋友哇:”他在后边紧紧地追逐着我,声音可怜巴巴的,“值班组长不是说了嘛,我要是丢了拿你是问!”

我索不再答腔,把尸车拉得飞快。这一招儿很灵,他虽然还在罗罗嗦嗦地讲着鸟事,但两只脚板却尾随车后,不敢再东张西望了。

事情发生在尸车穿行的一片样树林子里,打更鸟当真在我们身旁的树丛中一声长泣:“呜——。

“听!它报更了。”

“不是报更,是哭。”

“真怪。”他的脚步明显地放慢了,“它的巢穴究竟在哪儿呢?再不就是无巢的乞丐鸟?”

“你也挺怪的,跟这鸟儿一样。”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他气喘吁吁地回答,“其实,鸟类世界中无巢的鸟儿很多。比如,你们诗人常赞美的杜鹃,这种鸟儿徒具虚名,品格极坏。它自己不愿意衔枝搭窝,总是强占其他鸟儿的巢穴,甚至把鸟蛋也生在人家的鸟巢中,然后一抖翅膀飞了,还要叫别的鸟儿给它孵化繁衍后代!”

“嗯。还有呢?”

“可以这么对你说,我就是对这‘打更鸟’缺乏了解。喂!老朋友,我求求你了,为我把车停一下,让我找找它的‘行宫’,行吗?”

我有些动心了——因为我敬佩他的锲而不舍的探索精神。

“难得有这么个机会,帮帮忙吧!”他语音里有了‘打更鸟’的长啼之悲凉。

我放下车把,坐在车辕上休息。他拄着一根棍子,试探着向样树林子里走去。我很快坐不住了,生怕他发生什么闪失,这不但难以向劳改队交待,更难向他家里交代——在泥巴屋子里,我曾多次看过他人的相片:文质彬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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