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它朝我亮红灯了。红灯是危险讯号,我必须把车子停下来,否则就是对人对己都缺乏责任!”
我沉默了,因为我听出来d先生的话是一语双关,我再作任何努力,都属多余和无趣。因而,当十字路口亮起通行的绿灯时,我放弃了辩护律师的角,因为我面对的是一位惯于理思考的人。
d先生见我久久缄默无语,由于缓解车内的沉闷空气之目的,对我讲起了那只鸟儿:
“它的啼叫声挺悲凉的。”
“嗯。”
“我回忆起来了,在德和瑞士的边界阿尔卑斯山上有这种鸟。喜寒冬冷雪,人们管它叫命运鸟。”d先生说,“如果您今天不来,我也会把这只美丽天使送人的,因为我忍受不了它的夜啼。”
我想这第四个鸟名,倒挺符合倪翔的生存实际的。命运!命运!难道冥冥天穹之下,真有不可知的命运在主宰人生于命运鸟在追随着倪翔的踪迹而鸣?深层次地想一下,倪翔生命本身不就是这样一只鸟儿吗!二十几岁就想追随鸟类世界飞翔的,硬是被捆绑起翅膀来,投入并非鸟笼的囚笼,d先生听见的断肠夜啼,等同于倪翔咏叹调……
[续空巢上一小节]式的自自……
“快要到了。”d先生说。
“越快越好。”我从痴迷的幻觉中回到现实中来,“必须叫他能看见这只他的属相鸟。”
d先生不懂“属相”二字,我无心为他解释中的十二生肖。d先生见我不想说话,便向我说了两件事情:一、那一千五百马克算是我馈赠给倪翔先生的营养费用;二、虽然倪红小的轻率,使他十分费解,但她聪明、能干,是公司里不可取代的角。待倪翔病势稍好之后,公司希望她立即返回她的岗位。
我没有为倪翔推辞,这是出于我对d先生诚挚的确信。使我尤为振奋的是d先生对倪翔的吉祥预卜,因为他的这番话中没有一句对死亡的预感。
但是当车子开到d先生的公寓时,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发生了:倪红像根木桩一般站在公寓门口,当车子缓缓停下,她立刻对d先生说:快——我爸爸已经昏迷不醒了,他在弥留中不断呼喊着“苦寒鸟——娃娃鸟——打更鸟——”
d先生是陪同我和倪红一块到医院的。他说他之所以到这个十分不愿意来的地方,完全是出于对中知识分子品格的崇敬。
迟了!
太迟了!
死神已经把和我同窗甘年的倪翔抱到了太平间。当我们在医护人员的怪异的目光中,提着装苦寒鸟的彩鸟笼,走进4号停尸房时,吴锦正伏在一张遮尸的白布单上嚎啕大哭……
我们没有惊动吴锦。倪红用哆哆嗦嗦的手,把鸟笼挂在太平间的窗棂上;在我和d先生站在倪翔前,向倪君精灵垂首默哀时,倪红呜咽地喊叫了一声:
“它已随爸爸而去——这鸟儿死了!”
一九九二年九月三十日于北京
偶然漫步街市,见蝼蚁般的人流南来北往、形影匆匆,似都在寻觅着什么东西。
是的,人类得以不断进步,都得益在这种苦苦寻觅当中。苍茫宇宙,恒星寻找卫星,卫星寻找恒星,形成巍峨的天景观和自然循环;宇宙光环下地球上生存的人类,无法解释许多奇异现象时,便产生了宗教:中人信奉的佛祖释迦牟尼,欧洲人信奉的耶稣上帝,阿拉伯人信奉的真主穆罕默德……但是不管何种肤人种,信奉的又是什么图腾,都是因无法解释自然界的“x”和生活中的“x”,而导至的结果。于是,在人类的词汇中,便有了命运一说;有的囿于命运的摆布,便随波逐流,认知生活的归宿在天。或成仙,或成鬼;或入地狱,或登天堂。
笔者《空巢》中的主人公,不属于上述群。他像贝多芬《命运交响曲》中的一个高亢音符,时刻在叩响生活中的未知世界——他在极其艰苦困顿的生存环境中,像屈子《天问》一样,苦苦地寻觅一只他不熟悉的怪异的鸟儿。结果这只“打更鸟”(又名苦寒鸟),成了他自身的象征。这非天堂之神之旨意,而是“地上之神”的授予,使这个鸟类学家无法跳出生活怪圈,最终与他苦觅一生的未知数,一块儿消融。
写此部中篇小说的渊源,是冰冻在我记忆中僵死的生活。但它之所以从我头脑中复活,并燃成创作之烈焰,是现实生活的触觉刺激了我。去年秋天的一个夜晚,我去楼内的邻舍家码“长城”。兴浓之时,忽听到有婴儿的低泣之声。据我所知。这是个无婴儿之家,何以会有婴儿的饥啼?主人说:阳台上飞进来一只白羽白翅的鸟儿,美得像团飞雪;可是啼叫声却不那么好听,总像是婴儿在哭。
我去阳台上观看了那只美丽的鸟儿。于是,那个死去了的并不久远的故事,便出现在稿纸上了——它便是《空巢》。当然,笔者所写的远非一个人和一只鸟的命运游戏,它的残酷皆在人和鸟的游戏之外。
这不需要我多说,因为许多读者都是从昨天历史帷幕中走过来的……
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日
[作者简介]从维熙,男,当代著名小说家。1933年出生于河北玉田县代官屯。十九岁开始发表散文、小说。至今已出版三十一本文学著作,长篇代表作有《断桥》、《鹿回头》,纪实文学代表作有《走向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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