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经理的助手,是个油小生。从我到饭店第一天起,他就像影子般地追逐我,我认定这个电话是他打来的,因而反弹回去的无异于一颗导弹。
真是个倒霉的漫漫冬夜,患者来就诊的没有几个,魔鬼般的电话却接连不断。它撕碎了我的平静,搅乱了我的安宁。挑开窗帘,我漫无目的地向街道眺望,夜安静而深沉,只有立交桥的周围,闪烁着一辆辆汽车南来北往、东去西行的红尾灯的弧光。
我的目光久久地追随着那些移动着的闪亮的弧光,第一次感到我所在的饭店像座不流动的囚笼。我喜欢喧闹奔腾的江河。昔日我们军区疗养院就耸立在森林之畔的浑江江岸。我愿意穿被人称为“绿皮”的军装,愿意戴女兵的大壳帽,一句话,我喜欢绿。森林是深绿的,江是淡绿的,女军医穿的是介乎于深绿和淡绿之间的橄榄绿。我曾和女友们发誓,在这儿生活一辈子,只为生命中充满诗意的绿荫。
命运却像那座立交叉桥般地曲里拐弯,我做梦也没梦见过我有朝一日会告别浑江,告别森林,到这粉尘弥漫的大城市里来。两年前的某一天,我接到罗圈胡同街道委员会拍来的一封加急电报,说父母双双病危,叫我见电速归。初读电文时,我并不十分惊愕,认为这是父母要我回家探的一个借口;因为双刚刚迈进五十岁的门坎,我春节回京省时,他们所在的工厂,刚刚为他……
[续黑伞上一小节]们作过全面检,二老身上没发现一点毛病。记得爸爸还兴奋地对我说过:“小琪,看样儿,我和你可以争取当寿星佬了。我双眼视力至今还是1.5,你的视力1.2,居全厂之冠!”现在电文说父母双双病危,该不会是编造“天方夜谭”的新童话吧?
几读电文之后,我的额头,淌下冷汗,不容忽视的是:爸骗我回去,何必非签署“街道委员会”的名称?何必拍来“加急”电报?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家中一定出了什么意外事故,这事故没发生在工厂,而是发生在家宅。我哥远在南方的珠海经商,父母住在只有六间平房的独门独院,如发生什么意外灾祸,街道委员会自然责无旁贷,因而这一纸电文绝无虚假!
列车隆隆南下,在滚滚的车轮声中,我曾有无数个猜想:是煤气罐爆炸?还是电缆线起火?或许是被汽车撞伤了?要不就是古宅欠修,房屋在暴雨中倒塌——从电视中知道,北京今年是个婬雨连绵的夏季。
万万没料到,待我赶回北京的时候,父母尸已经火化完毕,双双进了八宝山的老山骨灰堂。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使我跟哥哥大吵一场,因为他从珠海飞回北京的时间,比我早了两天,火化和骨灰安葬都是他主持的。我抱怨他为什么不等我回来,让我跟双见上最后一面?街道干部会同工厂干部,为哥哥作了详细的解释:他们发现我父母时,尸已经糜烂。街邻嗅到小院溢出恶臭气息,叫门不开,便破门而入。之后,街邻叫来了刑警。街道干部、法医和工厂领导。之所以如此兴师动众。皆因父母死得十分溪跷:二老没死在上,也没死在厨房,而是死在六○年战备时期院内挖的防空洞里。经过刑事侦缉和法医检验,无谋害和他杀的痕迹,因而判断为二老经过五米深的防空洞洞口时,盖口突然塌陷,致使二老碰撞跌摔而亡。但街邻们对此判断提出异议。其一:在防空洞里发现一把铁锨和一只手电筒皆是新的,没有一点锈斑,可见不是六○年全民挖防空洞时的遗物。其二:如果二老之死是因途经洞口时洞盖突然塌陷所致,死者身躯应该在石上上边,但死亡现场却是那泥板混着坠落的土块,覆盖在亡者身上。街道干部无法将这些细节统统写在电文纸上,其实他们给我发出“病危”的电报时,我父母早已双双命归曹地府。
谜!
完全是一个谜!
一个难以解释清楚的死亡之谜!
哥哥和我都认为父母之死,背后藏有人所不知的隐情。从那只手电和那把铁锨判断,很可能是在夜间,老两口下到防空洞里去挖、埋什么东西,防空洞突然塌落了。爸是个中型工厂的副厂长,是个内幼儿园的园长,一生清贫如洗,有什么宝贝需要埋藏的呢?!他们在中华人民共和只能算亿万芸芸众生中的两个小小人物,这个“谜”也就没有人去进一步破译,刑警们又去侦破京城不断发生的大案要案了。他们唯一办妥了的事,就是要我复员回到北京,住进这座灰墙斑剥的古宅。
叽咕叽咕的电话铃,又在呼唤我了。我的魂魄从生死交叉的立交桥下游荡回来,慢慢地走近电话。我估摸着,此时已是清晨四点,那油小生即使精力再盛,也只能在经理值班室打盹,绝无继续对我纠缠的雅兴,便毫不犹豫地抓起听筒:
“您好——”
“您好——”对方礼貌的回答。
“您是患者?请告我您住的房间。”
“我……我……不能叫患者。”对方是位男士。喘着气有些口吃地说:“不,也可以称之为患者吧!我住在1208房间。如果您能来这儿,我等您。”
我通知了电话总机,再有患者求医,请接1208。然后背起葯箱,走到电梯间的门口。我希望有个患者求医,以摆我零乱而寂寞的思绪,现在这个时机来了。
我轻轻掩上了1208的房门,因为正是严冬的早晨。
这是个令人惊奇的患者。往常,那些海外和港台旅客,都穿着睡在上静候医生的光临。这位看上去约摸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竟西服革履地静坐在沙发上;我叩门进屋以后,他神恍惚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好像我的叩门声,打碎了他的一个富有彩的梦。
他并不标致,但颇具男子汉的气度。直观的第一印象,让我想起常在电视台上为一种胃葯作广告的那位大演员。他曾到浑江疗养院演出过,不知为什么,当时我们同屋的三个女军医,都不约而同地把这种类型的男人当作梦幻中寻找的×!男人就该是男人,男人中的“女人”让女人看了恶心!
“请坐!”他用手指指另只沙发。
我没有在客房里坐沙发的先例。饭店虽没有这方面条条框框的限制,但我有医生的自我约束。我习惯站着给患者诊断,顶多坐在写字台前的小木凳上听患者述说病情——无论是洋人还是土人,白皮肤还是黑皮肤——但不知为什么,这次我竟然顺从他的旨意,坐到另一只单人沙发上。
“喝杯热咖啡吧?”他像是在询问,说话的同时,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已经放在了圆桌的杯垫上,“要加点糖吗?”
“您哪儿不舒服?”我清醒了——我是出诊的医生。
他难为情地笑笑,从西服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一张英文名片,我粗略地看看,他是洛杉矾一家华人诊所的老板兼医生。
“我们是同行?”我觉得蛮有趣。
“是的。”
“您是不是出行时没有带常备葯?”我又跳回到我的本职工作上来,“您对自己的病,一定比我还清楚。”
“中医有句古话,”他的笑容里展示着含蓄的幽默,“多高明的医生,也难治自己的病。”
“是不是李时珍说的?”说话时,我端起了那杯咖啡。
“这话出自《三演义》中给关云长刮骨疗毒的神医华伦。”大概他怕我为无知而难堪,便马上补充道:“李时珍也讲过类似的话,反正天下的名医中没有一个百岁的人瑞。”
咖啡杯子已经挨近了我的嘴,我突然意识到这客房,坐在圆桌对面沙发上的男士,是个陌生的海外华人,而这些谈吐,也超过了医生和患者工作范围,便缓缓地把杯子放下:“您看您需要吃些什么葯?”
“我有点心慌。”
“我为您听一下心脏。”
“不必了,您葯箱里如果有镇静神经的葯,给我几片就可以了!”他自嘲地说,“您看,我昨天晚上就住进这个饭店,到现在还没解上哩!”
我膘了一眼他的,驼毛毯整整齐齐地罩在上,确实还保留着服务员整理后的原样,怪诞!一个怪诞到令人难以理解的患者。心慌是心脏病的病发征兆,作为一个医生,他该知道卧休息的绝对必要,为什么反倒冠楚楚地坐在……
[续黑伞上一小节]屋里?此时已近黎明时分,难道他要这样呆到天亮吗?
我从葯箱里拿出四片安神的胶囊葯剂,放在沙发旁的圆桌上。在我取葯的霎间,第六感觉告诉我,这位先生在全神贯注地凝视我,从头到足又从足到头,那神情仿佛是在打量一个刚刚出土的秦兵马涌,目光里充满了对古老往事的回忆和忧思。
我估计得八九不离十。当我合起葯箱叮咛他要卧休息时,我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对视在一起了。他那双深沉的眼睛中,一只仿佛是要爆发的火山,而另一只则像冷峻的海;哪一只闪烁的目光是真实的他呢?抑或他本身就是冷热交织的混合,将欢悦和悲凉凝聚于一身的“矛”和“盾”?
“再坐一会儿吧!”他的声音低沉得让人想起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轻狂的海外子是不会有这种声音的。但我已经完成了医生的使命,还有什么必要再呆在这儿?我一边叩问自己的心扉,一边却身不由己地又坐在属于我的那只沙发上。我理智上审判着自己,感情上谅解着自己,就像他那两只眼睛一样,表现出明显的格分裂。这在我医生的生涯中(包括在绿的浑江),还是头一次。
平素患者挽留医生聊天的情况时有发生。那些海外的单身旅客,自认为腰缠万贯,常对漂亮女孩想入非非。女服务员中,卖身者有之,沉沦者有之。而我是一朵秋野的冷菊,虽然面带微笑为患者看病。但从不流露半点轻浮。我鄙夷那些以“开放”为幌子的花蜂蝶,特别轻蔑年轻女的自贱,因而我给患者巡诊之后,总是谢绝挽留,这是我一贯的行为准则。但今天在我的“一贯”中出现了“惟一”。
为什么?感情深的奇异泽勾画不清。他在我面前,似乎有一种超凡的力量,在短短的时间内,似乎摄取了我的精灵。他冠楚楚地等待医生就诊,本身就是超凡之举。我就像柯南道尔笔下的福尔摩斯,既想破译他彻夜不眠的缘由,又被这个破译对象所吸引。因为在地球上生存着的人类,不论其信仰和肤有多大差异,喜欢新奇则具有共,因而产生出许多探险家。他们探索宇宙,探索死海探索飞碟,探索外星来客……探索各自生命之所爱,这种爱也正是自我生命之饥渴,自我生命之所需。
“我早晨六点下班。”我有意地看看腕表,微笑中流露出某种期待,“接班的医生快来了,您有话就说吧!”
“该怎样对您说呢?”他为难地搓着双手。
他吞吐迟疑之间,我纠正了他用词的失准:“先生,‘您’这个字,在中礼仪中,是称呼长者使用的字眼;看您额头的皱纹,至少要比我年长十岁,使用‘你’字的称呼就可以了。只有‘旗人’中的老北京,才普遍地使用‘您’字!您不会是满族的后代吧?”
他的窘态消失了,抬起头来反问我道:“您是旗人的后裔吗?”
“双族血统。”我答。
“是呵!那您为什么接电话时,总要使用‘您好’中的您字呢?”他那只冷峻如深海般的眼睛,变成了另只眼睛一样的活火山,“假如患者是个比您还小上十几岁的玩意,‘您好’中的‘您’字,不也是使用不当吗?”
我笑了。不是笑他语言反弹的机敏,而是笑他两眼的眸光出现了统一的和谐,当他两眼都闪烁出喜悦的火焰时,便没有了那种郁的彩,顿时显出勃勃生机。他眼里的火焰马上燃着了我,我失态地回敬他几句:“先生,我看您没有病,只是出于某种心态的寂寥并为了摆这种心态失重,而寻找平衡,才呼唤医生来的!我们都是同行,请原谅我的直率。”
他的甜笑中迅速掺进了黄连的苦汁,那只火焰般的眸光也随之冷却成了死海。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断然地否决了我的猜测,神情肃穆地说:
“我有病!”
我敛起笑靥,费解地望着他。
“这病……这病……”他慾言又止。
“看您是个严肃的人,该不是‘艾滋病’吧!”我加强了音量,因为此时窗子已经开始发白,我回诊室交班的时刻快要到了。
“我是个人,是个单身男人,不是原始动物。”他着急地解释说,“中的道德行为规范,并没因为我成为洛杉矶市民而解消失。”
我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把葯箱提在手上,表示时间已不容我们再谈下去。他身子也离开沙发,彬彬有礼地送我出屋。当我走到屋门口时,他突然沉郁地呼唤了我一声:
“柳琪小——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